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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原创][曹荀主]魏宫传奇(3.4更新至第三十三章)
菊花三弄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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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曹荀主]魏宫传奇(3.4更新至第三十三章)

第一章 梦醒时分
荀彧从噩梦里惊醒,背上已经是冷汗涔涔。
有月光漏在榻前,洒下点点银白,却让黑的地方更如墨般浓黑。
我是谁,我在哪儿?
我不是……薨了吗?
荀彧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将头埋在了两膝之间。
那香粉甜腻的味道仿佛还萦绕在鼻间,就好像那天曹操临走前缠绕的目光。
“早年间,你助我征袁绍,定北方。许昌迎天子时你说,奉天子以令不臣,据正统而发义兵,天下可定也。可见天子,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尊泥塑木雕的大佛而已,现在你说你一直心向汉室,别人愿意信,我可不信。”
曹操弯下腰,摸上了荀彧有些苍白的脸颊。
“文若,我之子房。刘邦是什么人,张良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
荀彧深吸了口气:“丞相执意称公,这是已经定下了丕公子?”
曹操没说话,荀彧点点头:“好,我既已如此,那司马懿呢?”
“我问司马懿呢!”
见曹操沉默,荀彧原本镇定的面具瞬间破裂,直接厉声问道。
曹操眼神闪烁了下:“对司马懿我自有考量。”
“因为定了丕公子,所以支持他的,荀家就要用这种可笑的理由阉割,司马家却能继续站他们的队?”荀彧只觉得心口一阵闷痛,“我知道,你怕两家势大,联手架空丕公子。我只想知道,那个必须当纯臣的,为什么是荀家?”
曹操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荀彧痛苦地皱起了眉。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不就是荀家吗?”
荀彧努力看进曹操的眼,但是却什么情绪也没有看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司马家即将烈火烹油,全是为了顺应他的心意保全了荀家,还是说,曹操依旧恨他入骨,这么做就是要毁了他最在乎的东西!
荀彧浑身战栗,强烈的求证欲使得他一把抓住了曹操的衣襟。
“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操的眼神却突然变了,变得缠绵而深情。曹操伸出手,将荀彧额前的一绺乱发抿到耳后。
“你放心,我怎么会让你失望呢……”
荀彧僵在当场。
他还是不知,这个眼神是冲着他的,还是冲着……被他“害死”的那个人。
心头的那股气血终究控制不住,荀彧丢开曹操,捂着嘴剧烈地咳了起来。
曹操起身,默默点燃了香炉。
那是自从他病了后,已经弃置在屋角的香炉。
香料的甜香,混着他指缝间的血腥,一点点蔓延。
荀彧挣扎着抬头,只看见曹操离去的背影。
“你等等……”

荀彧在黑暗中抱紧了自己,仿佛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嘴里好像还能尝到那股血腥,还有那些被带进了坟墓里的疑问,一切都好像刚发生过那样真实。
夜正是最黑的时候,荀彧环顾了一下屋内,只能借着零碎的月光看出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外面应该有个院子,到处都看不到灯光,不像“梦里”自己的府邸,夜里屋角和廊下总是点着长明灯的,应该不是什么高门大户。
荀彧披了件衣服下床,他打算先点上一盏灯,看看自己的容貌。
一下床,荀彧心里就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循着这种感觉,他很顺利地在正对房门的书案左下方摸到了一盏油灯。
这是荀彧早年的习惯,他眼神到了晚上就不好,非要左手持灯凑近了照亮了才好看书,后来还是吃了华佗的药才有所好转。
既然灯在这里,那……
荀彧放下灯盏,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外面果然是一个不大的跨院,院子里种了些花卉,看起来好像是牡丹。
如果他记得没错,那跨院那边住的就是……
荀彧的心脏好像被拧了一把,原本急切探寻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郭嘉!郭嘉!
荀彧现在已经可以确认,这里就是官渡一战前,他和郭嘉同住的那个官舍。
那么,郭嘉这个人,即使让他心脏再难受,也是必须要去看看的。
如果郭嘉在,那么他就基本可以确认之前的一切都是梦,如果郭嘉不在,那他就要回去点灯,看看自己的长相。

穿过跨院就是西厢房,初夏的天气有些燥热,郭嘉一向贪凉,都是放下纱帘开着门睡。荀彧站在门前,透过门口的纱帘,先看到的是郭嘉露在外面的一截白肚皮。
荀彧无声地笑了。
郭嘉还活着,他们还住在最开始的官舍里,他是睡癔症了,才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回去吧,回去睡觉了。
“文若?”
荀彧后背一僵,慢慢扭过头去,果然看见曹操正掀开纱帘走出来。
“主公。”借着月光,荀彧看见曹操发髻微乱,但脊背笔挺,正是当年最意气风发时候的模样。
及至后来,郭嘉去了,赤壁败了,曹操虽然很快将悲痛转化成了力量,但是那份睥睨天下的傲气终究被磨掉了。
等……等等!
郭嘉、小院、年轻时的曹操,荀彧这才发现,赖以判断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的参照物,却都是来源于梦里!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那为何梦醒了,他还是只记得自己是那个死在四十九岁的荀彧?他原本的记忆在哪里?
梦?梦!哪里是梦,分明是他的前世!他带着重重疑问悬心而死的前世!

