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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原创][权瑜/策瑜]思为双飞燕 tbc (8.13更新至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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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0-07-17  

[原创][权瑜/策瑜]思为双飞燕 tbc (8.13更新至五十二)

管理提醒: 本帖被 小鼓 执行取消锁定操作(2010-12-02)
虽然取了这么个题目,但是本文走KUSO路线,无聊之作,各种历史常识与扭三一样呈麻花扭状,慎入


一  娘子

孙权早慧,三岁时已能坐在父亲孙坚膝上夜观天象,指着满天的繁星,拍着小手说,天下,天下。

孙坚仰天长笑,“果然虎父无犬子,我儿雄壮!”

但是接下来,孙权把小手拍的更欢,“娘子,娘子。”

孙坚立刻满头黑线,低头用谆谆教导的口吻对二儿子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实在无妻还可以抢嘛,切莫学那些纨绔子弟追逐女色。儿啊,乖。”

孙权把小眼珠转了转,忽然看见院子门口黑影一晃,立刻伸手道,“阿哥,哥——”

那道黑影硬生生的停住,孙坚连眼皮都没抬就知道是谁,喝道,“这么晚了去哪儿?”

十岁的孙策把一个东西藏到身后,“出去捉蛐蛐。”

“蛐蛐?你手里拿的什么?”孙坚把孙权放下,立刻冲到孙策跟前,一把抓过孙策的胳膊,孙策倔强挣扎,但力气毕竟比不上阿爹,藏着的物事给揪了出来,居然是一坛酒。

“好小子,”孙坚抢过酒坛,先仰头就着喝了一口,然后把嘴一擦,“好酒!”瞪起眼睛看着孙策,“你拎着酒坛出去作甚!”

孙策先是低头不语,过了会儿,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阿爹,我有个朋友远程来看我,聊以浊酒敬他。”

“你有个朋友远程来看你?”孙坚愣住。

“他倾慕爹威名远扬,倾慕孩儿是将门虎子,故来相访,我也不能怠慢他,你说是不是啊爹。”

孙坚听罢不由得长笑,“说得好,说得好,你去吧。”伸手把酒坛还给孙策,一巴掌打在大儿子肩上,

那边厢被孙坚放下的孙权站立不稳,就地滚了两个骨碌之后,爬起来颠颠的跑了过来,“阿哥,哥,权儿也要去。”

孙策对孙权做了个鬼脸,“不带你。”转身不见。

孙权站在原地呆住,不一会儿开始放声大哭,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吴夫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哄他也哄不住,把孙权带回屋里,孙权就在榻上打滚,过了会儿倒是不哭了,抽抽噎噎的往吴夫人怀里钻,“阿哥,阿哥欺负权儿。”

孙坚在一旁怪好笑的说,“每次策儿不带权儿玩,权儿都这样?”

吴夫人叹了口气,“你总是不在家,策儿心野,权儿又这么小,我一个妇道人家……”孙坚一听就头大了,忙挥挥手让吴夫人别说了,“我这是为国事奔波,你带好两个孩子就行了别啰嗦。”吴夫人听罢只能抱着孙权暗自垂泪。

清晨鸡鸣方过,孙权早早的就从榻上爬下来,一路跑到门口,远远的看见自己大哥踏着轻快的步伐回转家来,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大哥哥,看起来跟大哥差不多年纪,面白唇红,眉目细长。由于两人都生的容颜俊秀,晨曦下,并排而来,实是赏心悦目。

孙权忽然想起昨天白天,大哥和邻家几位哥哥玩耍时,说起娶娘子之事,大哥说,他要娶就娶个能跟他一起驰骋天下的娘子。小孙权深以为然,由于每每被父亲丢在家中不闻不问,小孙权看多了母亲的泪水和孤寂,隐隐觉得大哥说的有道理。如今看见眼前的这幅图景,小孙权立刻似懂非懂的叫了声,娘子,口水从嘴角边蜿蜒而下。

孙策看见弟弟站在门口,也远远的跟他打招呼,转头对旁边的少年道,“这是我弟弟阿权。”少年尚未作答,那里孙权已然跑过来对着哥哥高呼,“阿,阿哥,这是你抢来的娘子吗?”

少年闻声差点摔了个趔趄,细长的眼睛徒然睁大。

后来孙策跟孙权说这是周家哥哥,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不是娘子。孙权听的频频点头,但是不知为何,那天,这位还颇得孙权好感的周家哥哥却总是躲着孙权,不跟他玩,令小孙权百思不得其解。


二  子宁不来

孙权一直觉得自己和哥哥之间的差距,是年龄造成的,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发现有些事,哥哥能做到,自己却永远做不到。

比如说,对七岁的权儿来说,要举起眼前这个小石磨,就难如登天。这个小石磨曾经很出名,因为孙策七岁时就能把它举起来。

七岁的孙权决定转身回学堂,不再考虑石磨的事情,如果根本举不起石磨的话,起码某些方面他可以比哥哥强,比如读书。

学堂的老师很喜欢孙权,因为孙权聪慧过人,读书勤奋,小小年纪就喜欢钻研诸如战国策、韩非子这么深奥的书籍了。上课时孙权还侃侃而谈,谈论君王御下之术,指出君王对臣属的制衡很重要,听的老师抚须而笑,说权儿这孩子真是志向远大,前途不可限量。

孙权身边经常带着一册竹简,闲来无事,就拿出来刻点读书心得,或长辈教诲之类的,上面写满了,天下,娘子,抢之为快,御下有术,深藏不露,以及哥哥,石磨,不举等等。

今日学堂里所授,孙权并不喜好,他更喜欢学习谋略类的书籍,而不是诗经,老师摇头晃脑的念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孙权的心思却已飞往窗外,他看到几个同窗从不远处嬉笑着跑过,他们没来学堂,早早的溜出去玩了,孙权心里觉得鄙夷,但又有些羡慕。不知为何,他深得眉发皆白的老师的欢心,却并不得同窗们的爱戴,孩子们跟他总是格格不入。孙权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太聪明了,跟小伙伴们不是同路人,在他们百无聊赖的玩泥巴的时候,孙权脑子里想的是更远大的事儿,比如如何与人斗而不破之类的。

阿哥孙策也总赞他聪明,孙权心想,没人跟我玩就没人跟我玩吧,聪明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有时他还是惆怅,当他看到大哥孙策只要振臂一呼,左右远近的少年无不云集响应的时候,当他看到他们豪饮客座、谈笑风生的时候,孙权想着自己那些冷淡的同窗们,就会痛苦的扭头。

孙策的朋友非常多,但孙权能记得的不多,他太专心于自己的学业了,但是有一个人,孙权一直记得,那就是他三岁时就见过的周家哥哥周瑜。

周瑜家住舒城,与他们并非同乡,但他们几次搬家后,第一批来拜访大哥的人中间,总有周瑜。而他每次来也不会空手,总会带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分发给孙策的弟妹们。然而这些并不稀奇,真正让孙权牢牢记住周瑜的原因是,孙策和周瑜的几次吵架。

所有人都说,孙伯符生性乐观豁达,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大气豪迈,在朋友中间,孙策的这种豁达更加明显,即使话不投机,也总能被他以玩笑之语一带而过,顽劣但却跳脱的性格,深得众人的喜爱。

孙策喜欢跟人打架,但很少跟人吵架,更不会在言语上跟人纠缠不清,他是要骂便骂、想笑就笑的人。唯有跟周瑜在一起时,孙权亲眼目睹了自己这位骄气纵横的大哥是怎么赌气的,又是怎么跟人冷战的,一开始,孙权觉得大哥把周瑜当撒气筒,不知为何还有点暗自窃喜。

尤其最近,两人争吵的次数骤增,周瑜已经很长时间没来了,有一次孙策的一个朋友问起,为何许久不见周公瑾,孙策还大咧咧的说,管他作甚。

第二天清晨门外有马蹄声响起,孙策冲出去张望,孙权跟在后头,冷不丁的在大哥背后问了句,“阿哥,你在等公瑾哥哥吗?”孙策含糊的啊了一声算是作答,而后反应过来,回头看见孙权,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于是皱眉道,“仲谋你怎么跟出来了,快回去!”

……

学堂上老师还在讲解着这首郑风,孙权几不可闻的叹口气。

从学堂回家时,孙权抬头,猛然看见路边的垂柳底下,栓着一匹白马,白马身形高大、毛色夺目,白马旁的少年容颜俊朗,衣衫翩翩,少年在白马旁踯躅,一人一马惹得路人时时回顾。

孙权心里一咯噔,啊,周家公瑾哥哥。低头想装作没看见,匆匆而过。

但是周瑜眼尖,很远就看到了孙权小小的身影,犹豫片刻后,周瑜走上前来,对着孙权一笑,“阿权,你哥哥可在家?”

孙权心想,你自己去家里看看不就知道了。心中是这么想的,可抬头时看到周家哥哥人畜无害的笑容,在背后粼粼波光的衬托下是那么的温和可人,一对细长的美目略带忧色,如同不远处灼灼盛开的桃花一般让人难以移目。

孙权顿时觉得,村头被众人夸成天仙的张家媳妇也没有周家哥哥好看嘛。于是学堂里刚学的诗脱口而出,“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周瑜讶然,愣了一会儿过后,脸上忽然飞起和孙策一样的可疑的红晕,“这,这是你哥说的?”

“……”小孙权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导致周家哥哥竟然羞涩了,周瑜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才收起了刚才的失态,而后竟然微笑着上前来牵孙权的小手,孙权把手往后躲了躲,还是乖乖的让周瑜牵了,“仲谋,我送你回家。”周家哥哥叫他的字,不叫他小名了,比以往更显亲热,于是孙权也乐得被他温暖的手握着,一路朝家里而来。

到家门口时,孙权就看见自家哥哥躺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天气不热,手里却拿着把蒲扇乱扇一气。

周瑜看见孙策,就放开了孙权的手,以一种让孙权看不懂的似乎是责备又似乎是欢喜的神情看着孙策,孙策看见周瑜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把头仰的高高的,“你不是说家中事务繁忙吗?”

周瑜脸色一沉,转身就想走,孙策立即从榻上跳起来扑到门口,一把扯住周瑜的胳膊,“玩笑之语,何时这么小气了!”

两人破颜而笑,手牵手出门时,已经完全把孙权的遗忘了,孙权站在他们身后,翻了个白眼,深深的觉得自己肯定做了一件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导致哥哥和周家哥哥看来竟重归于好了!



三  与子同榻

阿哥跟孙权讲起要搬家时,孙权点了点头,这些年来到处颠沛流离已经成习惯。然而这次搬家让孙权觉得别有不同,阿哥孙策脸上有禁不住的喜气洋溢。

“我们要搬到舒城去。”孙策摸着孙权的脑袋说。

舒城?周家哥哥的家乡?孙权抬起头,耳朵竖起来。

“你周家哥哥让我们过去,住处也给安排好了。”孙策眉开眼笑。

孙权拍拍小手。

“很高兴吧?”孙策捏了捏孙权的鼻子。

“阿哥你比我更高兴。”

“为什么我比你更高兴?”孙策明知故问。

“因为这样你和公瑾哥哥就不用经常跑来跑去,你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孙权很认真的回答。

“到了舒城也不会和公瑾哥哥天天在一起的,小傻瓜。”孙策放声大笑。

搬家一个月过后,孙权觉得阿哥孙策欺骗了他,他们搬到舒城以后,孙策果然天天跑出去呼朋唤友,天天和周家公瑾哥哥见面,而孙权换了个学堂,依然受老师的称赞,被同窗们排挤。

如今,周家就在街对面,往来更加方便,有时一天内,孙策和周瑜两人往复要有好几趟,连吴夫人都觉得阿策和周家二公子情好日密,说完这话后还叹口气摸摸孙权的头发,说儿啊你要多学着你大哥一点,看他交游何等广阔,我儿生性聪慧,就是性子孤僻了些。孙权似懂非懂的对着母亲点头。

数日后,孙策拉着周瑜的手到内堂给吴夫人请安,并说已和周瑜结为异姓兄弟,要升堂拜母,住着周家宅院的吴夫人自然对此笑纳。拜完吴夫人之后,两人兴冲冲的往内宅走,孙权就见阿哥牵着周瑜的手走进内室,嘴里还说着,“如今拜过母亲,你就是我们孙家的人了。”

周瑜不服,“怎么是你们孙家的人,你才是我们周家的人。”

“你打又打不过我,说又说不过我,自然你才是孙家的人。”孙策凑过去,鼻子快挨着周瑜的鼻子。

周瑜脸上现出忿忿的表情,孙权边在自己的竹简上刻着,周瑜,孙家的人,边抬头看有些生气了的周家哥哥,心道阿哥这次惹怒周公瑾了。

但孙权预料中的周家哥哥生气走人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周瑜忿忿了一刻之后,居然斜瞥孙策一眼,不说话了,径直走到睡榻边躺下,孙策忙跳上去跟周瑜挤。

孙权立刻匆匆刻下两个字,默认。甩开手里的竹简,跑到睡榻边,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

孙策见孙权爬到自己身边,笑着拍拍身旁的位子,“阿权,这儿。”

孙权看了看榻上的情形,周瑜横着靠墙睡,孙策横七竖八的歪在周瑜外侧,床榻外只剩一个很小的地方给自己睡,孙权不满,再次手脚并用的爬过阿哥的身体,往两人中间一躺。不过孙权的睡相很好,很规矩的把手放在体侧,居然在孙策和周瑜之间找到了不错的空隙容身。

正午艳阳高照,很快孙权就睡着了,等他小睡片刻醒来时,只见眼前是一片细腻白皙的肌肤,在黑云般的乌发底下露出来,孙权眨眨眼睛,原来是周瑜不知何时把发髻散开了,仰躺的周瑜脸朝里扭着,脖颈处一片光滑,黑发披肩而下,有几丝乱发还散落到孙权耳边,孙权抽抽鼻子,脸往反方向一歪,却吓了一跳,眼神直直的跟自家阿哥对了个正着,原来孙策没在睡,非但没睡,一双眼睛还亮的如同正午的艳阳一般,越过孙权,光华灼灼的盯着床榻里侧,孙策的眼神向来明亮,但看惯了的孙权还是觉得哥哥的这个眼神有点烫到他,那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什么东西,让孙权既想探知究竟,又有些对这样的哥哥感到害怕。

“阿哥!”孙权脱口而出叫了一声。被他这么一叫,孙策顿时有些尴尬,本来越过孙权望向里侧的眼神堪堪收了回来,迅即出手遮住孙权的眼睛,胡乱道,“叫什么,快睡快睡。”

孙权心道我睡饱了呀,我要起来读书。但是被孙策的手摁着,动都动不了,只能叹口气继续睡,这个阿哥真是任性啊。

等孙权再次睁开眼睛时,榻上的孙策和周瑜都不见了,孙权往四周看了看,发现二人坐在窗边,周瑜反手握着披散开的头发,正在重新梳理发髻,孙策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周瑜看了孙策一眼,摇头,孙策又很豪迈的拍了拍胸脯,周瑜迟疑着把手放下,孙策顺手撸起周瑜的长发。

孙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难道阿哥想给周家哥哥梳头?孙权想到有一次阿妈出门早,自己要去学堂,发髻还没梳好,于是孙策自告奋勇给他梳头的事儿,等孙权到了学堂之后,那乱糟糟的头发,受到同窗们好一番耻笑。

于是孙权等着看好戏。

一刻过去了,两刻过去了,就见孙策从手忙脚乱到有条不紊,而周瑜从一开始的催促、不耐烦,到安安静静的坐着不再说话。忙活半天后,孙策居然做成了,一个很服帖、很顺滑的发髻。

孙权都看呆了,最后一骨碌爬下床榻,跑到坐着的周瑜面前,左看右看。周瑜和孙策对视而笑,又低头问孙权,“阿权你午后可还要去学堂?”

孙权没有答话,忽然跳起来,伸手够到周瑜的发髻,往外一拉,孙策辛辛苦苦盘好的发髻又散落开来。

做了这件事儿之后,孙权立马拔腿就跑,一溜烟的跑出门外,就听孙策在后面喊着,“小崽子,你休跑!”

周瑜的声音响起,“伯符,别追你弟弟了。”

孙权一路跑一路气呼呼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但是他觉得,那两个人,实在是太过分啦!


四  大婚

孙策的婚事其实是孙坚拍脑袋的产物,孙坚在战场上受伤,回家休养歇息时,随行的幕僚们随口说了句,长公子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孙坚本来躺在床榻上,一下子就竖起来,用力拍向自己的大腿,胳膊往前一伸,气壮山河的说了句,“下聘礼!”

话说得容易,但到哪儿去下聘礼,却成了难题。吴夫人几次碰壁之后,忍不住回家跟孙坚哭诉,那些簪缨世礼之家,个个傲慢无礼,目下无人,平日里忌惮孙坚虎威,还不敢怎样,如今跟她们谈起儿子的婚事,却都装模作样、避而远之。

依吴夫人的意思,也不要去碰那个软钉子,现成孙策有个表妹在寿春,温柔贤淑,聘过来当家岂非亲上加亲。但孙坚对此不以为然,说吴夫人妇道人家不懂世事,“孙家的长房长媳,自然不能马虎。”孙坚摸着下巴沉吟道,“周家门楣尚佳,阿瑜若是女流,配我家策儿倒也妥当。”吴夫人闻言差点没被自己的眼泪给噎到。

但是锲而不舍的孙坚最终还是成功了,到那落魄公侯之家给孙策捡了个媳妇回来,下完聘礼之后,孙坚乐呵呵的抱着孙权谆谆教导道,“这个乱世,那些世家子还那么多讲究,我儿记住,管他如何,或遭离,或逢丧,宜趁乱取之!”