曹操只见荀彧原本平静的脸色,在看到他后,像面具皲裂一般缓缓碎开,最后变成了恐惧和绝望。荀彧木然转身,好像丢了魂一般径自往回走,却一个踉跄摔了下去。
“文若!”
曹操赶紧上前去扶,却感觉到荀彧在剧烈地颤抖着,那双眼盛满了月光,如同暗夜里出鞘的刀刃,冷冷划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曹操伸出的手下意识地收了回去,荀彧已经扶着廊柱站了起来,快步跑出了院子。
背后被人戳了戳,曹操转过身,只见郭嘉散着头发,含笑站在他身后。
“这是怎么了?”曹操指了指荀彧离开的方向。
郭嘉伸出一根指头“嘘”了一声:“文若是梦游呢,你刚才把他喊醒,大概是吓到他了。”
“那文若……”
“应该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月西沉,斜照在郭嘉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澄澈微凉的光晕。
[ 此帖被菊花三弄在2018-03-04 17:15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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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无命之人
来投奔曹操的两个俊才,还未立下一寸功劳,就痴了一个。
尤其痴了的那个,还是更正经,让大家看起来更顺眼的那个。
郭嘉这几天也有些撑不住淡定的表情了,曹操门下名士众多,又有夏侯一族作中坚,本来就对他们曾经投靠过袁绍的新人多有观望,这会儿因为荀彧骤然闭门不出,众人对他有意的揶揄,已经从“怕是没真才实学只好装疯卖傻”到了“颍川大族也不过沽名钓誉之徒”。甚至还有好事之徒故意问他,是怎么把荀彧吓痴的。
郭嘉很想问候一下他们的祖宗,但是他不能,以前有荀彧这么一个榜样树在前面,就算他嚣张随性,人们也只会对他个人指指点点。现在荀彧不行了,他的任何不当表现都会被人拿来抹黑颍川。
看来,还是要去找一找荀彧的。

荀彧的院里静悄悄的,初夏燥热的风倏忽穿过檐下,石磬相撞,发出轻轻的脆响。
一个寂静的午后,郭嘉叩响了荀彧的房门。
此时荀彧已经在闭门不出足足两日,这两日里,他并没有水米不进或者形同疯癫,只是一颗心如在云端,忽而透彻,忽而沉沦,起起伏伏无穷无尽。
荀彧知道他这是着相了,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只想逃避,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开已经被写定的命运。
门,就在这时被大力擂响了。
“文若,我是郭嘉。”
像是郭嘉的声音,荀彧放轻脚步,站到了门后。
但是郭嘉除了自报家门外什么也没多说,而是直接开始踹门。
二十来岁的郭嘉,还没有后来的孱弱,薄薄的门板被他踹得山响,贴着门的荀彧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荀彧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荀彧想起了小时候偷偷钻到厨房见人杀鸡,鸡越是挣扎血流得越快,倒不如被拍晕了的鱼,一动不动,直到被烧熟了嘴巴还在翕张。
但,也只是晚一点死掉罢了。
郭嘉终究不是壮汉,不多时门外便传来喘息声,踹门的行为也暂时停了下来。
荀彧等郭嘉喘匀了气息,准备再接再厉时,突然打开了门。
郭嘉一时刹不住腿,被门槛绊了一下,就撞到了荀彧身上,两人抱在一起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嘻……”郭嘉顺势把头埋在他脖根,吸了口气。
“怎么还是香香的,我以为你自暴自弃,早就披发左衽,堪比蛮夷了呢。”
“体香。”荀彧推开郭嘉。
他现在,实在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郭嘉,更别说面对外面熟悉得令人胆战心惊的世界了。
“去佛寺吧。”
郭嘉盯着荀彧有些空洞的眼睛:“咱们,去佛寺一趟?”
“是,一趟。”荀彧垂下眼,“你放心,我不是去出家的。”

郭嘉没想到,荀彧要去的,竟然是位于旧都洛阳的白马寺。
彼时洛阳城早已毁于战火,城内多有盗匪之流,实在不是一个好去处。
曹操听说他们要去洛阳,竟没有阻止,还派了壮汉许褚与他们同去。于是三人轻装简行,在第二天的下午就到了洛阳。
洛阳城外,昏黄的日头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周遭空气凝滞,热烘烘的。
“今晚有暴雨,咱们赶紧找个地方住下吧。”郭嘉抬头看了看天。
“好好好,跑了这么久,肚子也饿了。”许褚附议,“这里乱,城门也关的早,咱们赶紧进城去吧。”
“等等。”一路上都不怎么吱声的荀彧拦住了二人。
“洛阳城破后,这里是什么人在接管?”
郭嘉沉吟:“洛阳城被一把大火烧毁,陛下也被西凉人掳走了,现在聚集在洛阳城的,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那,怎么城门楼上还有人,还按时开关城门呢?”荀彧指了指城门。
“嘿,这还不简单,洛阳城的乌合之众,选出老大来了呗!”许褚道。
郭嘉脸色瞬间一变。
如果洛阳城内是一盘散沙,互相争斗,那他们这些外来人还可以装作过路人,小心保护自己就成。但如果里面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管理秩序,那他们贸然进入,就可能遭到全面的盘查。
“白马寺在城郊东面,不在城里,只是今晚大概要露宿了。”郭嘉叹了口气,天上昏黄的日头如今也隐去了。
荀彧有些动容,许褚先不提,毕竟曹操让他跟来,名为保护也许还有监视的任务在。可郭嘉,确实是舍命陪君子了。
其实出了许昌,虽然一路上颠簸辛苦,但荀彧感觉原来盘在心头的千头万绪都随着马背上的风吹散了不少。
也许,做些和上一世不同的事情,积少成多,也是新生?
荀彧心头悸动,连郭嘉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对面都没有发现。
“文若,你的眼睛好亮。”
郭嘉伸出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也挡住了荀彧夺眶而出的泪水。
手心上感觉到荀彧睫毛簌簌地刮蹭,痒痒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荀彧略带沙哑的声音。
“走吧,我们直接去白马寺,”荀彧已经恢复了常态,但避开了郭嘉的眼神,“免得晚上淋雨,你……生病。”
郭嘉则毫不含糊地向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三人在天擦黑时赶到了白马寺,可没想到,白马寺寺门被烧得漆黑零落,里面黑洞洞的,竟是已经被废弃许久。
明帝时白马驮经入洛阳,如今帝出不还,天下人心不定,的确也没有佛教传播的土壤了。
荀彧不信佛,郭嘉更是专擅奇门遁甲之术,两人站在没了头的佛像面前,面面相觑。
“你不拜?”
荀彧摇摇头:“他比我惨多了,怎么拜。”
郭嘉磨牙:“早知道我就带你去许昌郊外的乱葬岗看一看,他们比这些泥菩萨还惨,省的我们跑那么远。”
荀彧还未来得及答话,无头菩萨说话了:“几位施主,可是从许昌曹营来的?”