孙权听的两眼放光,事后在竹简上郑重记下,遭离,逢丧,宜趁乱取之。

家中要娶亲,众人都忙碌起来,孙权就趴在门口,看着家里上至母亲,下至仆人,全都里里外外忙个不停。对街的周家哥哥也来帮忙筹办,并送了不少贺礼过来。

正午,孙权正坐在门槛上看书,竹简上方忽然掉下个东西,抬头却见自家大哥居然骑在屋顶冲他扔豆子。

“哥——!”孙权有些生气的道,“你妨碍我看书!”

孙策嚼着豆子,漫不经心的道,“你去叫周瑜出来。”

“你自己去叫他。”孙权把竹简上的豆子撸到地上,用小手擦了擦竹简,打算继续看书。结果又是一把豆子撒到竹简上,再次抬头,气呼呼的鼓着小腮帮子望向房顶的孙策。

“叫你去你就去。”孙策冲孙权抬抬下巴。

孙权捧着竹简站起来,一甩袖子,转头往里走,过了会儿,周瑜跟着孙权出来,孙策也从房顶跳下来,见到周瑜时,神色有些不豫,“我办婚事,你倒比我还忙。”

“义母吩咐我看顾着点。”周瑜没好气的回答。

孙策忽的笑了,一拍胸脯,“你放心,有你的份!”

周瑜脸色骤变,立时正色道,“兄长即将大婚之人,说话怎还如此不知轻重,孙家喜事,何来我周瑜的份!”

孙策有些急了,双手一把抓住周瑜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胸前,双目直视周瑜的眼睛,“我孙策绝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兄弟的人。”

周瑜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伯符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也不陪她,我还是陪你。”孙策仍然死死握着周瑜的手,笑嘻嘻的把脸凑过去,“我们兄弟照常纵横行走,来往无忌,我还是准你随时到内堂来找我。”

“女眷在内,瑜岂敢乱闯。”周瑜开始掰孙策的手指,企图把手抽出来,无奈根本掰不动。

“那就让她迁到别处去,你搬进来住。”孙策玩笑开得愈发顺当,脸上颇有得意之色,似乎为自己的这个主意而鼓舞。

“伯符,放手。”周瑜虎着脸,孙策却不理他,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胶着在大堂门口。

“阿哥!”在旁看了半天的孙权实在是忍不住了,放下竹简,起身仰头看着孙策和周瑜,“何用这么麻烦,你真要公瑾哥哥搬进来住,索性就娶他好了。”说着话孙权把手指往周瑜那儿一指。

本来半玩笑半认真的两人顿时全都僵住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咳,小孩子家乱说话,去去去!”孙策勉强冲周瑜笑,周瑜把手抽回来转身就走,孙策尴尬的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而后想起来了,拔腿就想转身去抓孙权,再一看,门口的小孙权早跑没影了。

孙策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半天,才把头一昂,哼着小曲走出门去。

新嫂子进门没几天,孙权就见她对着自己母亲吴夫人哭诉,说是孙策经常不着家,吴夫人安慰她几句后,却将脸沉了沉,语重心长的道,“策儿心怀远大,不是闺阁能束缚的住的,你既嫁与他为妻,就该了解自己的夫君,他镇日在外也是为了这个家奔走,为他父亲招贤纳士,将来策儿若是飞黄腾达,你岂非跟着沾光,何用哭哭啼啼的为了这些小事伤神,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

看着梨花带雨的新嫂子猛的打了个寒颤,孙权这才意识到,自己以前总觉得母亲懦弱,只会在父亲背后流泪,那是小看了母亲,吴夫人诚然不是简单的女人,但这几句话,就把新嫂子给唬住了。新嫂子嘀咕了几句不再多言,等她出门后,吴夫人才怒道,“权儿!去把策儿叫来!”

孙策被叫进来后,着实挨了顿板子,可他不痛不痒也不喊疼,挨完板子溜得飞快,吴夫人教子不得法,不禁有些唉声叹气的,“策儿这孩子,我还以为新婚能让他收心,看来我是错了。这才刚几天,又不知跑去哪儿撒野。”

“娘——”听到自己娘亲叹气,孙权挨了上来,趴在吴夫人膝上,抬头道,“我知道哥去哪儿了。”

“哦?”吴夫人笑了,“你这小机灵鬼,那你说说,你哥去哪儿了?”

“他去找公瑾哥哥。”

“嗯。”吴夫人满不在乎的点点头,想也是去找他那些朋友去了。

“娘,”孙权又挨上去一点,用很是认真的口吻对吴夫人道,“哥要跟公瑾哥哥厮守呢,他说让公瑾哥哥搬进来,让嫂子搬出去。”

“什么?”吴夫人悚然一惊,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不不不,不可能,伸出手指点了点孙权的鼻子,“权儿,不可乱说。”

“我亲耳听到的。”孙权不服气的道。

“你哥跟你公瑾哥哥开玩笑的。”吴夫人慈祥的笑了,但放在床榻边的右手却不知为何攥了起来,捏成了一个拳头。





五  辞行

看着阿哥孙策在房里收拾行装,孙权艳羡不已,阿哥又要随军跟随父亲去了,孙权看了会儿,转身拔腿就跑,跑到外堂直接扑进孙坚怀里,“阿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哎——你年纪这么小,留在家里陪你娘亲。”孙坚把孙权抱起来。

“好男儿志在四方,权儿也要跟随爹去开拓眼界。”

“哈哈,好儿子,”孙坚哈哈大笑,“过两年就带你去开拓眼界。”

“可是阿哥七岁就随军了。”孙权不服。

“那是因为我当时没有地方安置他们,傻孩子。”孙坚乐呵呵的。

“这次在家待几天?”吴夫人忧心忡忡的问道。

“三四天吧。”

“阿爹,我要去,带我去。”孙权开始在孙坚膝上撒娇,孙坚拍拍他顺口道,“明年,等你再长大一岁就带你。”

“真的?一言为定!”孙权对着孙坚的手掌拍了一下,击掌为盟。

“才三四天……”吴夫人默然不语。

孙策要随父远行,第二日,他那些朋友们都来送行,孙策行酒高兴之余,一把搂过孙权,对众人道,“我这个弟弟,天资过人,能说会道,不是我说,你们在座的几位,也未必说的过他,为兄的我很自豪,哈哈哈哈!”

孙权在孙策怀里挣扎着,“阿哥!”孙策嗤笑着放开他,孙权爬起来想走,想了想又正襟危坐在那儿,原来孙权想起了吴夫人的嘱咐,他也要广交宾客,多多应酬才是。

右首边周瑜正闷头喝酒,孙策瞥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再过两日我便要远行,你们也不送个大礼给我。”

“这有何难,”席间有人发话道,“伯符兄想要何物,与我们说就是了,今日便与你采办过来。”

“采办倒不必,”孙策大咧咧的把盏道,“许久没有下河摸鱼,今日你们便随我去模些大鱼回来下酒,如何?”

“好。”“好。”席间一片附议之声。

说走就走,孙策起身刚迈开步,就见孙权一骨碌爬起来,也尾随而来。待要挥手叫弟弟回去,孙权发话了,“我也要摸条鱼回来,送给娘炖汤喝。”

“臭小子,”孙策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就你孝顺,看把娘给哄的。”

众人浩浩荡荡的随孙策往河边而来,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到了河边往日里那些架子也不端了,人也忘情了,嬉笑成一团,纷纷脱下外衣扑通扑通的往河里跳。

孙策一个猛子扎下去,不多会儿就从水里浮起来,手里已经抓到一条鱼,往岸上孙权怀里一扔,高声道,“带回去——给娘炖汤喝。”

“哎!”孙权忙往前冲过去接住鱼,一张小脸开心的笑成朵小花,不算小的河鱼在孙权怀里死命扑腾,孙权手忙脚乱的抱着鱼往回走,半路还掉地上又抱起来,毕竟是小孩子,抱着条鱼让孙权乐了半天,到家后献宝似的把鱼抱进去给吴夫人看,吴夫人说这哪来的鱼,孙权说阿哥捉到了让我带回来的,娘,炖汤给你喝。吴夫人立时笑了,说策儿又去河里玩,于是叫来家仆把鱼带到厨房去。

孙权在吴夫人身边坐了一会儿,想起刚才河边的热闹情形,忍不住又跑出门去,顺原路往河岸边跑,穿过小树林时,却听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这两天我要陪着阿爹,再没有机会与你这么相聚……”

阿哥?孙权好奇的张望,这声音分明是孙策。向着声音所在的方向蹑手蹑脚的走了一阵之后,果然眼前浮现出了孙策的身影,孙权捂着嘴巴笑,偷偷藏身到一棵树后,伸着脑袋打量自己阿哥。

孙策此时倚着一棵大树坐在那儿,精赤着上身,双腿往前伸展,双臂往旁伸开,四仰八叉的,抬头望着树枝婆娑的天空,“公瑾,你有没有听我在说?”

坐在孙策身边,同样赤着上身的少年正是周瑜,此时周瑜解下长发,一手托着头发往前伸,一对细长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湿发,似乎专心致志于晾干头发,“唔。”对于孙策的问话,周瑜应了一声。

“唔是什么?”孙策歪过脑袋,“真不痛快。”

“你要怎么痛快?”周瑜懒洋洋的。

“我这次可指不定何时回来,你——你,”你了半天孙策费力的道,“你也不送送我!”

“我这不是在送你么。”周瑜笑了。

但是周瑜的笑容似乎激怒了孙策,孙策霍的侧身,“我说周二!”

周瑜还是懒洋洋的回应,“干吗孙大?”

孙策往旁边一翻身,直接压到周瑜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的周瑜,脸慢慢凑了下来,周瑜脸上的神情蓦的变了,先是一惊,而后沉静下来,抬头一声不吭的看着孙策,目光中仿佛有什么令孙权目眩的神彩在流动。

孙权看见自己哥哥的脸越凑越下,几乎要和周瑜的脸重叠,但关键时刻,周瑜伸手挡在了两人中间,周瑜的手看起来很稳定,声音更是沉稳的吓人,几乎是从少年还未完全变音的喉咙深处憋出的一缕低沉,周瑜用低低的声音道,“伯符,你我都已成年,不可再贪图幼时的玩乐。”

“幼时?”孙策微微眯起眼睛,“你管半年前叫幼时?”

“那你管它叫什么?”周瑜的话音中带着一丝玩味。

孙策把脑袋后仰,手指一戳周瑜左胸,很是傲慢的语气,“这个如何?”

“不稀罕。”周瑜拨开孙策的手指。

孙策气结,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周瑜,瞪了半晌恶狠狠的便要起身,仰头时一对漂亮的眼睛中几乎能看到微微的泪光在闪动。

“伯符!”周瑜直起身来,忽然道,“你可会后悔?”

孙策恶声回道,“你可见过孙伯符有后悔之事!”

周瑜的手伸了出来,就在孙策恶声回应的一刹那,安抚似的抚上了孙策的面颊,孙策先是倔强的转过头不想领情,似是想甩掉周瑜的手,但过了会儿遂泄气道,“我这就要出发了,不想与你置气,太幼稚!”

周瑜笑了,这一笑却如春风拂面和煦无比,“既然要出发了,那你闭上眼睛。”

孙策乖乖的闭上眼睛,周瑜的手抚着他的面颊,直起身,慢慢把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

两人的嘴唇碰到一处时,顿时粘着在一起,仿佛分也分不开一般。

树后的孙权本来看阿哥和公瑾哥哥拌嘴看的津津有味,看到此时此景,却吓得差点没叫出声来,捂着自己的小嘴往后倒退了七八步,眼睛瞪得溜圆,孙权逃也似的飞快转身往家的方向奔去,一路飞奔,一路脑海里仍在不断闪现刚才的那副画面,阿哥和公瑾哥哥都闭着眼睛,如痴如醉的纠缠在一起,他们的唇齿相依,他们的手轻轻抚摸着对方,孙权捂着脸跑的更快了,一个趔趄差点没被地上的石头给绊倒,跌跌撞撞的跑进家门后,冲进自己和弟弟的房间,关上门,大口大口的喘气,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傍晚时分,孙策才回到家里,进门时就见孙权躲在厅堂的柱子后面窥探自己。

“咦?”孙策冲孙权招手,“阿权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过来。”

“哼!”孙权理都不想理他,转身跑了。

三天后,孙策跟随孙坚出发随军。



六  奇耻大辱

孙策走后,由于家中两个女人主家,一时宾客友朋来往骤然减少,屋子倒是清静了不少,有利于孙权安静读书,只是孙权近日来却破天荒的对着书籍读不下去。

那日小树林中,阿哥和周瑜的身影总是盘绕在孙权的脑海中,搅得他不得安宁。接连两三日看不下任何书之后,孙权决定,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为了厘清自己的脑海,孙权仔细分析了一下当日的情形,阿哥孙策即将远行从军,于是周瑜前来送行,当时孙策也对周瑜强调了自己不日即将出发,说着说着,周瑜就凑了上去,莫非……

孙权似有些悟了,或许对于周瑜而言,这是送行的一种方式也说不定,只是自己孤陋寡闻,于此不甚熟悉。

孙权越想越觉得有理,那他二人避开众人独处于小树林,或许也是因为周瑜的这个送行方式确是有些特别,不想被旁人看到,自己无意间看到了,虽则震惊,但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尤其如今事后想来,那个画面倒也蛮有意思……

这么一想,孙权淡定多了,心潮也不会如前几日般汹涌不定,又能静下心来读读书、做做笔记。尘埃落定后,孙权淡然在竹简上刻道,送别,周瑜,特殊之礼,他人勿视。

起居恢复到上学放学的单调行径中,孙权却也不怕冷清,过段时日,父亲和阿哥就会派人送来家书,但大多惜字如金,报个平安罢了。有时孙权清晨出门,会在街上遇到早起的周瑜,周瑜对他总是很和善,会主动招呼他,只是孙策走后,周瑜已许久不进孙家大门,让孙权不禁有些微微的惆怅。

日子波澜不惊的滑过,转眼到了来年开春,孙坚再次踏入家门时,一把抱起从里面冲出来迎接他的孙权,“好儿子,又长高了,哈哈。”

见大哥没有跟来,孙权不禁有些好奇,“阿爹,阿哥人呢?”

“他在守着大营,我路过,回来看看你们母子。”孙坚放下孙权,孙权低头想了想,立刻拽着孙坚的袍子道,“阿爹,你不是说,等我长大一岁,就带我随军的吗?今年我已经长大一岁了!”

孙坚愣了愣,“这——”

“阿爹,你忘了?”孙权急道,“我们可是击掌为盟的,爹你说过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反悔啊。”

“哎,爹没有反悔,带你去,这就带你去——”孙坚满口答应下来,此事和吴夫人一说,吴夫人少不了又是一顿啼哭,说道权儿这么小,你怎可以带他到血雨腥风的沙场上,这不是害了他!孙坚给吴夫人哭的不耐烦了,遂道我已答应了权儿,绝不能失信,你不用再说了!

孙权此时却不管吴夫人如何难过,早就想出远门的他在得到孙坚的首肯之后,立刻回房动手收拾起行装来,把一应衣物打好包裹,孙权望着角落里成堆的竹简,意识到这些书太重,只怕带不走,遂千挑万选,选了几本最合意的塞进包裹,又拿上自己的读书笔记,兴冲冲的刻上远行二字,刻完之后,正要再刻上时日,眼睛往前瞥去,却瞥到那行“送别,周瑜,特殊之礼,他人勿视。”孙权心里咯噔一下,某个遥远的记忆又在脑海中复苏。

这次,自己倒也跟阿哥一样,是远行随军哩……

周家的宅院就在孙家对街,但门户却开在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不甚引人注目。午后,周瑜手握一卷兵书,正斜倚在藤榻上专心钻研,家仆忽然来报,说是对街孙家二公子求见,周瑜觉得惊奇极了,对街孙家二公子,那不就是孙策的二弟孙权?他来求见自己有什么事?

“快请。”低头想了想,又把家仆叫回来,“让二公子直接进书房相见。”放下兵书,也没换上外衣,中衣外直接披了个袍子坐在那儿。

不多会儿,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周瑜见孙权跟着家仆蒙头往前冲,直冲到自己书房里来,站停后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神色有些古怪。

莫非孙家发生了什么事?周瑜心中一惊,素日来他都有收到孙策的书信,得知他一切安好,但是孙权此刻到自己家里来这么慌慌张张的,莫非是孙家内宅有事?想到这里,周瑜忙低头问,“仲谋所为何来?”

“我……”孙权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家仆,面露为难之色。

果然是孙家出事了,而且看来还不能被外人知晓,周瑜微微皱眉,挥手让家仆退下,又起身关好书房的房门,而后回头对孙权道,“四下已然无人,仲谋请讲。”

“我……”孙权的小脸憋得通红,“我也要远行随军去了。”总算说出来了,孙权长出一口气。

“哦?”周瑜走到孙权面前蹲下,“还有何事?”

“没有了,就是,我,我要随军远行了。”小孙权转转眼珠子,又看看蹲在自己面前的周瑜。

周瑜微微一愣,“那……那你是向我来辞行?”

“是,是啊。”孙权微微低头,“送,送别之礼。”小手捻着衣角。

送别之礼?周瑜笑了出来,“这,我不知道仲谋要出门,一时仓促……”

正说着话,就见眼前的小孙权忽然闭上眼睛,一脸的毅然决然,抬起小脸绷在那儿。

这是在干吗?周瑜挠挠后脑勺,目光扫向旁边的书案,心道有了,忙起身从书案上拿起一方砚台,塞到孙权手里,“这个,是我叔父差人送来的上品,你喜爱读书,随身带着吧。”

手里被塞过来一方砚台,本来闭着眼的孙权睁开了眼睛,用一种难以置信又无比屈辱的目光看着周瑜,周瑜被他看的背上发毛,却又不知为何,只能勉强冲孙权笑。却见孙权气的目泛泪光,蓦然转身就往外跑。

“仲谋?仲谋!”周瑜待要去拦住他,转念又一想,可能孙权年纪小,有些事说不清楚,与其跟个小孩子在这儿纠缠,不如待会儿直接到孙府上正式拜会一下。思罢也就随孙权去了。

却说孙权攥着砚台一路飞奔,跑出周家大门,跑过对街,跑进自家宅院,跑回卧房,腾的一下扑到床榻上,气得手足乱蹈、哽咽出声,这可真是丢人现眼,颠颠的跑到周瑜面前去要什么送别之礼,还屏退下人,满以为这样就可以了。连眼睛都闭上了呢,可是周瑜不领情,也不亲上来,横竖塞过来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什么东西!

举起手上的砚台就要往地上扔,可是泪眼朦胧中再一看,那砚台看起来脂润墨凝,倒像是个宝物。孙权抽抽鼻子,又舍不得摔了,塞进包裹里放好。抽抽噎噎的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今日所为,奇耻大辱。泪眼中拿出竹简,刻上再也不去丢脸几个字,方呜咽着躺下了。

不多时听到门外有人说周瑜来访,孙权躺在榻上动也不动,心道他就是来道歉也不见他。但一刻不到,孙权终是没忍住,起身出门张望,却见周瑜正往外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门外。

孙权转身回房,砰的一下摔上房门,拿出竹简打算刻上永远不再理周瑜这个人,想了想还是没刻,自己爬上床榻睡觉去了。




七  赠锦袍

孙权跟随父亲来到军营时,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刀枪剑戟、彪兵悍马,小小的心灵顿时被激动兴奋所占据。

“父亲,这些都是我们的吗?”

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孙坚仰天大笑,豪情万丈的指了指周围,“这些都是英勇善战、保家卫国的江东子弟,都是我们孙家的好儿郎。儿啊,等你长大后与你兄长并肩沙场,帮父亲一起开拓我们江东的不世伟业。到那时,我们兵更精,粮更足,比你今日所见还要雄壮!”

“权儿好想快快长大!”

父子俩正说着话,孙权抬头就见他大哥孙策从营帐里走了出来,一年不见,孙策似乎比以前更高也更黑了,但脸上的神情却与一年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跳脱顽劣、少年意气,见了孙权立刻走上来揉孙权的脑袋,“仲谋你怎么跟来了!”

入帐后,孙策少不得把孙权拉到一边,仔细询问了家中母亲的情形,又问了问其他弟妹的近况。

“哥,你怎么不问问嫂子啊?”孙权想起家中还有一个人孙策没问到。

“臭小子,这不是还没问到,”孙策轻咳一声,“那你嫂子最近如何?”

“她挺好的啊,在家陪阿妈。”见哥哥问的差不多了,孙权左顾右盼的开始打算出帐去玩,孙策一把把他拉住,“别急,还有话问你。”低头沉吟了一下,“你——最近见过公瑾哥哥没有?”

孙权一听公瑾哥哥,本来忘光了的事儿全给记起来了,什么奇耻大辱、什么冷冰冰、什么被塞了个东西,齐齐涌上心头,本来一张挺活络的小脸骤然变色,嘴角往下一耷拉、小鼻子往上一耸,一脸的悲愤莫名。

孙策其实也不指望从孙权嘴里听到周瑜多少详尽的消息,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但是他见自己问到周瑜时,孙权的表情忽然耸动起来,倒被吓了一跳。

“权儿,你怎么了?”孙策心中一紧,立刻握住孙权的小手,怎么刚才还热乎乎的小手也变得凉凉的?“是不是你公瑾哥哥家出了什么事?”

“唔——哼!”孙权甩了甩袖子,清清喉咙,傲然道,“哥你每次送家书来,不都让人带了一份去对街周府,你跟周瑜书信往来如此频繁,还有什么能逃得过你的眼睛。我平日里就是去学堂读书,跟周府素无往来,又能知道些什么,哥你问错人了。”

一番话听的孙策目瞪口呆,“咦?——”伸手刮了孙权的鼻子一下,“臭小子,不知道就说不知道,那么啰嗦。”

孙权在军营安顿下之后,便一直跟在孙坚身边,进出左右,耳濡目染的都是孙坚军讨伐董卓的桩桩件件,一时攻城拔寨,一时又有困兽之豫,尽管孙坚一直表现得进退自如、尽在掌握,但即使小孩子如孙权,也能感受到他们这一路征讨绝不像他父亲口头上说的那么容易。尤其军中粮饷器物常有所缺,孙权数次亲见父亲在营帐内发怒,破口大骂袁术没有及时供应他们所需要的军饷,导致大军停滞不前,甚至差点有被围困之险。

孙权郑重的在自己的竹简上记下,袁术失信,不当人主。

平日里,孙权基本上都由孙坚身边的老仆照顾,每到战事稍歇,孙坚才有时间与孙权一叙天伦之乐,倒是孙权在短短时间内成长不少,深觉自己这次离家跟随父亲是来对的。

数月后,孙坚所部攻董卓旧部大获全胜,入其所治县,发现此处居然颇有屯粮,一时军心鼓舞,孙坚高兴之余,也命大军在此稍作休整再行出发。

傍晚时分,孙权跟随父亲前往辎重营,却见营中一些将士正将缴获的战利品往车上搬运。

“别带那么多废物,带上必须之粮饷辎重即可。”孙坚巡营一圈,嘱咐了一些事情,孙权紧随其后,抬头见不远处孙策蹲在地上,不知在看些什么,孙权好奇心起,跑到孙策身边,却见地上摊着几件华美的锦袍,袍上云纹暗绣、色泽凝重大方。

孙策在其间逡巡了一会儿,拎出一件暗红色的锦袍,递给一旁的亲卫,“收起来。”

“哥,这是哪儿来的衣服?”孙权摸了摸那件暗红色的锦袍,触手柔软厚重,着实是件好物。

“哦,都是从后面的库里缴获来的。”

“你要穿它吗?”孙权想了想,“哥,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我不穿,我送人。”孙策露出会心的一笑,伸手来牵孙权的手。

“送人?送给谁?”

“你公瑾哥哥。”

“啊?”孙权愣住,半天才道,“哥,你又跟周瑜吵架了?”

“没有,他远在舒城,我上哪去跟他吵。”

“那,那你为什么要送他衣袍?”

这回轮到孙策愣住,“送衣袍有何不妥?”

“娘说,女红乃女子之物,绮罗送美人,宝剑赠英雄。哥,你送他绮罗,是说他不够英雄咯,你骂他呢。”

“哈哈,哈哈哈哈。”孙策大笑起来,“傻孩子,英雄虽爱宝剑,但也要穿衣吃饭,送人衣袍又怎会是骂他。”说着说着孙策不由得有点为自己的主意得意起来,“我与公瑾情同兄弟,不比陌生人馈赠佳品聊表心意那么见外,我在行军打仗的闲暇送他日常穿着之物,他一见便知我的心意。这个你小子不懂。”

“他一见便知你的心意?真的?”孙权有点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不信,跟你打赌。”孙策蹲下身子,笑嘻嘻的,“我赌公瑾收到锦袍之后,三日内必回书于我。”

“三日?舒城离这儿就有三日飞马之程,哥,你托大了。”孙权不为已然。

“那你赌不赌,赌输了你给我当马僮,帮我喂马。”

“赌就赌。”孙权一巴掌拍在孙策手上。

七日后,就在他们拔营前夕,营外果然来了一匹快马,报说是舒城周府门客,携书信来报,拿到周瑜送回的书信之后,孙策大为高兴,一问之下,快马果然是三日前收到孙策赠礼之后即刻从舒城出发,飞速赶来。

孙权瞠目之余,只能呆呆的道,“哥,你还真料事如神。”

“不是我料事如神,是——唉,你不懂,一边儿去一边儿去,我要看信。”

“信里写什么了?”孙权伸长脖子要看。

孙策捂着手里的布绢,“偷窥他人书信,岂是君子所为。”低头看了看,手稍微移开一点,“就给你看一点,免得你以为上面是骂人的话。”

孙权气鼓鼓的看了看,就见布绢上用挺拔饱满的笔迹写着:伯符如晤,向所赠锦袍愿常日披挂,待兄归期……

后面被孙策捂着看不见了。

“看到没有,公瑾已经穿上了。”孙策捧着绢书乐滋滋的跑开。

孙权撅着嘴呆愣半天,看看旁边的马厩,气呼呼的给马添草去了。

晚上回到营帐,孙权收拾自己的衣物准备随军开拔之暇,拿出竹简重重的刻下了:公瑾,笃爱锦袍,宜赠之的字样。





实在受不了扭三的剧情,于是我改了,但是喵的在扭三那神童剧本上改的我真是快吐血了= =

八  失怙

孙权对父亲的担忧,是从阳城开始的,大军离开阳城四天之后,有探马来报,说是袁绍派兵马夺了阳城。

孙坚大吃一惊,虽说大军已经离开,但阳城是自己的治所,袁绍居然趁空隙前来抢夺,暴怒之余,想回兵已无可能,而且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岂有董卓尚未伏诛,自己人先打起来的道理。

就在这一刻,孙坚隐约感到了这两年来到处征伐厮杀,所谓的讨董大业,只怕都是一场浮云,“同举义兵,将救社稷。逆贼未破,已各自为战,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人是可以一起举事的!”说完这句话,素来在孙权眼里刚毅果断、雷霆万钧的父亲居然泪如雨下。

孙权愣愣的望着父亲,一时不知所措,这是他头一次在父亲身上看到负面情绪,这让孙权感觉很不好,来不及细想父亲为什么哭,只觉得有种惴惴的惶恐抓住了自己的心。

小手被阿哥孙策抓住,孙权茫然抬头看了看大哥,孙策也紧锁眉头,但好在并不像孙权这么惶恐,这让孙权多少感到点安慰。

“阿爹!”孙策决然道,“别跟袁氏兄弟纠缠了,我们单干!”

“小子胡言!”孙坚虎目一睁,瞪了孙策一眼。

“大不了回江东找舅舅他们……”

“江东你舅舅和你从兄那点地盘人马能成什么事!”孙坚打断孙策,“唉——”

孙坚低头不语,孙权怯怯的往大哥身边靠了靠。

一路不断行军,终于,孙坚所部进入了洛阳,但此时的洛阳已然是座空城,孙坚在城中整饬军防时,部下交来一物,说是从被搬空的皇宫后院深井中取出,俨然是一枚印玺,孙坚打开包袱捧在手中仔细观看,印玺由一整块玉石制成,边上还缺了一个小角以金镶其角,印玺上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孙坚凛然一惊,这不是传说中的天子玉玺吗?孙坚立刻传命下去,让部下严守秘密,不可将得到井中印玺之事外传,违令者斩。

晚上,孙坚在灯下拿出玉玺,轻轻抚摸良久,孙策孙权分立左右。

“爹,”孙策忍不住了,“你打算将这玉玺如何处置?万不可交给袁术!想那袁术和袁绍兄弟平日里是怎么苛待我们的!”

“唔,”孙坚放下手中物,“玉玺是天下重宝,也是天下人觊觎之物,我就暂时代为收管,待日后再做打算。”

“阿爹,”孙权看着脸色凝重的父亲和大哥,忽然万分担忧起来,“我常看书上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是天下重宝,众人觊觎,我们带着岂非会招灾致罪?”

“哈哈,”孙坚笑着摸了摸孙权的脑袋,“好孩子,你真是长大了,学会替阿爹分忧了,你放心,如果有什么人要来兴师问罪,就让他冲阿爹来好了,哈哈哈哈。”

孙权有些茫然的看看孙坚,又看看一旁的孙策,孙策脸上的表情此时跟孙坚一样满不在乎又倨傲不驯,“仲谋,阿爹惧过何人!天下重宝,我们孙氏得之,有何不妥。越是天下人觊觎之物,越是要取之而后快,此险中求胜、开疆拓土之要,你长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哎,什么开疆拓土,策儿莫要越说越离谱了。”孙坚严厉喝止孙策,但脸上俨然有赞许之色。

就在那一刻,孙权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那是他以往从来没去想过的,关于他的父亲和他的哥哥,他们飞扬跋扈的精神和直冲云霄的理想,在这个乱世里是如何不顾一切的盛放。

孙权想到了自己和母亲这些年来被冷落在家中,跟随父亲的脚步,过着何等颠沛流离的生活,经常搬家,经常一年半载都见不到父亲的身影,原来他们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等待和忍耐,都是为了这些!

或许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孙权,作为孙坚的儿子,就注定了要遵循父亲的脚步,追随父亲的理想去生活。

平时孙权也会在军营中听到父亲的部将们议论,袁术是如何如何无能,他们又是何等何等无奈,言语之间颇有自立一方之意,大哥孙策平时也会偶尔透露出这种打算,看来他们和父亲是一条心!

孙权心中一时忐忑极了,他与父亲和哥哥并不相似,看他们豪情万丈的睥睨天下时,孙权开始担心,为这个家,也为他们族人未来的前程。

失败和担忧这种词汇似乎从不会主动出现在孙坚的脑海里,孙权不知道父亲是否跟他一样也会为此忧虑。

在很小很小的年纪,一个普普通通的营帐中,对着天下人垂涎的重宝,孙权深深尝到了担忧的滋味,一种折磨人的、令人寝食难安的滋味,它像一条毒虫,也似一棵毒草,在孙权的心中生了根。

当他还没能为自己争取到任何功绩时,他就开始品尝到了功绩的苦果,为了他生性雄豪的父亲,还有他披荆斩棘的大哥,他们挥洒自如的性情却成了小孙权心上的一个负担。

但是,孙权怎么也没有料到,他心中莫名的担忧竟会变成现实。在孙权看来,父兄驰骋疆场最大的恶果,无非是他们家更多的颠沛流离,更多的搬家而已。

孙权没想过,父亲会死。

袁术派孙坚去攻打刘表时,孙坚说过老匹夫不足为虑,但正当他们与刘表手下黄祖激战正酣,孙坚趁胜追击之后,前方传来消息,说是孙坚身中数箭,已坠马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时,孙权就站在刚刚冲杀回来的阿哥孙策身边,然后他看见孙策像一支离弦利箭般冲了出去。

程普韩当他们拼命阻挡着孙策,“少主!”“少主不可!”

“我要去把爹找回来!你们让开!”孙策发了疯般的想往外冲,程普他们被他不断落下的拳脚打得鼻青脸肿的,但是他们不敢怠慢。

“少主,如果你此时去追黄祖就是自投罗网啊少主!”

地上黑压压的跪了一片,孙策失魂落魄的站在那儿,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响彻山林。孙权站在哥哥身后,摇摇欲坠,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父亲不会死,他是战神,是孙家永远的守护者,是他和母亲的靠山,父亲不会死,一定不会……

三天后,孙策从刘表那儿领回了父亲的尸体,扶棺回乡。

袁术派人来接管了孙坚的旧部,看着袁术派来的部将,孙策什么话都没说,扭头就走。

孙坚死的那年,孙权九岁,孙策十七岁。



九  挚友

扶棺还乡时,孙策带着孙权星夜入城,没有惊动任何人。远远的,孙权看见穿着丧服的母亲站在家门口,脸颊上是已经风干了的泪痕,月光洒了一地。

进入内屋后,吴夫人几近虚脱的坐在那儿,呆呆的望着地面,半晌才开口,“策儿,你打算怎么办?”

“先送父亲的灵柩回江东安葬。”孙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别的事,以后再说。”

“好,好。”吴夫人茫然点头,而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儿啊,你舅舅吴景在曲阿,不如我们去找你舅舅,如今你父亲已去,我们母子……”吴夫人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娘,您放心,”孙策直起了身子,“即使父亲不在,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母子!”