“许将军!”
许褚应声而入:“怎么了!”
郭嘉冷着脸指着佛像吼道:“把里面装神弄鬼的人揪出来!”
“里面有人?”许褚怒了,提起拳头就要砸过去。
“我出来,我出来,不要砸!”只见佛像突然长出个脑袋,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从上面艰难地爬了下来。
许褚阴沉着脸,默默站到了那人身后。
之前进来时,为了保险起见许褚是搜索过这间佛堂的,却不想这佛像竟然是个空心的,这对于许褚来说,无疑是对于他能力的一种抹黑。
况且,这人还听见了荀彧和郭嘉的谈话,猜出了他们的身份,如果让这人活着出去,万一跟洛阳城内的不明势力通风报信,他们估计就要有麻烦了。
想到这一点,许褚看向郭嘉,郭嘉的目光比脸色还冷,但是却没有回应他的杀意。
荀彧静静站在郭嘉身侧,整个人隐在暗下的天光里。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吓唬你们,我在里面睡觉的时候,听你们好像是从许昌来的。我一想,许昌最近有祸事啊,才忍不住开口提醒,没想到,我还在菩萨肚子里呢,呵呵,呵呵……”
没人搭理他,那人干巴巴笑了一会儿停了:“你们怎么不问问许昌有啥祸事呢?”
荀彧笑着摇头,看了一眼郭嘉,郭嘉撇嘴:“文若啊,你说,听一个祸事就要临头的人讲别人有祸事,怎么那么好笑呢。”
荀彧点头,从郭嘉身侧走出,却见那人浑浊的眼珠里一闪而过的异色。
“你……”
“看你言行当是有求于人,不如先报上名号,我们才好相谈。”荀彧道。
“我是于吉,你是谁?”于吉紧紧盯着荀彧,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惊诧之色。
荀彧的手在袖里渐渐握成了拳,他站的最近,能从于吉无声翕张的口型看出——
他在说,无命之人……
这于吉,确实有几分本事,趁他还能说话,荀彧真想跟他好好谈谈。
想到这里,荀彧的容色越发和煦:“可是据我所知,于吉已经被孙策杀掉了。”
“区区孙策小儿,岂能真杀得了我?”于吉颇为不屑地吹了吹胡子,“能杀我于吉的,唯有老天而已。”
“所以,你说许昌将有祸事,想必是与孙策有关吧。”
“那孙策也欲迎奉天子,被董承所用,意图奇袭许昌,刺杀曹操。”于吉的笑声仿佛夜枭一般凄厉,“二虎竞食,猎人得利,这真是天要亡他啊,都不必费我一兵一卒。”

到了半夜,果然伴随着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郭嘉一个翻身坐起,捅了捅荀彧,发现荀彧也睁着眼睛。
于吉已经回到菩萨肚里躺着,正发出一阵阵鼾声。
一道道闪电雪亮,照得佛堂内忽明忽暗,那雷声压得越发近了。
有细小的电流在周遭的空气中穿梭,两人只觉得脸颊上寒毛直竖。
“走!”
郭嘉大喝一声,拽着荀彧一跃而起,向佛堂外冲去。
“许将军!”
许褚并未跟他俩躺在一处,如今再返身去寻,已经是来不及了。
“快蹲下!”
墨黑的雨幕里,一个人影从屋顶上飞扑而下,荀彧和郭嘉无暇顾及其他,只是本能地矮下身子,护住了头。
一道炸雷就在他们头顶上炸响,巨大的冲击力让人不受控制地伏趴在了泥泞的地上。
耳朵里一片轰响,眼前是强烈的白光,荀彧只觉得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

“哎哎,快醒醒。”
荀彧只觉得脸上生疼,转了转眼珠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晕了过去。
眼前,一片赤红的火光,映着许褚放大了的一张脸凑在他眼前。
“行了,这个醒了。”
许褚嘟囔了一声,低头又开始查看郭嘉。
荀彧这才发现,郭嘉竟然趴在自己身上,整个身子浸透了雨水,冰凉的。
荀彧吓了一跳,赶紧探了探郭嘉的鼻息,幸好还在,只是有些急促并微弱。
“荀先生,你可看着啊,我是控制了力道的。”
荀彧不知他何意,自己的脸刚才被他拍得还火辣辣地痛着。
许褚说完,就下手去捏郭嘉的人中。
郭嘉眉头拧起,看起来是想要喊叫,但最终只是闷哼一声睁开了眼。
火光映在郭嘉的眼睛里,仿佛在天际燃烧的流星。
“有根铁杵飞过来……打到我的背了。”
郭嘉说完这话,就又闭上了眼睛。