“好——”

“启禀少主!”家仆匆匆从外面赶了进来,“周公子来了。”

吴夫人擦了擦眼角,“我们寄寓周家多日,如今即将启程回乡,策儿,你和权儿一起出去,拜谢周瑜,不要叫人说我们没了礼数。”

“娘,公瑾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套。”孙策拉着孙权起身,孙权抬头看了看大哥,仿佛在一夜间,本来还有些顽皮有些恶劣的阿哥,已经成长为了家中新的顶梁柱,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不再像以往那么跳脱,十七岁少年故作沉毅的语调,竟已与故去的父亲有几分相似。

兄弟二人刚走出内屋,只见素衣戴孝的周瑜迎面已走了过来,周瑜几乎是冲到孙策面前,双手一伸,牢牢握住了孙策的左手。

周瑜显得很激动,脱口便道,“伯符!”

孙策原本表情还很沉毅,但是见到周瑜的一瞬间,再也掩饰不了内心的感情,哀痛的眼泪夺眶而出,嘴角微微抿紧,仿佛在表达着自己见到周瑜时的一丝欣慰,“公瑾!”

原本牵着孙权的右手放开了,回上去一把握在周瑜的双手外面,两人就这么执手相看泪眼,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寥落的几声虫鸣在四下里偶尔响起,孙权愣愣的看着大哥,又看看周瑜,此刻他们彼此眼里似乎已经没有其他,只有对方的存在。孙权感到自己就像个多余的人,站在一边耷拉着脑袋。

良久,紧握着的手才松开。

“我要尽快送父亲还乡安葬,明天就启程。”孙策错开目光,望着远方。

“明天就启程?”周瑜愣了一下,“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不用了,只是这次我们走的仓促,家中一些物品还要劳烦你日后着人送到曲阿我舅舅家来。”

“伯符——你,”周瑜微微低头,“你今后有何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孙策顿了顿,“我想——去徐州。”

“徐州?”周瑜微微动容。

“对,徐州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民风彪悍,多有豪杰,我想到那儿去开创一番天地。”孙策越说越激动,“袁术将父亲的兵马粮草尽数收回,哼,如此也好,我也不屑倚赖他们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公卿王侯。”

“伯符,”周瑜急切的道,“你等我,等我将家中事务安排妥当之后,我就去找你。”

孙策沉默不语,过了会儿忽然恶声道,“你不用来了。”

“为何?”周瑜呆住。

“大丈夫寸土未立,寸功未成,如今我两手空空,又有何物以飨亲友?你来了,只会失望。等我有了立身之地,自会修书于你。”

周瑜啼笑皆非,“伯符你这是什么话?你又把我周瑜看作是什么人?当初我们升堂拜母,义结兄弟,难道我只是为了坐等你得了功名利禄,再来分我一杯羹?你忘了我们当初要共闯天下的誓言了吗?”

“我没忘!只是,”孙策叹了口气,“公瑾,你久在舒城,过惯了世家子弟的生活,又从未涉身沙场,我——”

“不必多言。”周瑜打断孙策的话,傲然道,“你若嫌我无用,我自不会来叨扰你,从此,也不用再提什么兄弟恩情,什么往昔誓言,统统当是儿时戏语罢了!”

孙策见周瑜动怒,自己却无声的笑了,轻轻举起右手搭到周瑜肩头,没等周瑜将话说完,一把就把周瑜拉到自己怀里,抱了个结实。

周瑜愕然,随后便明白了,立刻回抱孙策。

“好!我们就共闯天下!我若再拦你,便不配我们姓孙!”

“伯符!”

“公瑾!”

此后,在孙权的记忆中,回到舒城后那个母子拥泣、悲伤欲绝的夜晚,最深刻的记忆并不是家人如何哀伤,而是阿哥孙策和对街周家哥哥的一个长长的拥抱。当时孙权站在两人身边,真的很想哭,说不上是因为感动,因为悲伤,还是因为自父亲死后,这一路备受冷落的旅程终点,终于有人来为孙家鼓劲加油。

那晚,孙权在竹简上含泪刻下了几句零星的话,不离不弃、共闯天下、得公瑾足可慰平生,并在心中暗暗发誓,今后自己择友交游,也要像大哥一样,得到周瑜这样的朋友,他要危难中雪中送炭,要推宅院以济好友,要不惜身天涯相随,不管自己是如何的困厄,也会第一时间赶来相会。

第二天,孙家一家人离开了舒城,再次踏上了辗转迁居的旅程。



十  少年穷途

孙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携母弟回曲阿葬父之后,也不管舅舅吴景的挽留,孙策带着家人马不停蹄的赶往徐州江都。

一到江都,屋舍方置,孙策立刻在屋前插了面故破虏将军的旗子,拿出父亲生前留下的资财,开始招兵买马、大肆搜罗人才。

然而,众人见孙策年方十七,家中孤儿寡母,竟也学人鼓噪,未免觉得有些好笑,来奔者要么是本地的泼皮无赖之流,要么是流寓饥民,不成气候。

这边孙策正为此伤神,那边却惊动了徐州牧陶谦,在别人眼里看来纯粹胡闹的孙策,在陶谦看来却如鲠在喉,陶谦想起孙坚此人历来蛮横无礼,以前对自己也多有冒犯,他儿子有样学样,若真让孙策在徐州地面上拉起了一支队伍,对自己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几乎就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二天,陶谦就命手下部将带着人马前往孙宅,清晨,孙权推开家门打算去学堂时,看到的却是一整排明晃晃的剑戟和铠甲。

就在光天化日下,孙家一家人几乎是被陶谦用押送的方式押出了徐州地界,孙权骑在马背上,把脑袋往后转看着身后的大哥孙策,孙策一言不发,只是扭过头去不看身边的陶谦人马。

孙权心中甚是愤恨,“阿哥,他们为什么赶我们走?”

孙策傲然道,“因为陶谦怕我,堂堂一个徐州牧也不过如此。”

直到目送孙家人坐船离开,回去复命的裨将把孙策说的话转告给陶谦时,陶谦不由得又怒又笑,“我怕他乳臭未干的孙伯符?他怎么不说是他们孙氏惯来横行无忌,名声不好!”

被赶回曲阿的孙策再接再厉,继续在曲阿竖旗子招兵买马,江都的挫折似乎一点都不影响他募兵的心情,每日里孙权看见阿哥孙策总是精神饱满的出门,又笑嘻嘻的回来,晚上在灯下数着自己今日的收获,收编了多少多少新兵,又买到了几匹战马,有时还会趁空跟孙权聊上两句。

原本已经远离的希望,似乎又在对他们招手。短短半个月之内,孙策居然拉起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还像模像样的编制一番,带着二弟孙权来到自己的新营寨,孙策很是自豪的对孙权说,“权儿,你好好看着,这就是我们孙氏以后的希望!今天是几百人,明日就是几千人,几万人,总有一天,我们会横扫江东,近而驰骋天下,时日不会太远!”

“阿哥!”那一刻孙权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大哥那满满的自信给鼓舞起来了,孙权并不是个容易激动的孩子,他知道自己比同龄人早熟的多,也沉稳的多,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阿哥孙策总是有办法让人在短短时间内就变得振作。这样的天赋让孙权觉得无比羡慕,对比他连同窗们的友谊都无法获得,孙权觉得自己真的需要好好改改了。

从营寨回来后,孙权郑重其事的在竹简上刻下兴复孙氏,广招贤才这八个大字。

但是,几百人的队伍拉起来容易,维持却难,粮草辎重从何处得来?孙策自忖将门虎子,总不能公然打家劫舍来维持队伍,脑海中灵光一现,他决定,去打劫山贼!

“山贼草寇,人人得而诛之。”离家前孙策是这么对母亲交待的,“为了地方上的安宁,儿愿意领兵讨伐,不日就将回程。”

孙策的确回来的很快,但他是跟十几个随从一起逃回来的,孙权兴冲冲的跑到营地去的时候,看到的是满面灰土、垂头丧气的十几个士兵,和他们袍断发散、一脸血污的主帅。

“阿,阿哥……”孙权呆呆的站到孙策身边,“其他人呢?”

孙策把剑撑在地上,平日里明亮的眸子也显得很黯淡,半晌才说了句,“输了,”仰头,星眸隐隐含泪,“人都跑散了。”

孙权觉得很难过,甚至于绝望,为了这支新募的队伍,他们几乎散尽家财,今后该怎么办?他又该何去何从?

随后几天,拉拉杂杂又跑回来十来个人,阿哥孙策的第一次出征,就这样告终。

周瑜就是在孙权意志最消沉的时候来访的,当时孙策不屈不挠、捉襟见肘的继续着他自立山头的事业,失败的虽然是孙策,但孙策却并不是那个消沉的人,吴夫人和孙权对他的担心远大于他对自己的担心,孙策和故去的孙坚一样,脑海里似乎从来没有服输和忧虑这两个词汇。

孙权希望周瑜能劝劝阿哥孙策,周瑜来访时,孙策不在家,孙权立即绘声绘色的向周瑜描述了一番,孙策是怎么起兵的,又是怎么失败的。

“但是阿哥不听我的,他说不用休整,还要继续募兵,他还想去跟那个叫祖郎的山贼再打一仗。娘她很担心阿哥,公瑾哥哥你能帮我娘劝劝我哥吗?”

周瑜先是紧皱眉头,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见孙权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他才露出一丝微笑对孙权道,“我这次路过曲阿,只能逗留数日,不过,仲谋你说的我都知道了。”

“那就好,”孙权想了想,“你一定要跟阿哥说,让他量力而行啊。”

“我明白了。”

孙策进门时,周瑜起身就说了句,“兄长,凤凰应翱翔于九天,岂能为山鸡之事于蓬蒿间飞窜。”

孙策见到周瑜,先是一喜,听到这句话又是一怒,目光往屋中一扫,落到一旁睁着一对无辜眼睛的孙权身上。

“仲谋跟你说什么了?”孙策不以为然的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一个小小的山贼不足为虑。”

周瑜笑了,“山贼当然不足为虑,我相信伯符你是一时不察,今后定能大获全胜。”孙权在一边听到这句话,立刻瞪大了眼睛看着周瑜,不是说好要规劝孙策的吗?周瑜这是在干吗?

“一时不察,咳,对,一时不察。”孙策脸上微微有些发烫,“唔,你来找我是……?”

“哦,我只是路过此地,伯符,你久居江东,可曾听说过二张?”

“二张?”孙策清咳一声坐下了,“似乎有所耳闻,不过,公瑾请详言。”

“一人乃彭城张昭,字子布;一人乃广陵张纮,字子纲。二人皆有经天纬地之才,因避乱隐居于此。伯符今后欲成大事,正需招贤,何不登门拜访?”

“张昭,张紘?”孙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大业草创之初,这二人可愿来附?”

“自是不愿。”周瑜直话直说。

孙策有点悻悻然,“公瑾!”

“虽则不愿,但万事都要未雨绸缪,伯符你若有大志,就该早日着手此事。你可先差人寻访这二人,将你生平志向和盘托出,再亲自登门,访贤求策,即便不能招揽这二人,问到一二良策,对你岂非也大有裨益。且二张名声在外,而伯符你如今只有父名遗荫,借此机会,也可彰显你孙伯符本人的尊贤纳士之名。”

“嗯嗯嗯,”孙策听的连连点头,两人的脑袋越凑越近,说的越来越兴奋,“公瑾你这主意固然好,不过我想,既然这二人是名士,平时登门拜访的人定然络绎不绝,要怎么才能彰显出我们孙家的与众不同,给他们留下一个难忘的印象。”

“这我倒没有想过。”周瑜愣了愣。

“哎,公瑾,籍籍无名之事,做了也是白做,要做,就要做大!”

“这,这登门拜访,要怎么做大?”周瑜咋舌。

“至少要显得特别才是,唔——”孙策沉思了一会儿。

“公瑾哥哥——”孙权在一旁真是被这两人给气死了,看他们那眉飞色舞的样!还彰显尊贤纳士之名呢,孙家的钱财都快被孙策给花光了,又刚打了败仗,难道他们就没意识到,如今最紧迫的事情,是开源节流吗?

“仲谋——”

两人的目光忽然都集中到了孙权身上,以一种让孙权毛骨悚然的神情上下打量着。

孙策嘴角裂开了,露出了笑容,然后对着孙权招招手,语声无比温柔动听,“仲谋,你来,阿哥有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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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求贤

孙伯符与周公瑾乃一丘之貉!那天晚上,孙权怀着悲愤的心情刻下了这句话,他怎么就没早明白呢?他被周瑜那温文尔雅的外表给欺骗啦。周瑜口口声声说要帮他劝说阿哥,可到头来,孙权觉得周瑜比他阿哥还大言不惭!

最可气的是!他俩居然要他代表大哥去登门拜访那两张名士!什么仲谋年少早慧长得又可爱,二张必不能挡。什么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今有仲谋十岁出使。

出使什么啊,就他大哥这快要一穷二白的样子,还出使呢!

还有更可气的呢,说完话,周瑜居然就让大哥拿出笔墨来,刷刷刷的写了一篇关于他大哥孙伯符如何英明神武天纵奇才求贤若渴大智若愚的文出来,写完了两人凑在一起边读边赞叹,一个说自己写的怎么这么好,一个说自己长得怎么那么好,然后把这篇文扔给自己,要自己熟读默诵!

大哥还叫来家中的侍女,帮自己重新梳理头发,梳成成年人的发髻,又给自己戴上一个白玉顶冠,那顶冠偏大,戴在脑袋上怪异极了,周瑜也不知从随身哪个包裹里扯出来一匹织锦缎,说是让大哥拿去给自己做件新袍子。

三天后,头戴白玉冠、身着锦纹袍、脚踏履云屐的小孙权气鼓鼓的坐在自家大堂上,孙策叫来几个家仆和军中的随从,嘱咐了一番,让他们带着孙权去彭城。可出发前,吴夫人又开始担忧,不管孙策怎么说自己十岁时已能单独出远门,有随从保护的孙权一定平安无事,吴夫人就是不放心,还对孙策道,权儿又比不得你,他自幼跟着我在家中读书,没有家人的照料,你就让他独自去彭城,于心何忍?

孙策无法,想自己抽身陪孙权去,被周瑜阻止了,“你若去了,岂非让人看笑话,孙氏兄弟都到了彭城,孙伯符自己不去拜会张昭,反倒让弟弟先行,这不行。”周瑜低头想了想,“还是我陪仲谋前往。”

周瑜说着句话的时候,孙权正坐在几案边扯自己身上的衣带,听到这句话,腮帮子也不鼓了,衣带也不扯了,嘴巴也不撅了,嗖的一下站起身,用清脆的童音高声道,“公瑾哥哥,我们走吧!”

彭城距离曲阿其实并不遥远,但是为了出行有威仪,坐着马车就不如快马加鞭那么快了。孙权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出小脑袋,对一旁骑着马赶路的周瑜道,“公瑾哥哥,你也坐到车里来吧。”

到了下午一行人到路边休息,周瑜见路边有人叫卖刚做好的糕点,遂给孙权买了一份,孙权小手一掰,把糕点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周瑜,“公瑾哥哥,我们一人一半。”

一路上孙权都很快活,周瑜见十岁的小孙权没有亲人在身边,也是这么的活泼喜人,于是周瑜也很放心,晚间行至彭城,周瑜找了个驿站,打算第二天清晨让孙权到张昭府上登门拜访。

“我和公瑾哥哥一间上房,其余人一间房。”孙权几乎是用跳的跳到驿站司面前,大声说道。

其实孙权的想法很简单,他只是想晚上在灯下跟周瑜聊聊天、一起睡个觉,此时的孙权早就把先前的奇耻大辱给忘了个干干净净,公瑾哥哥仍然是让他有好感的邻家哥哥,虽然周瑜出的馊主意不怎么样,可是对于孙权来说,离开家,离开母亲,这一路没人管束、自由自在的行程让他兴奋异常。

可是,没想到一个时辰之后,孙权就从自己房里逃也似的逃了出来。

事出有因,本来孙权很安适的躺在床榻上,斜倚着墙壁看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门外传来周瑜的声音,“抬进来。”

然后孙权看见两个驿站的杂役,挑着一大桶热水,气喘吁吁的挑进房里,放下水桶后两个杂役出门,周瑜把房门掩好,转身走到木架那儿,开始脱身上的衣物。

孙权目瞪口呆的看着周瑜行云流水般脱下袍子,解开发冠,瀑布般的黑发披散而下,周瑜把外袍抖了抖挂在架子上,又顺手脱下鞋屐,赤足站在那儿,低头把中衣的带子解开,中衣刚脱到一半,周瑜就听到砰的一声,愕然回身,就见孙权不知何时从榻上滚了下来,脑门一下子磕到地上。

“仲谋!”周瑜忙走到孙权身边,伸手去扶他,孙权此时只觉得地上有条缝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钻进去,很久以前曾如此鲜明的记忆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比此时的周瑜更纤细些的少年的身体,湿漉漉的头发、微红的脸颊、丰润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神、抚在孙策脸颊上的纤长的手指,让孙权心神不宁、躁动不安的画面……

纤长的手指伸了过来,碰到孙权的胳膊,孙权如同被烫到般往后缩了缩,微微抬头,只见周瑜的中衣衣襟大开,露出胸前一片细腻白皙的肌肤,周瑜自己居然也不在意,还用那双闪烁的眼睛盯着自己看。

孙权低头看向地面,“你,你干吗?”

“嗯?”周瑜一愣,而后笑了,蔼然道,“赶路赶了一整天,仲谋你也累了吧,不如一起入浴,我从家里带了些有奇香的澡豆……”周瑜话还没说完,只听孙权迅速回了句,“你自己洗!”