幸亏那场大雨,白马寺的雷火并没有蔓延,只是烧毁了当时的小佛堂,烧死了一个于吉。
因为郭嘉背上的撞击伤,并不适合移动,因此三人就在白马寺休整了下来。
但许褚很焦躁,焦躁中透露出悔恨,不住地在房内转来转去。
“许将军,雷击乃天灾,主公不会怪你的。”荀彧看了眼熟睡的郭嘉,低声劝道。
许褚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总之气鼓鼓地坐下了。
荀彧也不多说,转头盯着郭嘉苍白的脸。
郭嘉说,一根铁杵飞过来打到了他的背。
一个被当场打得晕了过去的人,怎么能看到自己背后的东西?除非……
荀彧忍不住摸了摸郭嘉在紧皱的眉头。
“你又何必为我挡这一下呢?”
“就是!”许褚从地上“嚯”地站起来,“郭先生干嘛为你挡那一下呢,反正你受伤了,主公肯定不会翻脸,现在好了,咱们俩回去都得脱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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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百废待兴
荀彧听了也不恼,只是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温温润润。
“常听文官们说,壮士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可许将军不一样,当真是有勇有谋之人。”
灶坑里茶汤烧得正开,许褚倒了一杯出来,也不怕烫,呼呼灌下。
“文人酸腐,他们就剩一张嘴,爱说什么说什么。”许褚看了他一眼,传递出“你也一样”的眼神。
荀彧起身自行倒了杯茶,捧在手里吹凉。
“虽然没上过战场,但谁还没看过几本兵法呢,我们这些文人,说不定研究得更透,”荀彧看了眼许褚,见许褚并没有什么表情,“但知兵者未必善战,战场上瞬息万变,只有真正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才明白。”
许褚还是不作声,但是动手帮他添了一杯茶。
荀彧眼睛弯起来,甚是好看:“许将军自是身经百战,否则,怎么连引天雷的法子都知道?”
许褚手里的茶壶“哐啷”落地,滚烫的热茶顿时流了一地。

“什么引天雷,雷在天上,你引一个我看看?”许褚的慌乱只在一瞬间,立刻就反唇相讥。
荀彧叹了口气:“我和许将军一样,也只是知道些皮毛,不过,我猜那个死了的于吉应该是会的。”
“否则,也不会让你在房顶发现那根铁杵,于是将计就计,试验一下传说中天雷的威力。”
此时对面的许褚,身上的草莽之气尽收,那一双虎目里,精光乍现。
“你也发现于吉不对劲了?”
“自然,”荀彧知道,能否让眼前的精明汉子稍微高看自己一眼,就在此时,“于吉他既然存着报复孙策的心思,故意将他欲突袭许昌的计划透露给我们,自然是希望我们先发制人了。那他又为何说,二虎竞食,猎人得利?”
“我听说,当年黄巾之乱,那个什么天公将军张角,就能够操纵天雷。”许褚道。
“你是说,于吉他是太平道的人?”荀彧皱起眉头,前世的记忆近来越发模糊,他依稀记得黄巾军早已不成气候了,这于吉却试图引起孙策和曹操的争斗,那么他又是代表哪一股势力坐收渔利呢?
“不管他是哪一道的,他当时既然开口,肯定是不怀好意,孙策要突袭许昌之事也未必是真,我们如果贸然行动,说不定会落入什么圈套。”许褚托腮,“我甚至怀疑,那于吉跟孙策才是一伙的,那孙策盘踞江东,杀了不少名士,怎得就他于吉命大,不仅逃了出来,还知道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荀彧环顾了一下四周:“于吉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这座佛刹,平白又增伤痕。”
许褚嗤笑:“他于吉躲在佛像里,想引雷劈死咱们,我只是给他接了个地而已。”
“顺便,连我和文若也劈死了,是吗?”
许褚背脊一僵,回头只见郭嘉睁着眼,直勾勾盯着房顶。

“不是,我从房顶上下来是要去拉你们的,我怕叫早了,于吉那厮警觉……”
郭嘉勾起嘴角,眼珠子向荀彧方向转过去:“文若,你之前病着不知道,眼下河内战事吃紧,将军们都急了。”
郭嘉的眼睛很好看,瞳仁颜色有点浅,显得目光总是透着风流狡黠。现在这双眼睛带着些病娇,看着他,将荀彧看得分外清醒。
这里,是毁于战火的旧都。
这里,是诸侯并起,礼崩乐坏的年代。
这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时间,他以为生活已无任何悬念,命运亦不会多作改变,直到他差点死在许褚引来的天雷之下。
荀彧终于明白,现在的他,还不是那个人人尊敬的荀令君,现在的他,足无寸土身无寸功,因此人人皆可鄙夷,命亦如草芥般轻贱。
更遑论,是为了战事的胜利。
荀彧低下了头,再抬起来时,已经换上了如前世荀令君一般的温润笑容。
“那是自然,一切以战事为重嘛,”荀彧伸出拳头,“经此一试,我们也有一位天公将军了不是?”
许褚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也伸出拳头,小心控制了力道,与荀彧撞了一下。