起身就朝卧房门那儿跑了过去,举手拉开门闩,出门,转身砰的一声再把门掩好,一气呵成,孙权伸出小手抚在自己胸口,心跳的好快!周瑜为何如此随意,竟不知洗浴之时需要避嫌!孙权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有些懊恼自己的举动。

仲谋不惯与生人同室相处,这是孙权逃出房门后,周瑜得出的结论。于是,最后孙权在那晚周瑜沐浴之后,只是着人送来一盆热水胡乱洗了个脚,就上床和衣而睡。

第二天清晨,周瑜拿过孙权的小锦袍,亲自为孙权披上,又很是仔细的帮孙权整理了一下仪容,尽管觉得不自在,但周瑜温暖的手心从身上慢慢抚过,感觉还是很惬意的。

从衣襟、袖口到衣摆,周瑜一一用手撸了一遍,孙权微微红着小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在驿站门口登车,周瑜对他挥手道别时,孙权仍然有点发呆。

张昭的府邸离驿站并不远,通报名刺时,孙权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和身负的责任,遂在脑海中把阿哥孙策的叮嘱仔细回顾一遍。

张昭听闻有个十岁的孩童来拜访自己,甚觉惊讶,又见名刺上写着故破虏将军孙坚之子孙权孙仲谋,更是纳闷。张昭与孙坚素不相识,本不拟相见,但转念又一想,这十岁孩童登门求见之事,也不是天天可遇,于是请入相见。

当衣衫光鲜的宛如一只小孔雀、仪容又端正的一丝不苟、连鬓角都服服帖帖的小孙权出现在张昭的厅堂前时,张昭不禁暗自点头,至少这孩童盛装前来,执礼甚恭。

乱世人多早熟,此前张昭也不是没见过一些地方上的神童,小小年纪口若悬河、做小大人状,但孙权与这些孩童又有不同。

只见他坐在那儿侃侃而谈,将自家兄长吹捧了一番,这些都不足奇,让张昭最为称奇的是,小孙权嘴边那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嘴角微微翘起,目光似幻若迷,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诡异的感觉,那笑容,像嘲讽,像沉思,像回味,又像卖弄,表情极为奇异。

张昭心中暗呼,奇人啊!他那深沉的表情到底是何含义?小小年纪似乎就城府颇深,可见日后一定非同凡响。

这边厢张昭见了孙权,就为之震慑,那边厢孙权照着阿哥孙策的叮嘱和盘托出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的回想起昨晚周瑜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的情形,和清晨时那双温柔抚过自己衣衫的手,想着想着,孙权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和自己的言辞已然严重不符,说的是好男儿万里江山锦绣前程,可神情却诡秘莫测、变化多端,过了会儿,孙权擦了擦嘴角,心中暗自惊道,我可切不能在张昭面前失了身份,如果口水流了下来,阿哥的面子可就要被我丢尽了!



十二  附袁

有周瑜的陪伴,孙权几乎可以说是轻松愉快的完成了拜访二张的任务,耽搁了几日行程的周瑜走后,孙策亲自到二张门上拜访,但回到曲阿后,孙策却显得闷闷不乐。

“阿哥,”孙权见孙策坐在院子里紧锁双眉,心下觉得纳闷,“你这次出门不顺利吗?”

“不,很顺利。”孙策回头摸了摸孙权的脑袋。

孙策并不是一个容易沮丧的人,孙权感到似乎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要发生,“那,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了?”

听到孙权的这句话,孙策笑了,“仲谋,我并没有不高兴,”一把搂过孙权,抱到自己膝盖上,“我只是在考虑别人的意见。”

“别人——?”孙权想了想,“你是说——张昭还是张紘?”

孙策并不回答,反而逗弄似的问道,“这两人你都见过了,你更喜欢子布还是子纲?”

“喜,喜欢的话,”小孙权脸上红了一下,“我,我还是喜欢公瑾。”

孙策闻言乐不可支,“公瑾是自己人,我不是要你把这两人跟自己人比较。”

“哦——”孙权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小脸更红,“子布待我更亲切些,但是,此二人我并没有更喜欢谁,阿哥,他们谁能帮我们孙家,我就喜欢谁。”

“说得好!”孙策轻拍孙权的肩膀,而后叹气,“仲谋你都能懂的道理,看来当大哥的也不该再固执己见。过几天,我们就去寿春。”

“去寿春?我们又要搬家了吗?”

“我们去投靠袁术。”

“啊?!”孙权霍的站了起来,急切的道,“阿哥,你不是说,袁术此人志大才疏,当年还克扣阿爹的粮饷,我们永远都不要再理他了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这还不是小节,”孙策也站了起来,“我要去把阿爹的人都要回来!”

“他会给我们吗?”孙权扯着孙策的袖子问。

事实证明,想要把孙坚的人马要回来并不容易,孙策带着家眷和百余私募投奔寿春后,袁术并没有拿他当孙坚的长子看待,反而显得有些勉为其难,似乎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才勉强收留孙策和他的百余人马,此后甲兵造册时,又把一百多名军中的老弱病残拨给孙策,把他当成可有可无之人。

直到袁术内弟在押送粮草时在中途被荆州军劫道,袁术大吃一惊,孙策主动请缨前去相救,袁术又不答允,说道区区几百个荆州军就不用劳烦公子了,派了麾下两名裨将前去,又被人杀的落荒而逃。孙策带着自己的私兵假意说袁术已答应他前去营救,骗过营官,出营疾驰而至。

星夜中,本拟夺山路而回的荆州军就见夜色下,忽然在山坳处杀出一个怒气冲天的少年校尉,身后方十余快骑百余步甲,且一色人等装备还显得层次零落,颇类山贼,遂有人指着这众人马仰天狂笑,说道这是哪儿来的毛贼?也敢挡路。

但那人却并不知晓,自从在祖郎处一败之后,一年来无论在丹阳郡还是在袁术的大本营,孙策昼夕训练人马、研习战法,一刻都没有懈怠过,更兼这些天来在寿春委曲求全、心中一腔忿怒正无处发泄。

宝刀出鞘,山林染血,孙策终于等到了一次能酣畅淋漓率众斩敌的机会。厮杀不过半个时辰,最后一个敌人的鲜血溅到了孙策的白袍上,孙策目光灼灼的收刀入鞘,举手,“回营!”

经此一役,袁术这才相信,孙策不是来混吃混喝的,而是来打仗的,但他仍对这个年轻人心存顾虑,袁术的谋士遂对袁术道,当年孙坚残部尚有一千余人,原本归在各营麾下,但这些人跟随孙坚日久,大多骁勇彪悍不服管束,也令各营的将士头疼,何不将他们尽数交给孙策,看他是否能收服这些人,如若不能,就治他个整军不严之罪,再赶走也不迟。

“这……”袁术有些犹豫了,原来袁术虽然昏聩,却并不完全糊涂,孙坚那一千多旧部人数虽少,却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当初收编后,用以充实各营的战力,连常年跟随袁术的孙策从兄孙贲、舅舅吴景,袁术都不愿把这些老兵拨给他们,就是怕孙氏坐大,而孙策是孙坚的长子,只恐不妥,“这,以后再议吧,再议。”

此后数月,袁术表朝廷封了孙策怀义校尉,也不时派出些人马供孙策驱策,襄助各地袁术军攻城拔寨,但孙策始终没能如愿获得他想要的那一千多孙坚旧部,更不用说当年父亲麾下的将领。

孙权这段时日主动请缨跟随孙策在军中,并没有去学堂,现在对孙权而言,学堂不过是安慰母亲吴夫人的摆设罢了,看着终日进出忙碌的孙策,小孙权敏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未来也将取决于阿哥身边的这些人和事,而不是空口白牙的书本和那些无用的学识。

但跟随孙策的这段时日却并不好过,孙策心情不好,他表面不说,孙权却都明白。出发前所说的召回旧部,一个人影不见,他们在袁术营中也不被人重视。虽然随着孙策一次次的捷报传来,袁术对于孙家兄弟似乎比往常更加礼遇,但那都是空的。更可恨的是,随着经验的增长,阿哥孙策慢慢也成长起来,胜仗越打越多,但袁术对他们的管束也越来越多,大有死盯不放的架势。既不给兵权,又死抓着人不放。孙权不知在竹简上刻下了多少个老匹夫以泄愤。

就在孙策最郁闷、最抓心的日子里,有信使带来一个消息,说是周瑜在舒城大婚,孙策命人备下贺礼送往舒城,但最后一刻,孙权吃惊的发现阿哥帐中无人了,又一问孙策的亲兵,那亲兵才支支吾吾的道,孙校尉改换衣服、私自出营了。

孙策是三天后回到大营的,回来时嘴角带着伤,右眼也有一块淤青,孙权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阿哥素来最爱惜自己那张脸,哪个不识相的居然朝孙策脸上招呼,孙权心想,那人大概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阿哥,你遇到山贼了啊?”孙权想问个明白。

“哦,咳,我只是去给你公瑾哥哥送贺礼,回来的路上,遇到山贼了,没错。”孙策一指孙权,“你怎么还不去读书,待在我营帐里干吗。”

“哦,我这就去。”孙权悻悻的退出去,孙策向来不管他读书的呀,今天怎么想起这茬来了。

第二天清晨,孙权看到孙策嘱咐一名亲兵带着书信出营,“阿哥,你给娘写信吗?”

“不是,是给公瑾的信。”

“你不是刚从公瑾哥哥那儿回来吗,又写信?”

“去去去,去读你的书。”

三天后,亲兵回来了,说是没有回音,孙策再次写信。

又三天后,亲兵又回来了,说是仍然没有回音。舒城没有回音,曲阿吴夫人却来信,在信中再三问起军营中的孙权,可曾按时上学堂,衣食起居可妥当照料?又嘱咐孙策不要只顾自己忙于军务,孙权年纪渐长,也该为他安排一个好点的老师,听说袁氏宗祠学堂不错,可为孙权报名云云。

“袁氏子弟多纨绔,飞鹰走狗之徒聚集之处,不去也罢。”孙策不以为然的推开母亲的书信,“增长见闻,增加学识,这些跟着我不也一样——”孙策的话音嘎然而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一转,直直的看向孙权。

“阿哥,你看我干吗?”孙权摸摸自己的小脸,没有脏东西。

孙策上身微微前倾,脸上浮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仲谋,我记得,前些时日,你跟我说,你很喜欢公瑾?”

“啊?”孙权低头,忸怩的道,“我有说过吗?”

“我看,与其去袁氏学堂,不如送你去公瑾那儿游学数日,你意下如何?”

“这,这个,”孙权结结巴巴的道,“我倒也不是很高兴,在哪儿都是一样,但是,反正——阿哥——”

“那就这么定了!”孙策不等孙权说完,遂一拍大腿下了决定。给吴夫人修书说送孙权去舒城跟随周瑜的老师,吴夫人点头答应。

五天后,孙权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来到舒城,到周府通报时,一身青袍的周瑜从里面走出来,望着站在马车前的小小身影,满脸的惊愕。

“仲谋,你怎么来了?”

孙权抬头,“阿哥没给你修书说我要来吗?”

周瑜摇头,“未曾。”

“那,那我已经来了。”孙权往马车边上蹭了蹭。

周瑜叹了口气,嘱咐下人安排客房,走过来拉起孙权的小手,“别在太阳底下站着了,伏天大燥,先进来再说。”

孙权挨挨蹭蹭的跟着周瑜往里走,边走边嘀咕,“不,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也没跟阿哥说过喜欢公瑾哥哥什么的,完全是阿哥自己的主意。”

“知道了,”周瑜低头,“那仲谋你前来所为何事?”

“我来游学的,”孙权把小手往周瑜掌心里又送了送,“娘说,公瑾哥哥你是我义兄,让我跟着你游学至少得一年半载,娘说的。”

周瑜微笑了一下,想了想而后道,“谨遵义母教诲。”



十三  兄弟

孙权在周府做的第一件事,既不是到住处安顿,也不是给周瑜的寡母请安,而是里里外外把周府走了个遍。

这里是公瑾哥哥的书房,那里是习武场,往后是内院,公瑾哥哥的卧房就在此处,孙权看的心花怒放,周瑜见他如此兴奋,虽觉得小孩子对自己府宅的结构如此好奇,未免有点怪异,但还是听任孙权游览了一圈。但在孙权看来,能把周瑜成长和生活的地方看个遍,却是令他异常雀跃之事,以往在舒城居住时,总没有这种机会。

回到内院时,孙权见到了周瑜的新婚夫人,站在周瑜身边的这个女子身形瘦小,看起来似乎有些怯弱,孙权看惯了孙氏族内一些姐妹们平日里豪爽好武的作风,乍一见周夫人觉得好不适应。听她说话都是轻声轻气的,行动又迟缓。回到自己房内后,孙权取出竹简,重重的刻上周夫人体弱,只恐多病,天命不永矣。等刻完了孙权才意识到,自己怎么可以刻这种话,说自己的义嫂天命不永,太失礼了!

拿起小刀打算把这句划去,又停了下来,心里隐隐约约泛起一股难言的情愫,孙权心想,反正这竹简是自己随身之物,从不与他人观看,失礼就失礼。更何况,孙权有些不忿的翻出前面的竹简,上面明明白白的刻着,周瑜是孙家的人,既是孙家的人,就是自己人,那周夫人一口一个远客,倒像周瑜和孙家有多生分似的。此一则已让孙权暗中不忿,二则适才那周夫人言道要去街市采办些干果,竟拉了周瑜一起去。想孙家的女人可从不会为这么点小事都要拉上夫君,且不说多年来孙坚征战在外,吴夫人一手拉扯他们弟兄,即便是孙策之妻,何尝拉着孙策到处跑过?

这一则又让孙权不满,转而忽然想到,阿哥嘱咐自己到了周府要捎个书信报平安,小孙权遂拿出笔墨,书上万事平安,想了想又写上了弟于府中见周瑜夫人,与我孙氏诸女颇异,弟窃以为其人无甚妇德也。

写完了,孙权有点心虚的左右望望,将书简卷好扎好,心下稍安。

孙策的回书很快传来,劈头盖脸的就先骂了孙权几句,说孙权做客于周府,竟对主母不敬,此等行为若在他跟前,定是一顿好打。骂完了孙策又叮嘱几句,无非是叫孙权出门在外万事小心自理,吴夫人记挂云云。完了到末尾,孙策又及了一句,无甚妇德何解?

接到阿哥的这封回书后,孙权奋笔疾书,将自己在周府所见的周夫人如何缠着自家夫君、如何像是一时也不能离开夫君的情状都写了。写罢孙权觉得不够,又道周府往来宾客频繁,中有诸人,据说是周瑜的学府同窗,与周瑜过从甚密,尤以一人名蒋干者,常与公瑾携手乃至同榻,孙权想了想,决定重点强调,虽阿哥当日与公瑾之情密不能过也。

孙策是在接到孙权这封书信后的第四天到达的。

早上周瑜刚接到快马传书,说是孙策要来探望孙权,中午周瑜出门时,竟在大太阳底下撞见了翻身下马的孙策。

孙策一见周瑜,顿时大喜,高声道,“哈哈,巧极!公瑾!我来探望仲谋了!”

周瑜刚从府内里出来,正要下台阶,耳畔传来熟悉的鼓噪声,抬头就见一个青衣白袍的身影冲了过来,周瑜以为孙策尚在营中,总要过几日才来,一时忽然见着了,吃惊匪浅,差点在自家台阶上滑了一跤。

孙策声到人到,见周瑜晃了两下,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关切的道,“公瑾脚步何故如此虚浮?”

周瑜定睛仔细一看,眼前是孙策无疑,顿时愕然,“你怎么到了?”

“哦最近营中无事。”嘴上敷衍着周瑜的问话,孙策的眼睛却往周瑜脚上望了过去,俄而狐疑的目光由下而上,转到周瑜脸上,开始仔细端详。

周瑜被他看的不明所以,站稳后却又想起来,上次两人是如何不欢而散的,于是脸色一沉,把胳膊从孙策手里抽出来,淡然道,“义兄,仲谋在内院……”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童声,“阿哥,我在这儿!”

原来孙权本拟午睡,但在内院见周瑜出门,遂跟了出来,周瑜不知他跟在身后,脚步匆忙,孙权人小脚小,一时没跟上,等孙权跑到离正门不远时,正好看见孙策扶住了周瑜。

“仲谋!”

“阿哥!”

兄弟见面分外亲热,周瑜遂让家仆带二人先去大堂,周瑜言道有事出门,即刻便回。进了大堂,孙策见左右无人,遂对着孙权叹了口气,孙权奇道,“阿哥,你见了我为何叹气啊?”

孙策摇头,“仲谋,我不是见了你叹气,而是公瑾他……”

“公瑾哥哥怎么了?你不是刚见着他吗?”

“适才在门口,公瑾一个踏空,差点摔了一跤。”

“噗——”孙权忍不住笑了出来。

“莫要取笑!”孙策有些忧心的道,“你不明白其中的厉害,公瑾自幼习武,武艺虽然一般,也足以强身健体,不料几日不见,下盘竟如此虚浮,可见仲谋之言,所言非虚。”

“我——?”孙权愣住,“阿哥指何事所言非虚?”