郭嘉自有一股拼命的精神,只在床上躺了一天,就催着荀彧和许褚返程。
来的时候三人骑马,回去的时候却是一辆马车,许褚坐在车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马。
荀彧从车里探出头来:“许将军,休息下,换我来?”
许褚摆了摆手:“我块头大,马车里太窄。”
荀彧笑了笑,也不再推拒,缩回了马车里。
马车里,郭嘉正趴着,托着腮看车窗外的风景。
荀彧戳了他鼓囊囊的腮帮子一下,这些天来他跟郭嘉的关系前所未有的拉近,即便前世两人也只是君子之交,互相欣赏,却从未达到这种亲密无间的程度。
郭嘉皱起眉头,不满地打开了荀彧的手。
“你别忘了,你答应了许将军,不让主公知道你受伤的事情,现在还不好好休息。”荀彧本想责备,想到郭嘉的伤是怎么来的,语气终究硬不下来,“所以你又何必替我挡那一下,你受伤,许是要兴师动众的……”
“兴师动众,是说主公吗?”郭嘉颇有所指地压低了声音。
荀彧点点头:“是啊,你没看许将军吓成什么样了。”
郭嘉面上嘲讽之意转瞬即逝:“所以说,对于我这种人,要么毫发无损,要么永绝后患。”
荀彧有些惊讶地看着郭嘉。
他没有想到,前世看起来潇洒恣意没人敢惹的郭嘉,也会有这样自嘲的表情。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他所能达到的潇洒恣意,也是需要建立在功勋之上的。
主公的宠爱换不来真正的尊重,郭嘉明白,凭现在的自己,受了伤回去也许曹操会骂许褚几句,但如果自己真的死了,曹操反而什么都不会说。
人死如灯灭,活着的大将却掌握了一门雷击的技术,孰轻孰重曹操绝不会昏头。
“所以文若,我救你,也是救我自己啊。”郭嘉拉着荀彧的手,眼珠湿漉漉的,看得荀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文若,你要是再伤下去,不能出现在人前,咱们颍川的脸面,难道要我来撑?”
颍川,上一世是荀家,这一世又是颍川?
荀彧只觉得前世临死前那种窒息的感觉又笼罩了过来,他捂住了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缓慢而坚决地拂掉了郭嘉的手。
凭什么,”荀彧眼中一时尽是冰霜,“颍川,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河内郡,温县。
自太守张扬被刺杀后,眭固控制了河内兵马,屯兵射犬,欲投奔袁绍。一时间,原本还算安稳的河内郡也动荡了起来,曹操摩拳擦掌,势要拿下河内。
司马懿在水边洗了把脸,抬起头只见眼前山川阻隔,碧空高远。
温县是个小地方,他原本是准备走出去的,也寻到了一个好去处。
可是宛城那一夜后,他要跟随的那个人,竟然就那样没了。
司马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午的阳光有点毒,扎得他眼眶干辣辣的疼。
“小哥,请问一下,温县城门在哪个方向?”
司马懿转过身,刺目的日头下,对面那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东边。”司马懿面无表情地说道。
“谢了。”那人对他点了点头,浑然上位者的做派。
司马懿目送那人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了,方才蹲下身,无声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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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踏水寻鱼
“一路上,荀彧和郭嘉二人过从亲密,一唱一和,仿佛心有戚戚焉。”
曹操把玩着手里的黑子,棋盘上白子黑子杂乱,似是毫无章法。
许褚顿了一下:“另外,郭嘉为救荀彧受伤了,是撞击伤,伤在后背。”
“啪”,黑子被投进棋篓,许褚偷眼看去,曹操面色不稍变。
“受伤了,为什么事受伤?”
许褚实话实说:“我们在白马寺遇到了名士于吉,于吉向我们透露一个消息,孙策欲偷袭许昌刺杀主公。当晚大雨,于吉试图引雷劈我们,引雷的铁杵落下来,郭嘉为荀彧挡了。”
曹操沉吟了一刻,拍了拍许褚的肩膀:“仲康辛苦了,快回营里去吧,将士们都等着你呢。”
于吉、孙策、雷击、刺杀。
听起来只是一场意外,细细想起来却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然,最不对劲的当数荀彧。
曹操没有忘记,那天晚上荀彧看他的眼神,包含着刻骨的仇恨。
一个死无对证的于吉,一条看似巧合中获得的情报,天上哪有这么大的馅饼可掉。
曹操擦了擦手,他觉得,应该再去会一会荀彧了。

三人抵达许昌时已经过午,各自收拾修整一番后天已经擦黑,荀彧眼前又是一片光影重重,早早就在房里点了灯。
一路来回折腾,其实他身体已经很疲惫,但荀彧还不能睡,他还有些事情要想。
于吉所说的事情,无论真假,明天必须要议一议了,是口头说,还是写个本子呢……
荀彧正对着灯思索着,此时门扉被轻轻叩响。
“谁?”
“荀先生请开门,主公派小的送了东西来。”陌生小厮的声音。
荀彧打开门,却见门外数个小厮抬着一个大缸,荀彧看了看,缸里似乎是装了水,黑乎乎的不知道还有些什么。
“这是?”
“先生,这是锦鲤,几百条鱼苗里才能出一条。这缸里统共十条,丕公子一直想要,主公都没给呢。”方才叫门的小厮口齿利索,人也伶俐,见荀彧眼神茫然,连忙举过灯盏照在水面上。
大半缸清澈的水,缸底有塘泥石子,种了些睡莲,都是含苞待放的,数条色彩鲜亮的鱼儿穿梭于莲叶间,红亮亮的鳞片映着烛火,甚有野趣。
“谢主公美意,只是彧并不会侍弄这些东西……”
“先生不必担心,主公交代了,让小的每日一次来替先生打理这鱼缸,先生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打理的,也尽管吩咐小的。”
荀彧打量了一下这小厮,只见他眉清目秀,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沉鱼,原是洛阳宫里侍奉花鸟的。”
荀彧点点头,那小厮却仍未退下:“主公还说,先生外出数日,定是风尘仆仆,特邀先生一道洗尘。”

荀彧记得,前世丞相府后院是有个大池子,天气冷的时候供曹家一干人等泡澡用的。这会儿相府还没建起来,池子却已经挖好了。
还是,露天的。
荀彧伸手试了试水,温的,顺着水流的方向逆着摸过去,果然摸到一个送水的洞口,那里水温要高一些。
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请他洗澡?开什么玩笑!荀彧环顾一下四周,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清,这院子只在四角点了四盏风灯,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一片。
初夏的天气本来就燥,再被这热腾腾的水汽一蒸,越发让人觉得闷热。
“荀彧谢主公赏赐,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那荀彧告退了!”
荀彧大声说完,没听到回应,于是转身就走,刚推开门,却差点跟曹操撞了个满怀。
曹操的手在他的腰上停了一刻,荀彧赶紧后退一步。
“主公。”
曹操笑了:“文若干什么急着走,孙策要刺杀我的事,不值得你连夜汇报吗?”

荀彧站在那里,看曹操插上了门,径自脱得只剩里衣,换上木屐,很随意地坐在池边磨得光滑的大石上。
“原来主公都知道了,我本想明天一早就……”
“刺杀不是打仗,成败只在瞬息之间,你今晚不报,我就多一晚的危险。”曹操的语气逐渐凌厉,“还是说,你真的不在乎?”
荀彧低下头,尽管两人距离数十步远,荀彧还是能感觉到曹操迫近的压力。
“是我思虑不周了,”荀彧口中发涩,仍试图解释,“我原想孙策目前正谋夺丹阳,暂时还腾不出手来袭击许昌,再说,于吉那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表忠心的话,你都不会说吗?”
曹操站起身来,木屐清脆敲着地面,走到荀彧跟前,手上用力,迫使荀彧抬起头来跟他对视。
荀彧的眉眼不似郭嘉那般风流俊逸,但是精致却胜过郭嘉,可这张脸此时的表情看在曹操眼里,却一点也不赏心悦目。
只见那形状优美的唇被咬得泛白后,终于犹豫着开口:“彧效忠主公,别无二心。”
“你若真的忠心,主公赐浴,你就应该欣然地接受,而不是这般躲避!”曹操松开荀彧,那玉白的脸颊上已经多了一道红印,“心怀鬼胎之人,必定寝不宽衣,浴不解带,你的忠心,可假的很!”
荀彧也怒了:“主公看着臣下洗澡,这又是什么规矩?”
“谁说我要看着你洗澡了,”曹操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一边将身上最后一层里衣脱掉,“我们一起洗,顺便说说话。”

荀彧原本挑了个离曹操比较远的位置泡着,无奈那里离输入热水的洞口近,越泡越热,只好朝曹操所在的方向挪过去。
曹操勾起嘴角,干脆将人拉到了身边坐着。
“你和奉孝,都是从袁绍那边过来的,袁绍对你们不好吗?”
荀彧摇头,水珠从他沾湿的发梢上坠落,在池水里砸出细细的涟漪:“袁绍对我们不错,但他并不是能成大事之人。”
“你说的大事是什么呢?”
前世,曹操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匡扶汉室,平定天下。
当时,正值一干人争论是否要迎皇帝入许昌之时,他这么说,也是为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让那些反对的人无法辩驳。
可是,也是从那时起,他给曹操带来了疑惑,这个疑惑在日后越积越大,终于成了一个至死未解之谜。
可是,匡扶汉室,平定天下,有错吗?
汉室虽然衰微,但不管哪一路诸侯,都试图把持天子而不是废掉天子,说明了天子目前仍然是一个很好的道具。
只是那时,他说出这句话,是在殿堂之上跟人争论。而不是像现在,跟曹操光着身子,泡在大池子里。
曹操说得对,人脱了衣服,就要坦诚一些。
“平定天下,消弭战乱。”
“平定天下?”曹操笑了,“十八路诸侯,都在干平定天下的事儿。”
“可是主公跟他们不一样。”荀彧脱口而出。
曹操等了半天,荀彧却并没有下文,越发深黑的夜色中,茫然的眼眸时不时眨动。
曹操往后靠了靠,刚好能看见荀彧的脊背,薄薄的一层肌肉包裹着,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泛着水光。
既然暂时摸不清荀彧的忠心,那就留着观察、观赏一下也不错。
这个念头既起,曹操的眼神幽暗了一下,将手伸向了荀彧的肩头。
感觉到身体上的碰触,荀彧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蓦然转身,溅起老大的水花。
曹操的身体他并不陌生,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他感到惶恐。
不该是这样的,曹操上辈子来招惹他,也是在郭嘉去世之后,特意来找他不痛快的。
曹操笑了,眼前的荀彧,束在头顶的发髻有些乱了,几绺发丝滴着水,滴在精致的锁骨上,那平日里精致且有些刻板的五官此时鲜活了起来,羞怯、惊慌,好似一条滑不留手的鱼,不小心困在了他的池子里。
对了,鱼,曹操微微眯起眼,今天的礼物送的真好。
荀彧,寻,鱼?
曹操玩性大起,在荀彧惊恐的眼神里一把将荀彧拉到胸前。
肉和肉紧贴着,荀彧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我送你的那缸鱼,有二十一条。”
荀彧茫然地点点头,这副样子落在曹操眼里,越发诱人。
正待进一步研究一下鱼的问题,院门却被笃笃叩响。
“主公,郭先生来了,正在前面等着。”
曹操应了一声,终于放开了荀彧。
门外脚步声却并未离开,那人又敲了敲门,道。
“郭先生说,此事事关重大,如果荀先生在的话,也请一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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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7-06-10  
第五章 暗夜之花
廊下灯火摇曳,将郭嘉的影子拉得细长。
“怎么不进去?”曹操脚程快,一眼就看到在廊下抄着手,抬头望天的郭嘉。
郭嘉收回目光,浅笑低头向曹操行礼。
“今晚的星象很有意思,贪狼迫近紫微,成内外空虚之相,恐有大事将起。”
荀彧刚转过廊角,郭嘉的目光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文若也来了。”
思及方才曹操的荒唐作为,荀彧有些不自在地错开了郭嘉的目光。
“时间不早,主公、文若,咱们进去谈吧。”郭嘉捂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议事堂内,曹操坐在上首,郭嘉和荀彧对坐,很快有小厮上来给三人上茶。
荀彧观察到,进来侍奉在侧的小厮,大多是面白无须,低眉顺目,伺候起人来十分妥当得体,像极了宫中的小黄门。
相比洛阳城破后,那些未能随天子一道的内侍们,为了活路,大多投了诸侯们,他们身上所能带来的情报,或多或少,决定着他们这条活路能走得多宽。
荀彧想起了今天替曹操来送锦鲤的沉鱼,自称是洛阳宫中侍弄花鸟的角色,这种人能够带来什么样的情报,值得曹操留下了他?
总不至于,真的是为了那缸锦鲤吧。
郭嘉也不喝茶,径直举起烛台,凑到地图前,烛火照亮的区域正是江东之地。
“主公,董昭那边回话了。”烛火在郭嘉眼下投下深黑的阴影,“于吉既不是孙策的人,更不是黄巾军的余孽,而是董承派出的死士。”
董承,连天子都被西凉人捏在手里,他一个天子近臣,如何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曹操的目光在荀彧身上流连了一下:“他派出于吉,故意向我们透露孙策的消息,又装作想要杀人灭口,然后于吉身死,目的何在?”
郭嘉顺着曹操的目光看向荀彧:“汉室衰微,诸侯势大,我想董承打的主意,应该是把水尽可能地搅浑,最好让几个得用的诸侯之间先斗起来,同时削弱。他们再联系另一股势力,许以天下,缓缓图之。”
曹操皱起眉头,郭嘉顿了一下:“徐州那边也有消息,陈宫突然着人大兴土木,所建殿宇,多有违制。”
想要把水搅浑,让我们先发制人,先跟孙策干起来吗?”曹操冷哼一声。
郭嘉摇摇头:“董承之计不可谓不毒,我猜,他应该是分别跟孙策和吕布都有联系,孙策是抛出去的一条明线,吕布是一条暗线,无论我们是发现了明线还是暗线,都只顾得了一头,到时另一条线,就可以长驱直入了。”
“如此,我们就注定腹背受敌了吗?”
荀彧抬起头,他在郭嘉嘴角,又看到了前世那抹嗜血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暗夜里的花朵,包裹着黑暗死亡的气息悄然绽放。
“如此,断其一线就好了,听说,许贡门人和陆康的旧部,最近也蠢蠢欲动呢。”郭嘉修长的手指划向丹阳一线,“咱们要做的,就是帮这群乌合之众,指点一条明路。”
“此事,你可有万全把握?”曹操面色凝重,“如果此事不成,打草惊蛇,整个局面都会不可预测。”
“主公放心,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郭嘉斩钉截铁道。