孙策沉吟不言。

片刻后,周瑜果然折回,入得大堂后,与孙氏二兄弟絮语片刻,孙策便道有要事相商,想到书房一叙。

孙权被孙策打发回内院,心中大是不乐。

“说是来看我,看了不到半柱香就跟公瑾哥哥躲进书房了——”孙权垂头丧气的往回走,抬头却见大堂内外、连同通往书房的那条回廊都悄无人息。

原来,此时正值伏天大热,又是晌午,周府上下连人带猫狗,都找荫凉处歇息去了,孙权遥遥望见书房紧闭的门扉,心中不由得一动,犹豫片刻后,遂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歪着脑袋,把耳朵贴到书房门上,孙权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凝神屏息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孙策的声音时高时低,孙权听他说了些无聊的客套之辞,诸如多谢公瑾照顾舍弟之类,孙权听的无趣,正想离开,不料孙策话锋一转,忽道,“公瑾,你虽是新婚燕尔,也要注意身体,不可纵欲过度。”

然后孙权怀疑自己听到了茶水喷出来的声音,接着是周瑜断续不成声的回答,“你,你,你胡说什么!”

“哎,不提也罢。”孙策叹气。

“什么不提也罢!”周瑜高声。

“我看你根基不稳,又面有菜色,比诸从前,大是不如——”

话音未落,孙权就听到书房内传来什么东西被扔到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周瑜怒不可遏的斥骂,“孙策!前者我大婚之期,你跑来说有要事相商,我还以为军情紧急,随你出府,谁知你无端搅我婚宴,你,你!”

孙策的声音显得有些心虚,“前者我只是来看望公瑾——”

“你害我穿着撕破了的袍服回到府中,我只能说是路遇夜贼!”

“那日实是我心绪不佳,一时情急,公瑾莫怪,再说你也打了我脸面,好几日不能消肿,自十岁以后,我何尝让人近身打过脸面?”

“那我是不是要谢义兄不杀之恩?”

“不是不是,公瑾误会了。”孙策忙道,“只是你那一口咬的也着实太狠,至今我嘴角的伤口都未痊愈,不信你看——”

“孙策!”周瑜的声音越来越高昂,“想你大婚之日,我是何等待你的,你恩将仇报,妄行在先,今日前来,又妄言在后!”

似乎有宝剑出鞘的声音,加上周瑜那怒气冲冲的语调,孙权想到周瑜书房的墙上就挂着一口利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伸手就想把书房门推开,正要高叫,“别杀我哥哥!”

不料孙策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没让孙权一屁股坐到地上。

只听孙策用一种孙权从来没听过的、稀奇古怪的、有点无赖又有点任性的、怎么也不像是孙策的语调说道,“公瑾竟对我拔剑相向,唉,你砍死我吧。”

房内一时没了动静,孙权惊疑不定的看着那书房门,心道阿哥平日里与公瑾哥哥何等亲密,今日怎会到这种地步,我到底要不要弄出些动静来,好化解他二人的尴尬,进去打断他们?




十四  印心

书房里一阵静谧,孙权正自在外犹豫着要不要推门,就听到宝剑归鞘之声,紧接着是孙策的喁喁低语,“公瑾,你这举而不决、临而不断,是兵家大忌呀——呀呀呀嗷嗷——”叫了两下之后,孙策又道,“如此偷袭,倒正合奇正相辅之理——嗷——”

“义兄也知奇正相合了?我还以为义兄只有奇,从来不正。”

“哪里话,我是奇,公瑾是正,一拍即合,合欢无限——”

“孙策!你别再胡言乱语了!”

“好,不胡言乱语,只说正事,”孙策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周瑜忍不住问道,“是何正事?”

孙策长叹一声,“其实我是怕你娶了新妇忘了义兄啊。”

房中又沉默了一会儿,孙权还以为周瑜听了这句话生气,又要击打自家阿哥,谁知沉默半晌后周瑜居然用很是严肃的语调说道,“伯符,丈夫立于世,父母妻小、挚友亲朋,各有定分,你我既已结拜,一世同心,如何是娶妻能更改之事?”

“各有定分之说,我却不喜。”孙策悠悠然的道,“若说定分,那我就不知当视公瑾为弟,还是视公瑾为妻了,这种条条框框如何能束缚得了我孙伯符——”

书房内传来孙策的闷哼数声,然后是低声,“公瑾外表温文尔雅,内在却如此暴戾可不好,还好我身体强壮,扛得住,嗯哼。”

不知在忍耐着什么疼痛的孙策继续道,“我不管什么为弟为妻为卿为相,今日来就是要公瑾一句话。”

“呸!”

“那句话不是呸,是周公瑾永慕孙伯符。”

“无耻!”

“孙伯符永慕周公瑾。”

“无——”周瑜忽然不出声了。

“快点,我都说了,你也快点说。”孙策催促道。

孙伯符永慕周公瑾。孙权在外面听的差点笑出声来,虽然阿哥孙策平日里就爱说笑,但孙权觉得自己从没听过这么好笑的话,孙权心道,我自从五岁以后就不玩这种赌咒发誓的幼稚玩意儿啦,像我跟你永远是好朋友,我们永远不理他了之类的,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转头还不是忘了个精光。孙权暗道,公瑾哥哥不会说的,他可不像阿哥那么胡来。

“周公瑾永慕孙伯符。”

孙权正这么想着,就听周瑜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孙权顿时呆住,周瑜还真说了!而且说得清清楚楚、语气郑重其事!

孙策喜道,“既已说了,就要一辈子牢记。无论今后发生何事,我的话你要记得,你自己的话也要记得。”

“义兄何时婆妈起来了。”

“成功名伟业者大事不遗、小事不拘,得公瑾亦是伟业一桩,何惧小处婆妈。”

“义兄还真是会说。”

“我早说过你打又打不过我,说又说不过我。行啦别叫义兄了,叫伯符。”

“劳烦伯符把你的手拿开,”

“既已永慕,为何要我把手拿开?”

“光天化日,我府上一百多号人在外面,你!”

“哦原来公瑾担心有人听见,那你忍着点别叫就好了。”

“放开!”“不放!”“放开!”“不放!”

“唔——”

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然后是唇齿交缠的啧啧声和渐渐粗重的喘息。孙权如同被烫到一般瞪圆了双眼,猛的把脑袋往后一仰,直直的盯着紧闭的书房门,呆愣半晌后,孙权犹豫着再次把耳朵贴到门上,听到了令他浑身为之一颤的压抑的呻吟声,那微微颤动的声音带着惑人的尾音,既沙哑又甜腻,虽和平时听到的语声迥异,但孙权仍听得出这是公瑾哥哥的声音。

阿哥似乎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话,孙权已然听不到了,脑子里嗡嗡的,他们一定又是在做那等事了,两年前的记忆再次翻腾出来,孙权转身就跑。

跑回自己房内后,掩门上闩,孙权背靠着房门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那样!那么羞人的事情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多聊聊天!实在是太不能理解了,而且公瑾哥哥似乎也乐在其中似的。

猛然间,孙权抬头向自己房间的角落望去,他随身带着的包裹里有卷白帛,是以前在学堂时,一个同窗所赠,那同窗说学堂里的学生人手一份,便也要塞给孙权一份,孙权还以为是什么稀罕手本,结果打开一看,字迹粗糙、连语句都不甚通顺,便想扔了。他那同窗就说这是好物,万不可扔,还跟孙权说要细品方知它的好处。孙权仔细一看,却看出些门道来了,写的似是秽浊不堪之事。

当时孙权也未细看,随手塞进衣袖里,后来也不知怎的,一直随身带着。

孙权心中一动,往日这卷帛书一直未曾展卷,如今他倒想好好看看,到底什么稀罕事,连公瑾哥哥都会为之再三流连。

抽出白帛,放到床榻上,孙权趴在那儿耐着性子开始展读。谁知不读还好,一读却读的孙权小脸一忽儿红了,一忽儿又白了,时不时的把眼睛从白帛上移开,又忍不住瞥回去继续看。往日也没觉得这东西有甚好处,可今日又与往时不同,孙权觉得那上头有些话,自己能非常具体的联想到刚在书房外听到的声音,还有曾经看到过的画面,当然,有些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更进一步的……

晚间去正厅吃饭时,孙权低着头,趴在碗口上,三五口就吃完了,孙策见他如此匆忙,且吃完后也不吭声,起身就走,忙问孙权是不是不舒服,孙权闷闷的道没有。孙策前去拉他,却被他甩开。

“哎?这孩子!”

孙权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想跟阿哥孙策,还有周瑜说话,甚至连看都不想看见他们,遂闷声道,“哥,天热,别拉我。”

孙策嗤之以鼻,就让他自行回房去了。

回房后的孙权再次展开白帛,又烦躁的卷起来塞进包裹,拿出小刀来在竹简上刻了一句刚看来的、令他感触颇深的话:不耐寂寞,遂生秽行。

刻完后孙权想了想,又在这句话前面加了两个字:公瑾。


十五  人之初

孙策第二天即离开了周府,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孙权都没再见到阿哥,只从孙策差人送来的书信中,大致知悉了孙策在袁术帐下屡立战功,袁术也曾当众夸奖于他,但口惠而实不费,孙策一直也未能真正实现自己的抱负,要回父亲旧部,或是能得一方土地立足。

对孙权而言,书信上的这些事看起来是那么的遥远,虽然舒城和寿春距离不算远,可军营与周府,却是天壤之别。那些从小看惯了的金戈铁马、倥偬生涯,此时仿佛跟孙权已是两个世界相隔。

在别扭了一段时间之后,孙权倒也安下心来,不再想当日在书房外听到之事,只跟着周瑜拜师听经,或是到习武场跟着周府的武师习武。

原本孙权并不爱练武,但自从那天之后,他就练的勤了,原来,孙策那句身体强壮扛得住给孙权留下了深刻印象。孙权忽然意识到,此时的周瑜看起来竟比阿哥孙策还高了,且身形比起少年时的单薄纤细,强壮了许多。那日在书房外听阿哥所言,周瑜私底下竟喜欢揍人。想到自己瘦弱的身躯,孙权不禁有些发愁,所谓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若果将来公瑾哥哥私底下跟自己有了交往,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怎么行呢?我也要扛得住。怀着这样的想法,孙权日日练剑,比以往大有长进。

倏忽数月转眼而过,孙权还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是昨日刚进的周府,一切都还新鲜有趣,日子长得很。可近日来发生一桩大事,却令孙权惊恐莫名,惶惶不可终日。

事情发生在一个平常的清晨,与往日一样,孙权翻身起床,打算洗漱,掀开被子时,手猛然停在半空,只见身下的床褥上有一滩湿漉漉的东西,孙权惊得差点没叫出声来。

他都十二岁了!难道尿床了?用手摸了一下,只是很小一滩痕迹,亵裤上也有,孙权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滩痕迹,连侍女叩门都没听见。好在痕迹不大,孙权心道,就当是自己打翻茶盏,叫侍女拿去洗干净就是了。

本以为事情至此便已结束,但三天后的清晨,孙权发现床上又出现不明痕迹一滩,三番五次之后,孙权不由得大为惶恐。

难道是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想到幼年时,就见过周围有小伙伴半途夭折的,孙权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病症总在夜间不知不觉间发生,如此奇怪不说,而且发生的部位又是如此的令人难以启齿。

孙权一时懵了,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是心烦,又不愿冒然告诉他人,几日间愁云惨淡、茶饭不思,竟骤然消瘦了一圈。

周瑜这几日大多在外奔波,回府后一日得了清闲,便来看看孙权,但见孙权双目凹陷、面容惨淡、呆呆的坐在窗边,见自己进屋,目光朝自己投射过来,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一张小脸泫然欲泣,目光中竟隐隐透着伤心绝望。

周瑜这一惊非同小可,孙策将他弟弟托付于自己,这才几日不来关心于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仲谋,你怎么了?”周瑜忙坐到孙权身边,关切的问道。

“没什么。”孙权先是呆呆的把目光移开,回过来看了周瑜一眼,欲言又止。此后无论周瑜怎么询问,他都死咬牙关绝不松口,周瑜数次探询无果,只能作罢。

出屋后,周瑜立刻将服侍孙权的家仆和侍女找来责问,说道自己不过离开数日,他们就怠慢贵客,该当何罪。那二人一听吓得连连摆手,说自己哪里敢怠慢孙家小哥。周瑜面容稍缓,便道若无怠慢,如何人都瘦了一圈。那家仆急的满头大汗,半晌忽而想起来了,忙道这几日整理床铺,发现孙家小哥有几次弄湿床褥,莫非为了此事?

弄湿床褥?周瑜愕然。家仆凑到周瑜耳边,低声数语,周瑜先是皱了皱眉头,俄而忍不住笑了出来。联想到刚才小孙权那欲语还休的神情、含羞带臊的眼神,周瑜立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事倒也无碍,周瑜不以为意的想,这都是男子必经之事,过几日孙权自然会明白,到时候就好了。可没想到,过了几天,孙权非但没好,反而愈发的无精打采、形容惨淡,这才令周瑜焦灼起来。

反复试探后,认定是夜遗之事在困扰孙权无疑,周瑜立刻修书一封,发与孙策,将经过说了一遍。孙策迅即回书,言道此诚然喜事一桩,我孙氏门中又添一男子汉,又道公瑾不必焦虑,仲谋不过是年纪尚幼,不知此自然之理,你与他说明白也就罢了。

接到回书后,周瑜啼笑皆非,这种事叫自己怎么去跟孙权说!立刻回书道,你是仲谋长兄,我是叫你修书一封与仲谋,使他宽怀,你不要如此懒惰,将事情推脱于我,仲谋年幼羞涩,我若去指点于他,岂非令他为难?

孙策慨然回书道,哎呀公瑾,此小事一桩,又非沙场胜败、两军对垒,何必兴师动众,什么年幼羞涩,我年幼时怎么没羞涩过?也罢,内附家书一封,你交与仲谋,我在家书已向仲谋言明,我孙氏子弟既已长大成人,成人之礼自是不可缺少,就劳烦公瑾替仲谋谋得一良人,好好教他一回,只当是我懒惰成性,将家事拜托公瑾了,顿首再顿首。

周瑜见到此书,顿时哑然无语,待要驳回,这书信一路上来回就颇费时日,又一想孙策那性子,遂作罢。

至于所谓的谋得一良人,周瑜明白孙策的意思,遂叫来家中执事,命他到外面去寻一女子。

“年纪不要太大,十七八岁即可,性情要温柔和顺,样貌要端正秀丽,于房内之事精通,又能守口如瓶者佳。”

那执事还以为周瑜要背着夫人偷腥,遂笑道,“公子若要找这样的人,何必特意去寻,想是自己愿意上门者都络绎不绝——”

“混账!”周瑜又好气又好笑,“不是我要这女子,是给孙家二哥寻的。”

“哦——”执事讶然道,“公子,孙家二哥的房事你也管啊?”

周瑜尴尬的一窒,只能含糊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

且不说那执事得了周瑜的吩咐,兀自寻人去了,单说孙权从周瑜手中接过阿哥的家书,到房内拆开,阿哥写在绢帛上龙飞凤舞的字迹立刻映入眼帘:仲谋,汝夜遗之事吾已知悉,此男子寻常事,不必介怀——

骤然看到这句话,孙权惊得差点没晕过去,为什么远在军营的阿哥一上来就说什么自己夜遗之事他知道了!扶着额头定了定神,孙权继续往下看,孙策写的倒是颇为详细,细说了一遍夜遗的症状,孙权原本以为这是什么疑症,见孙策写的如此潇洒自如,侃侃而谈,真是老大安慰,看来自己没得绝症啊。

虽然只要细细一想,就不难明白这事儿肯定是周瑜府上的下人报与周瑜,周瑜又与阿哥说了,才会有阿哥的这封书信,自己如此隐秘之事被人传来传去,令孙权觉得好生害臊。

不过,知道自己没得绝症的欢喜之情还是大过了羞臊之意,孙权抹了抹额上的汗珠,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继续往下看,却见家书末尾,孙策又道,仲谋长大成人,为兄颇感安慰,今已嘱托公瑾为阿弟谋一良辰行成人之礼,公瑾行事妥帖,阿弟尽可放怀受之。

咦——?成人之礼?孙权将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忽然明白了,莫非阿哥孙策是指——那白帛上所说的房中术?

嘱托公瑾?公瑾行事妥帖?

孙权的脸颊腾的红了,红的犹如天边的晚霞,这,这如何使得!阿哥竟要公瑾哥哥教自己房中术!真是愧煞人也。

孙权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的飞快,还是去跟公瑾哥哥推辞了吧。夜间孙权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思来想去,一会儿觉得阿哥实在可恨,竟令他如此羞臊难当,一会儿又忍不住有些神往,此等秽行确实令孙权难以理解,但心中隐隐的又有些渴慕。

若是公瑾哥哥来教他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孙权把头蒙在被子里,想到大半夜也没想出个结果来,到底是要推辞呢?还是接受呢?最后终于熬不过沉沉的睡意,嘴角微微含笑的睡着了。



十六  初夜

次日正午用膳完毕后,周瑜将孙权单独叫到书房,沉吟着问道,“你看过你哥的家书了吗?”

“看,看过了。”孙权心里一惊,难道周瑜要跟他挑明阿哥书信中所写之事?脸上有些发烫,偷眼看了看书房,想起上次阿哥和周瑜就是在这书房中……看来周瑜喜欢在书房里行事啊……脸上烫的更厉害了。

见孙权神情古怪,低头盯着地面,脸上泛出红晕,周瑜也尴尬起来,这事本不归他管,再说孙权毕竟还小,也不知道孙策那主意可行不可行。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周瑜咳嗽一声,把目光转开,“那你都明白你哥的意思了吗?”

“明,明白了。”孙权回答的声音如同蚊蚋,抬眼就见周瑜并没有在看他,目光望向别处,脸上的神情跟自己一样,也颇为羞涩,孙权心中一荡,暗道原来身经百战的公瑾哥哥也跟我一样会害羞啊。

“明白就好,我估计,大概明天吧。”周瑜犹疑着要不要伸手拍拍孙权的肩膀,想了想还是没拍。

“明天?”这么快?孙权忸怩的拽着自己的袖子,“其实也,也不用那么急,过两天也不晚——”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你等在自己房里就行了。”周瑜一口气把话说完。

“我房里?”孙权羞涩的道,“我还以为会在书房。”

“书房?”周瑜愣了愣,“哦,当然不是。”

“那我先走了。”孙权转身逃一般的逃出书房,一夜无眠。

第二天实在撑不住,孙权白天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精神抖擞的,想起即将到来的事,孙权只觉得面热心跳,又不敢细想。

桌上的油灯在地上投下明暗的影子,忽然门外有人叩门。

“谁啊?”孙权咽了口口水。

“是我。”一个陌生的女子回答。

“你是谁?”不是自己侍女的声音,孙权愣了一下。

“是周大人叫我来的。”

“咦?”孙权不明所以,走过去打开房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穿水红衣裳的少女,年约十七八岁,长相颇为秀气,说话声音柔柔的,此刻正用一对水汪汪的杏眼盯着自己瞧。

“你是——?”

“周大人让我来服侍公子的。”

“服侍我?”孙权想了想,哦是了,估计是周瑜的侍女,先行过来帮自己准备的吧,孙权侧身让那女子进了屋。

半个时辰过后,红衣女子从屋内走出,嘴里还嘀咕着,这小哥儿好生古怪,明明我也尽力了,他也舒坦了,非要揪着我问周大人何时来,难道还要他家大人当场验货不成,莫非是想赖我的工钱?这么一想,立马脚底生风,飞快的向账房奔去,问执事讨要工钱去了。

房内,衣衫不整的孙权坐在床榻边又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实在忍不住,披上外衣跑了出来,见到府内的家仆,孙权怒气冲冲的问公瑾哥哥人呢?家仆言道主人还在书房。孙权直接冲进书房,连叩门都不曾叩,一把推开书房门。

书房内,周瑜正斜躺在榻上,就着油灯看书,抬眼就见孙权披头散发的跑进来了。

“仲谋,你——”周瑜上下打量了一下,见孙权胡乱披着的袍子下,中衣很是凌乱,头发更是完全不成章法的披在肩膀上。莫非那女子不妥帖?周瑜皱眉。

孙权的眼眶此时却已红了,“你,你还在这里看书!”

“啊。”周瑜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只能对着孙权尴尬的微笑。

“我等了你半个时辰!”孙权气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周瑜有些费解的想了想,而后恍然,是了,这毕竟是孙权的头一遭,而在这个府里,自己怎么说也是他最熟悉的长辈,他此时大概心情有些激动,需要分享或者是——抱怨?

“仲谋,莫非是——呃,那女子不合你意?”

“你说你会来的,骗人——”孙权哭的伤心极了,边哭边控诉,嘴巴都扁了,此时他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第一号大傻瓜,被周瑜给狠狠欺骗了。

“我没想到——”周瑜见孙权哭的不成人形,这话也说不下去了,其实周瑜并不擅长哄人或安慰人,此时只能无言的走到孙权身边,摸摸孙权的脑袋,孙权跟个小孩似地用手背抹着不断流下的眼泪,周瑜看的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遂伸出胳膊搂住孙权的肩膀。

“呜呜呜——”孙权满腹委屈的往周瑜怀里靠了靠。

周瑜斟酌半晌才说道,“仲谋,你——你没受伤吧?”

“那倒没有,呜呜——”

“如此就好,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向你哥哥交代了。”周瑜被他哭的心烦意乱,只能不停的轻拍孙权的背脊以示安抚。

“亏你还记得哥哥的交代!呜呜——”

“这事是我不好,”周瑜无奈了,“要不改天我帮你再找个更好的——?”

“不要!”孙权哭的更厉害了,“你这是要把我推给别人了?我才不要!”

周瑜无言以对,只能讪讪的道,“那就算了,咳,你哥出的真是馊主意。”

“馊,馊主意?你,你这是反悔了?”孙权气得拍掉周瑜的手,转身就往外走,周瑜忙拉住他,“仲谋,等等。”

“还等什么,我恨你!我要回寿春!”孙权此时被气得脑袋发晕,早就顾不得什么了,出口完全没有遮拦。

听到这句话,周瑜更不能让他走了,若是孙权就这么一路跑回去跟孙策哭诉,那还了得。连拉带拽的拽住孙权,“仲谋,有什么话你就跟我说,不用见外,我想,没什么不能解决之事——”

“不用了。”孙权渐渐收住哭声,“你以为你一句话,就能收回一颗被你伤害了的心吗?我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认得回寿春的路。”

见孙权如此倔强,周瑜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他笨拙的哄了半天,孙权的脸色才渐渐和缓,此时已过二更天,周瑜不放心孙权一个人回房,怕他真的私自跑回寿春,遂对孙权道哭的也累了,不如在书房的床榻上休息。

孙权回道,我这不是领你的情,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了表示自己已经对周瑜失望了,不需要周瑜了,孙权爬上床榻,和衣躺到里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对着墙壁,还回头对周瑜道,你不要过来。

周瑜有点想笑但又不敢真的笑出来,脱下外袍,穿着中衣躺到榻上,伸手拉过被子的一角给孙权盖上,两人遂相安无事的熄灯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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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情误(上)

白天睡了一整天的孙权其实并没有睡意,对着墙壁蜷缩在那儿,脑海里回放着适才的一幕幕,不由得暗自泪垂。那女子虽也有几分姿色,但在孙权看来和村姑无异,他原不想与她纠缠,但她口口声声说周大人的吩咐不可不行,孙权遂应了。如今看来,周瑜竟是想拿个劣货来以次充好,孙权愈发觉得自己的聪明才智全都白费了,竟被周瑜蒙蔽多时看不出他的真意。

不过,此刻孙权心中虽然气苦,但另一桩事也吸引了他大部的注意力。原来,孙权先时看的白帛书讲论男女之事,经过刚才的阵仗,他算是见识到了。但孙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周瑜与自己一样,是个男的!

当然不是说他以前不知道周瑜是男子,但孙权在房事上从未设想过什么细枝末节,见到阿哥和周瑜在一起时,他只是觉得那情形令他羞愧难当,别的一概没有细想。今日经历了那女子之后,小孙权猛然间觉醒了,食色性也,男女相合乃是天经地义天造地设,但这男男之间,岂非根本不能够?

那阿哥和周瑜为何还乐在其中?孙权左思右想,遂明白了,敢情他们只是做做样子的!这大概叫——自得其乐?充其量也就是互相抚摸、搂搂抱抱而已,原来自己一直以来也错怪阿哥了,这并不是什么秽浊之事啊,男男之间看来比男女之间要单纯的多。

这么一想,孙权一时也有点气平了,如此说来,刚才周瑜搂着自己的肩膀,也已很亲昵了,阿哥所得不过略多而已。

胡思乱想一阵之后,孙权听到耳边传来了周瑜匀细的呼吸声,周瑜已在他身后入睡,心事稍缓的孙权翻过身,已然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见周瑜很安稳的侧躺在自己身边,脸周围的轮廓与黑暗连成了一体,显得线条异常柔和,平素总是让孙权有些不敢逼视的、泛着桃花的眼睛此刻合成了两弯暧昧的弧度,睫毛浓密的覆盖着,鼻子挺翘,薄薄的嘴唇此刻微微有些上翘,仿佛睡梦中梦到了什么好事。

果然是以次充好啊,孙权感慨了,公瑾哥哥便是睡着了也比那村姑有风度,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过了会儿,抱着一股莫名的情愫,孙权试着伸出胳膊搭到周瑜身上,手掌下隔着薄薄中衣触到的温热身体微微动了动,孙权吓得立刻收回胳膊。定睛一看,周瑜仍然在睡觉,于是继续大着胆子把手伸过去,落在周瑜腰间,过了会儿,见没有动静,孙权遂自己往前挪了挪,再往前挪一挪,再挪一挪,直挪到两人间只剩只掌的距离,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孙权就势往前一滚,贴上了。

自己的胳膊搭在周瑜腰间,如同搂抱的姿势,两人身体紧贴在一处,手动了动,微微抚摸了一下周瑜腰间的弧线。

孙权心如擂鼓,这抚摸、这搂抱,自己竟与阿哥一样,和周瑜发生了如此亲密的关系。浑身带着细细的颤抖,这颤抖中既有如愿以偿的激动,又有紧贴对方时引起的下意识的冲动。

周瑜其实已经醒了,就在孙权搭上他身体的一瞬间,但他没有睁眼,只是继续装睡,任凭饱受惊吓的孙权蹭过来扑到自己怀里。果然还是吓坏了,周瑜感到孙权的颤抖,决定不戳穿他,不过,这孙仲谋平时看着年少聪慧,原来也有很不济的时候嘛。

颤抖了一阵之后,孙权终于平静下来,目光开始上下逡巡,从周瑜松松垮垮的衣襟一路往下,顺着身体起伏的线条端详,脑子里在想什么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端详半晌,忽然不受控制的伸手去拉周瑜的衣襟,但是手刚碰到周瑜的脖沿,就停住了,脸色一下变得刷白。

原来周瑜睁开了眼睛,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仲谋,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辗转难眠?”

胜败?哦是了,败于你周公瑾之手,被你骗了,此时你倒来戏谑于我,孙权收回胳膊,悲愤的扭头。

这孩子悲愤了,周瑜咳嗽一声,心道算了,还是不要揭他的疮疤,看来仲谋的自尊心比他哥强烈许多,开不得一丁点玩笑。

“我只是白天睡太多了,现在睡不着。”孙权迟来的回应掷地有声。

“哦?如此甚好,我也睡不着,”周瑜起身微笑道,“我们对弈一盘如何?”

“好啊。”孙权立刻起身,他还没跟周瑜对弈过呢。

周瑜又伸出臂膀,从旁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孙权心道骗人者果然还是心虚的,周瑜却想到底是小孩子,看起来已振奋多了。

两人重新点灯,对坐在几案旁,摆开棋局,默默对弈,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八  情误(中)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孙权感到周瑜对他真是极尽温柔缱绻之能事,到哪儿都带着他,还经常跟他发生亲密关系,比如抚摸头顶、搂一下肩膀之类的,虽然并没有让孙权觉得满足,但也聊胜于无了。

由于日子过得太开心,当半个月后,孙权接到吴夫人的家书时,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吴夫人在信中道,孙权做客周府已逾半年,也该回家了。心中有万般不舍,可母命难违,而且也很难有什么立场一直赖在周府不走。

去向周瑜辞行时,孙权神色黯然,周瑜又说了一番鼓励孙权继承父亲遗志、建功立业的话,孙权无精打采的听完,而后抬头,“公瑾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哦,代我向义母请安。”

“知道了。我们什么时候会再相见?”

周瑜微笑,“仲谋,日后我与你大哥并肩驰骋疆场之时,就是我们重见之日。”

“那你可以现在就去寿春投靠袁术啊。”孙权心中一动。

“目前我还无法分身。”

“那你一定要来啊。”孙权有些焦虑。

“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一定作数。”周瑜用力拍了拍孙权的肩头。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算了,我也不向你要临别之礼了,不过,公瑾你可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次成人之礼。”

“……”周瑜心道孙策的主意果然馊到家,现在孙权将他初夜不利之失完全算到自己头上来了,别的事还好说,这种事可怎么补偿!周瑜只能尴尬的含糊应对过去。

三日后,孙权拜别周瑜,启程回曲阿,回到家后,孙权也像孙策和周瑜一样,在郡县八乡之内广交朋友、结纳四方,由于他少年老成、应对机敏,一时倒也有了些名气。

为了克服自己孤僻的性格,向大哥和周瑜看齐,孙权还特别注意与同龄人往来,告别永远被同窗排挤的日子。一时,曲阿地面上的士族子弟,与孙权往来交接者,竟也有了百来人之众。孙策回乡见孙权的性情比以往开阔了许多,也为之高兴。

却说交游增多之后,各色人等在孙权眼前也多了起来。舅舅吴景有个远亲,姓吴名良者,与孙权从游半年有余。此时的孙权身量渐高,眉眼也逐渐摆脱了稚子之貌,开始具备真正的少年形貌。年长孙权四岁的吴良常赞孙权形容俊秀、仪表不凡,孙权一边笑纳一边却不以为然,原来他从小耳濡目染,看惯了人们如何狂夸自己阿哥还有公瑾哥哥的姿貌,那溢美之词早已将耳朵磨出了层层老茧,吴良那些夸赞,在孙权听来,也不过尔尔。

但这吴良见孙权对自己的吹捧如此受用,却日益视孙权与他人不同起来。他一时说孙权发如飞瀑令人忘俗,一时又说孙权有玉貌天姿,孙权虽觉这些私底下的玩笑话听着有点奇怪,但也并未多想。而那吴良则喜不自胜,眼见自己步步试探,孙权都应了下来,不知能否一偿夙愿矣。

原来,这吴良素有断袖之癖,来到曲阿见到孙权后就日夜不忘,只是孙权为人虽好结纳亲朋,真正接近之后,却发现孙权此人外热内冷,不好太过亲近。何况断袖之事,若对方无意,自己说出来岂非碰一鼻子的灰。如今见孙权对自己的戏谑之言都照收不误,吴良不由得心思活泛起来。

只是吴良并不知晓,少年孙权于如何与人亲近,实则并不熟稔,他只知要广交友人,而友人间亲疏远近,如何掌控调度,却一概模糊。他又没有孙策那般呼风唤雨的天分,只是兢兢业业的亦步亦趋,经营着一方小小的名声,于往来应酬之间初试身手。加之年少没有经验,因此,对于吴良过分亲昵的接近,孙权并无警觉之心。

一日,吴良打算进行最后的试探,遂在宴席过后,拉着孙权到郊野散步,装作不经意间,提起了曲阿当地的两个士族少年,那二人在当地被风传以龙阳交好,吴良以退为进,言语间露出鄙夷之意,而后细观孙权之反应。

孙权闻言,脸上立刻现出不悦之色,甩袖道此言差矣,又道两个男子之间互相思慕、恩义相酬,有何不可?末了孙权还说,在他看来,男子之间的亲密缠绵,倒比男女之间要纯净干脆的多,世人妄议,这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吴良听到孙权的这一番高论,不由得惊呆了,往日他看孙权,不过是一聪敏过人的少年郎,今闻他如此言论,简直惊为天人。吴良自断袖之后,常觉得自己此癖好有些不容于世,因此也有深自苦恼之时,何尝像孙权这般,索性说男子之间的亲密缠绵,倒比男女之间要纯净干脆的多。此议简直是发聋振聩、震烁古今啊!

吴良激动的一把抓住孙权的手,哽咽不能言,半晌才道,“兄痴长几岁,与弟相比,真是米粒之珠比于皓月,秋霜之叶比于春花,仲谋奇才,奇才啊。”

孙权慨然道,“区区小议而已,兄何必如此激动哉。”

吴良低头又抬头,盯着孙权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仲谋,明晚可愿到兄家中一会?”

“明晚无事,我也正想与兄叙谈。”孙权一口答应下来。


十九  情误(下)

翌日黄昏,孙权应邀至吴良家中,吴良早就在内室床榻上设一几案,宾主分坐两旁,相谈甚欢。

俄而吴良忽道,“我前几日买了两个相貌形容姣好的乐奴,唤来与你我二人助兴如何?”

乐奴?孙权心道这吴良还真是纨绔子弟习性,吴家宅院不大,竟还在家中蓄养乐奴,不过盛意难却,孙权遂连连点头。

吴良含笑拍手,门外顷刻走进来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两人都有点身量不足,在同龄人中显得很是瘦小,不过眉目清秀、肤白如雪,观之倒也宜人。左首少年捧琴,右首少年持箫,两人在事先准备好的席位上落座后,遂开始奏乐。

不一会儿,孙权眉头微蹙,吴良忙道,“仲谋不喜这曲子?”

孙权暗道这技艺也忒寒碜了点,他在周府常听周瑜抚琴,熏陶已久,遂觉俩乐奴所奏曲子真是章法凌乱、韵味全无。孙权微微抬眉,歪着脑袋道,“哦那倒不是。”可神情间已然流露出鄙薄之意。

“呃,那就叫他们别奏乐了。”吴良做了个停的手势,俩少年放下手中乐器,“仲谋,我让他们换个曲目如何?”