议事完毕夜色已深,荀彧提着一盏灯,跟郭嘉并排走在回去的路上。
“文若,主公今天没问出口的话,你听得出来吗?”
荀彧盯着身前方寸被照亮的道路:“主公怀疑,那个引于吉演那一场大戏的内间,是我吧。”
郭嘉看着他的眼神十足担忧:“文若,那你打算怎么办?”
荀彧笑笑:“主公有那么多的眼睛和耳朵,我的清白,他早晚会知道的。”
郭嘉面上忧色不减,不过终究没有再多说。
灯笼里的火苗窜了个高,似是要熄灭了。
“快走吧。”荀彧拉了一把郭嘉,夏天的夜里,郭嘉的手还是凉凉的。
荀彧心头莫名一软。
郭嘉今晚特意要他来参与这一场议事,其中的目的,荀彧也猜出了一二。
郭嘉是想告诉他,自己出身不显,亦无后台,特别是手里还掌握着大量的情报网络,无论功劳再高,都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郭嘉自知,他不可能有什么煊赫的官职,甚至还会为正人君子所攻讦,他,撑不起颍川的脸面。
那句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说起来轻松,但做起来,需要如何周密的计划和部署,这一切煎熬的都是郭嘉的心血,谁也无法跟他分担。
郭嘉不明白,原本兢兢业业的荀彧,为何突然变得消极起来,甚至连犯了主公疑心这样的大忌都毫不在意。
荀彧也同样不明白,以郭嘉的才华,为何宁愿隐在暗处,将一身的光芒,用不为人道的血腥所遮挡?
只是现在郭嘉的手捏在他的手心里,一热一凉的差异,在这一刻逐渐趋同。
而从曹操那里带来的灯笼,最后一点油终于燃尽,暗了下来。
荀彧的眼前顿时一片蒙蒙的黑,下意识抓紧了郭嘉的手。
郭嘉的手反过来捏住他的,朦胧的视线里,郭嘉的身影仿佛暗夜里潜行的猫儿,带着他穿过浓黑的夜幕。
“文若,你这眼睛得治啊。”
荀彧笑笑:“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平日里也不碍事。”
“明天,有个叫华佗的神医要来,你也来看看。”郭嘉捏了捏他的手心,“一定能治好的。”
荀彧心里一个咯噔。
华佗,这个前世用一根不过百年的人参离间了他们三人的所谓神医,终于要来了吗?
荀彧茫然睁着眼,前路依然充斥着如棉絮般的浓黑,他突然发现,两世为人,自己依然看不清脚下的路。