换个曲目不也一样乱七八糟?孙权斜瞥了两人一眼,不置可否的道,“兄随意。”

吴良暗喜,转头给俩少年施了个眼神,二人会意,走到床榻前,开始宽衣解带。

“咦?”孙权愣住,“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仲谋,你看下去便知,我保你不虚此行。”吴良的声音暧昧起来。

转眼俩少年竟毫无预兆的拥吻在了一起。

“啊?!”孙权目瞪口呆。

“仲谋,此即你所说的纯净干脆的男子缠绵之爱,不知你欢喜否?”

“啊!”孙权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

俩少年拥吻片刻,开始彼此撕扯最后的薄衫。

“这,这太过了吧?”孙权此刻早被这场面震得呆坐不起,吴良好生豪放!虽说男子之爱纯净干脆,但也不该在人前如此表演呀。

但是,孙权一面觉得自己该甩袖离去,不要继续待在这乌烟瘴气的屋中,一面又忍不住被眼前的情形所吸引,俩少年距离他如此之近,那妩媚横生的神态、放浪不堪的动作、彼此纠缠的形状全都纤毫毕露,比之他小时候偷偷摸摸于远处看到的阿哥和公瑾清晰多了。

少年孙权脸热心跳起来,没有注意旁边的吴良已然撤了几案,坐到了自己身旁,吴良伸出手来,正想搭上孙权的胳膊。

孙权忽而色变,吴良吓了一跳,就见本来好端端的一个玉面少年,突然脸色开始发青发白,眼珠子凸了出来,神态狰狞可怖。

吴良大骇,转头往床榻前望去,就见俩少年此时已渐入佳境,其中一人以狗爬之姿趴在地上,另一人于他身后开始百般抚弄,渐次扩张后/庭,二人皆气喘吁吁,娇吟浪亵之语不绝于耳。

“弟弟可准备好了?”“哥哥这就进来吧,我早就麻痒难耐了。”

这不是两情正浓、酣畅淋漓着吗?没什么不对啊,吴良不解的转回头来,再次吓了一跳,就见孙权不知何时竟在床榻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双目圆睁,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仲谋?仲谋你怎么了?”吴良这一惊非同小可。

但让他更惊的还在后头,只见孙权猛的从腰间拔出长剑,对着床榻前的俩少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吼,“你们在干什么?!给我解释清楚!”

“这,这,这只是普通的男子欢爱啊,仲谋你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这不是!”孙权继续狂吼,剑尖直指站在地上那少年的胯/间之物,神情已然疯狂,“你这狂狼无耻之徒!还浪笑!你想往哪儿插?!”

那少年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浪笑,即时被吓得软了,面对寒光闪闪、直指自己宝贝的利剑,吓得声息全无,不由自主的哭着指了指身前少年的后/庭,“是这,这里。”

“这根本不是敦伦之所,你还狡辩!”孙权简直要气疯了,那少年,那少年居然欲对男子行那男女之事,所入之处还如此污秽不堪,他真的要疯了!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

“我,我没有狡辩,哇——”站着的少年放声大哭起来,往吴良那儿扑了过去,“他要杀我,主人救我——!”

吴良手忙脚乱的拉扯着孙权的衣袖,“仲谋勿惊,仲谋冷静。你不喜观摩,我让他们退下就是了。”

却听当啷一声,长剑坠地,站在床榻上的孙权摇摇欲坠,呆呆的仰起脸来,一滴清泪木然的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吴良没想到孙权看乐奴行欢竟会看出一滴清泪来,一时也懵了,只能挥手致意二人退下,二人在孙权惊人的气势压迫之下,早就想走了,此刻见主人示意,立刻连衣衫都不管,连滚带爬的飞速逃离。

“呃——”吴良不知该说什么好,欲言又止。

孙权猛然抬起胳膊,对吴良一摆手,阻止他说话,而后一脸严肃的,缓缓弯腰拾起自己的宝剑,哆嗦着插回剑鞘,由于手太抖,插了好几次,剑尖都没有对准剑鞘,最后总算插进去了。

“不必多言!”孙权抬起腿,直直的跨下床榻,神色木然,“告辞!”一路昂首挺胸、脸上清泪犹存、大踏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吴宅。



二十  射虎

孙权飞奔回家时,脑子里是嗡嗡嗡的,但是跌宕起伏的情绪并没有影响他在极端愤慨与难以置信的情形下,迅速回味之前在周府的遭遇。

看到那两个乐奴是如何你侬我侬、放浪形骸时,孙权立刻意识到自己之前有什么事情错了,大错特错了。他不愿去想,又不得不想,且想的飞快,原来男男之间的情事是如此隐秘如此难以启齿如此惊悚销魂如此……,那么自己以往认定阿哥孙策唤周瑜来教导成人礼之事,八成是误判!

细细想来,阿哥和周瑜交情匪浅虽尽人皆知,但那私下情密之状,外人可从未得晓,而自己两次撞破也都是偷偷得知,阿哥可从来没说过!也是自己猪油蒙了心,竟会把阿哥的话往那方面想,其实阿哥只是让周瑜帮自己安排一次露水姻缘罢了!

若只如此还好,更令孙权怒也不能、气也不能、哭也不能、笑也不能的是,自己竟还跑到周瑜那儿去哭诉!

若只哭诉也还好,周瑜又对自己百般安慰,当时还以为周瑜是对食言之事心中有愧,如今一想,食言之事已成子虚乌有,那周瑜之安慰,所为何来?

心思稠密、聪慧绝顶的孙权脑中闪过一道惊雷,顿时呆住,露水姻缘,哭诉,安慰,周瑜的话在耳边复又响起,“仲谋,莫非是——呃,那女子不合你意?”“仲谋,你——你没受伤吧?”“仲谋,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辗转难眠?”

这一刻,孙权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周瑜周公瑾,好恨哪,他必是把我当成那床笫间的无能之辈,无能之辈!

人世间最痛心的事莫过于此,被一个你一直有所好感有所仰慕的人,认为是无能之辈!昭昭天理、朗朗乾坤,此冤要如何申雪!苍天哪,难道今后我孙仲谋在周公瑾眼里将永远是床帏败军之将、身怀暗疾之徒?

这念头在孙权心里如同一把毒火,烧的他又是心悸又是心痛,什么愧悔羞惭、愤恨怒怨,都不足以表达孙权此刻的心情。

之后若干天,孙权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正是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当几个年轻友人来邀他同去狩猎射虎时,他没有细想便答应下来。

与一众少年行至山林,孙权依然心不在焉,没想到他们运气极佳,入山林不久就遇到了一只斑额虎,同行者中有技艺高超的射手,一箭射中虎颈。此时孙权方回过神来,搭箭上弓,正想补射一箭,却意外目睹此恶虎中箭后,摇晃着走了几步,竟砰然倒地。须知如此庞然大物,中一箭而能倒地,直是奇闻了。

孙权讶然,但听那射手洋洋得意的道,“诸位,此独家秘药如何?这可不是剧毒,那虎如今还是活的,只是晕了过去。”众人交口赞绝,但也不敢靠近猛虎,那射手讥讽众人胆小,独自上前,又补了一箭,而后呼唤随从把那虎捆结实了塞进铁木囚笼。孙权上前仔细察看,却见猛虎气息尚存,果然只是晕过去了,不由得咄咄称奇。

“兄台为何不射杀此虎?”孙权不解的问。

“仲谋兄岂不闻驯虎之术?我府中新来一位自诩能驯虎的奇人,我要将此虎交付于他。”

“原来如此。”

“山林之王,如今看来却像只大猫,睡着了也只能任人摆布。”射手笑了。

睡着了任人摆布?孙权心里一动,几天来完全黏住了的脑子忽而一转。

何等神奇!若公瑾被此药所迷,岂非也跟这大猫一样任人摆布?彼时我便能沉冤得雪,也叫周公瑾知道孙仲谋非泛泛之辈,哼哼。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孙权就被自己给吓了一跳,他到底在想什么?!惊出一身冷汗的孙权忙深自反省,且不说此念头之无耻,若东窗事发,被阿哥孙策知晓,大概要剥自己两层皮?再说周瑜平日里看着温和,但其人言谈行事,大有杀伐之气,也非善类就是了。

回到家中,孙权闷闷的爬上床榻,一番难过之后,遂睡下了。

不想半夜有人敲窗,孙权问道是谁?窗外却是白天射虎者的声音,那声音道,仲谋兄,你想要的药箭,我与你送来了,就放在窗外,仲谋兄可自取之。

孙权立刻翻身下床,推窗一看,窗外月色正浓,不见人影,往地上一瞥,见地上整整齐齐的摆着几支药箭,比射虎所用之箭小巧很多,另有一副吹管。孙权出门拿起吹管,放入药箭,试了一次,箭头又稳又准的射入树干中。

孙权心头大喜,忙带着药箭吹管直奔马厩,翻身上马,倏忽间就来到了周府门外,此时,天色启明,周府大门洞开,只见周瑜身着平时常穿的一袭紫袍踏出府门,摇摇晃晃的朝着孙权埋伏的小树林而来。

说来这小树林也很眼熟,孙权回想起这不就是第一次看见阿哥和周瑜缠绵的地方吗?孙权心神激荡,眼见周瑜一步步朝这里而来,暗道真是天助我也。

等周瑜靠近,孙权拿出吹管,一吹即中,周瑜应声而倒,孙权跳将出去,仰天长笑,“周瑜,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哈哈哈哈!”

正笑得欢畅,突然,周瑜启齿道,“权儿,你笑什么?”

孙权惊的差点摔倒,周瑜的声音怎么变了?变得……像自己的母亲?

“权儿,你做了什么梦,笑成这样?”

孙权于恍惚间睁开双眼,就见吴夫人坐在自己跟前,正伸手摇动自己的胳膊。

“……娘?”孙权倒抽一口冷气,是吴夫人没错,再往下一看,自己盖着被子正躺在床上,原来适才是黄粱一梦……

孙权转过头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啊!”

“权儿,权儿?”

“娘,没什么,我只是——”孙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梦见好吃的了。”

“哦。”吴夫人也勉强一笑,“都日上三竿了,起来吧。”

孙权嘀嘀咕咕的坐起来,不多会儿吴夫人退出了孙权的卧房,回到自己房中发愣半晌,适才她入房叫醒孙权时,听的清楚明白,看的真真切切,睡梦中的孙权一脸止不住的笑意,无比激荡的叫出了两个字:周瑜——

难道,难道——?!

此时的吴夫人想到自己竟会答应送孙权到周府游学大半年,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二十一  情谶

世间事,总是不尽人意的多,得偿所愿的少。譬如半个月前,孙权几乎日日夜夜都盼着再见周瑜一面,但总也等不来周瑜的身影。可如今,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周瑜却捎人带信说,他要路过曲阿,前来给义母请安。

好在周瑜要来的那天清晨,吴夫人让孙权带着家仆们上街采办大宗干货去了,孙权在集市上兜了个大圈子,消磨时光,直逗留至黄昏方回。

可没想到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仆和一车干货的孙权行至半路,居然与周瑜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远远的,孙权就见周瑜神清气爽的骑在马背上,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眉眼含笑、左顾右盼,见到孙权时,周瑜上身微微往前倾,高叫一声,“仲谋!”遂翻身下马,孙权不得已,只能也下马相认。

“公瑾,没想到在路上遇见你。”孙权笑了笑。

“何不到茶亭一叙?”周瑜笑的又爽朗又温柔,孙权暗道可见误会也不能怪我,公瑾他面相不好,那双眼睛不笑都含情的样子,笑起来自然就让人以为有何缱绻缠绵之意。想到这儿,一时有点心猿意马,闷闷的跟在周瑜身后走入茶亭,两人落座。

周瑜照例问了问孙权的学业,孙权却无心听他问什么,只一一随口应承,问罢孙权,周瑜开始三句话不离伯符,他问孙权是否知道孙策又为袁术立了大功,袁术答应封孙策为九江太守却言而无信之事。孙权点头,说了句袁术昏聩,顿了顿又脱口而出,这不能怪我。

周瑜笑了,说道仲谋,此事怎会怪你,我看你神思飘忽,可是昨夜未曾安枕?……周瑜话还没说完,孙权忽然伸出双手,一把握住周瑜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周瑜一愣,下意识的就想把手抽出来,但孙权几乎是下死力的握着,周瑜抬头,不解的看着孙权。

“呃——”孙权自己也愣住了,他根本没想去握周瑜的手啊!可是双手不知怎么回事自动就伸了出去,碰到就不放,心里咯噔一下,而后对着周瑜扯出一个弟弟般的笑容,嘴角在脸上翘起,两边俩酒窝,翘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对策,“啊,公瑾,我近日学了些相手之术,我帮你看看可好?”

“哦?”周瑜抬眉,“听起来还颇为有趣,那就有劳仲谋。”

“呃——,相手之术,先在观手之形状,”说着话,孙权把周瑜的手摊开,手心朝上,一手握着周瑜的四指,一手搭在虎口处,“如公瑾这般,手指纤长,指掌圆润,虽常年习武,指肚虎口处皆有硬茧,但肌肤细腻,通体柔若无骨,形状姣好……”

周瑜被他说的脸上微微一红,这都是好话,可听着怎么有点儿别扭呢,于是打断孙权,“此类指掌,代表何意?”

孙权抬眼正看到周瑜又在笑意盈盈的对他脉脉含情,遂顺口道,“含情啊。”

“啊?”

“就是,就是说公瑾你——呃——命主桃花,一世犯桃花,终生为情所困。”孙权一口气说完,掌心冒出了冷汗,自己怎么如此失态,若非反应迅捷,差点叫周瑜给看出破绽,若被看穿可就糗大了!

“为情所困?”周瑜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微微有点羞涩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呵呵,无稽之谈。”

“哦,无稽之谈,无稽之谈,这些都是乡间野闻,做不得准的。”孙权讪讪的附和。

“听听倒也无妨。”周瑜目光闪烁,“仲谋你继续。”

“咳,”孙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不过,观公瑾掌中纹路,”孙权右手的食指顺着周瑜的掌纹划过,“条理分明、纹路深邃,宛如刀刻,这又说明公瑾心如铁石,志向高远,非常人所能及。”

周瑜闻言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对孙权笑道,“为情所困,难免终日昏昏心思绵软,这终日昏昏心思绵软之人,又如何心如铁石?整日想着小儿女事,高远抱负岂非也不得舒展。”

“是,是啊。”孙权只能道,“我才疏学浅,看的实是不准,让公瑾见笑了。”

“哎,仲谋不用自责,你我兄弟二人在这茶亭中闲坐闲谈,何必这么拘谨。”周瑜见孙权还握着他的手不放,有些诧异,“仲谋,这手莫非还有什么说辞?”

“哦!”孙权暗道孙仲谋啊孙仲谋,你忒也没出息了!就算摸着很舒服,也不要一直不放啊,这可如何是好。“天色已暗,细微之处看的不甚清晰,我再看看。”孙权讪笑着低头,开始上下左右仔细盯着看,鼻子差点都要贴到周瑜手上去了,“别的倒也没什么了。”惆怅间松开自己的手,再不松开就太怪异了。

两人又闲话一阵,周瑜还要赶路,于是打算跟孙权作别,孙权忽然像是想起何事,满怀期待的看着周瑜,脱口便道,“公瑾,我还学了点相骨之术,可全身摸骨看运程等事,我帮你看看可好?”

“……”周瑜眼角抽搐了一下,“我还要赶去驿站,下次见面时再向仲谋请教吧。”

“好——甚好。”孙权话说出口之后,自己都羞得脸红了,忙伸手用衣袖挡住脸,起身作揖拜别。

周瑜上马往驿站而去,边走边琢磨,“为情所困?心如铁石?呵,倒也有趣。”

旁边的随从插嘴道,“公子,这是在说用情专一,心如磐石无转移呢。”

“是吗?”周瑜嘴角溢出了一丝微甜的笑容,回头对那随从道,“下次让仲谋也给伯符看看,看他是不是心如磐石。”

“公子,我看孙校尉一脸多情,断没有公子专一。”

“胡说。”周瑜低笑一声,打马扬鞭而去。

如此如何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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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10-07-17  
我来坐沙发~~
顺便催文= =
贱猫小情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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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0-07-17  
来小于~~咱挤挤~~暖和~

同催~~~
月随人隐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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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0-07-17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看完之后意犹未尽啊,好萌
相手摸骨,阿权你太露骨了
虽然你的童年就是在闪瞎中度过的也不至于崩坏成如斯地步啊
从三岁开始,这一路啊,可怜的居然会被认为内啥了。
捶地,阿权你果真就是那悲催的存在啊哈哈哈哈哈哈
ftshzh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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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0-07-17  
原来没有更新……泪奔……
俺在这里痴痴的等吧……lz快填坑啊!
浮云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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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0-07-18  
抚摸阿权,你怎么就这么的被催啊囧。。。。
一路看下来,真的是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囧。。。
那啥,阿权其实你已经很露骨了啊,嘟嘟怎么就不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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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10-07-19  
其实,权儿变成后来那么渣是情有可原滴,那么闪光弹横飞滴童年,血泪斑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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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10-07-19  
权儿,乃太惨了……被闪大的童年呀。你这小叔子只能当一辈子了!

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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