满月西沉,连蛙声都沉寂了下去,池塘边却多了一个少年人的身影。
曹丕衣衫齐整,只右边袖口里藏着一样东西,腰背挺直地站在月色里。
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才快速蹲了下去,从袖口里抽出一件白色的衣物,就着池水搓洗了起来。
他刚才,又梦见大哥了。
不,曹丕摇摇头,这样的梦,这样……怎么能跟死去的如兄如父的大哥扯上关系!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梦的情节。
他梦见大哥活着的时候,曾经带着他见过的那个人,他叫司马懿,大哥叫他“仲达”。
就在几天前,他跟着父亲去温县,还在温县城外见过司马懿。
只不过,那时的司马懿面无表情,好像不认识一样看着他,再没了跟大哥谈笑时那样的卓然的风姿。
错了,那个时候,司马懿盯着的是他的父亲曹操,恐怕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曹丕感到一阵气闷,手上一个用力,那轻薄的亵裤顿时被撕出了一个大口子。
就近挖了个坑将破烂的布头埋掉,曹丕洗干净手上的泥,一屁股坐在了湿凉的池边。
在今晚之前,他也没有料到,他竟然对大哥的朋友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在梦里,大哥来跟他告别,司马懿也跟着要走,他试着拉了一把司马懿。
他对司马懿说,不要走,我也能给你你想要的。
司马懿回头,笑着问他:“我想要的是什么?”
曹丕一把抱住了司马懿。
那触感是如此真实,曹丕摊着手掌,那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梦里的滑腻和温度。
这一刻,曹丕又感受到了那种强烈的渴望。
第一次是在宛城,他强烈地渴望活下去,最终他活下来了。
这一次,他渴望得到这个名叫司马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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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7-06-10  
第六章 天命无常
荀彧又见到了华佗。
华佗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此时年纪应该还没有很老,曾经标志性的白胡子如今只是花白,看起来普普通通。
神医?荀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医者父母心,华佗此人,却是打着救人的名义行攻心之实,曹操一生杀人无数,只这华佗却是没杀错。
此时华佗正在给郭嘉把脉,郭嘉有咳嗽的毛病,平日里没事,但有时候咳得厉害了就会带血,曹操为此忧心,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这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请了来。
“文若也来了,正好,也让华佗看看你的眼睛。”
曹操见荀彧进来,便笑着招呼他坐下,看起来华佗看诊的结果不错。
荀彧见到曹操还是有些不自在,奈何曹操自来熟,硬是拉着他坐在身边,一只手还紧紧按着他的手腕不放。
荀彧看了眼郭嘉,郭嘉的眼神凉凉的,却还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看着虚空的方向。
荀彧的心倏忽揪了起来。
现在的郭嘉,身子还不曾真正垮掉,但病的根已经扎下了。
曹操不知道,郭嘉大概也不知道吧,这看起来只是有点麻烦的小毛病,最终会掏空了郭嘉的身子。
曹操想让郭嘉活,郭嘉呢,大概也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的吧。
前世郭嘉是趴在桌案上去世的,落在地上的竹简上,还写着最后一个平定辽东的计策。
他们,都不甘心不能亲眼看一看自己创造的盛世啊,所以华佗那个漏洞百出的说辞,才能最终成为一剂名为离间的毒药。
不过,华佗此人,的确有洞察人心的本领啊。
荀彧静静看着,华佗眼角的余光在他进来以后就在他们三个人身上逡巡,看起来是在估量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
有些困惑吗,荀彧嘴角无声上扬,那就让他试试,把水搅得更浑吧。

曹操感觉荀彧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荀彧的手心干燥滑嫩,半点茧子也没有。
郭嘉善使短剑,那手心里是有茧子的,曹操喜欢那种触感,但荀彧的手给他的感觉像温凉的玉,让他一时舍不得放开。
荀彧笑着横了曹操一眼:“你坑奉孝就够了,可别拿这些江湖术士来坑我。”
此话一出,华佗果然怒了:“看来这位先生,也是同道中人?”
荀彧摇头:“不是,只是我听说医生诊病要有望闻问切四步,怎么你只把把脉就侃侃而谈?”
华佗“哼”了一声:“先生不懂,并不是所有的病症都需要望闻问切,这位郭先生是体质湿热导致的咳喘之症,切脉便知。”
“这么容易诊断,看起来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荀彧转头看向曹操,“不枉主公挂念了这么久,总算可以放心了。”
这语气似乎很不正常,曹操看看郭嘉又看看荀彧,最终盯着荀彧扬起一个挑衅意味的笑。
“奉孝这病,喝些汤药就行了,你的毛病,估计要扎得满头针才行。”
说着话,还狠狠捏了荀彧的手一把。
“咳咳咳,”华佗清了清嗓子,“曹公,郭先生的病根绵绵延延,如丝蔓在体内绵延,如果要彻底拔除,非得那龟山上养出来的百年老参为引。”
荀彧眼神暗了暗,这老贼终于还是把这话放出来了。
“老夫的师门在龟山上有个药圃,里面的参都有专人看管,有好几根都快满百年了,曹公可先预定一根。”
龟山,位属荆州江夏郡地界,荆州意味着什么,有些眼光的人都能明白。
“我们这里两百年的参都有,不可以用吗?”
“不可,非得是长在龟山上,用我师门所传之法养出来的才有此效。”华佗捻须道。
“如果不用此引,只吃一般的汤药,我这病可有性命之忧?”
一直不曾开口的郭嘉,此时敛了脸上飘忽不定的神情道。
“我,还能活多少年?”

二十年。
而华佗要兜售的百年老参,距离百年也是近二十年。
“唔!”
曹操和郭嘉惊异地看着荀彧突然暴起,一手捂了华佗的嘴就往外拖。
华佗大力挣扎,门外的侍卫们也冲了进来,看着这场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等着曹操发号施令。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们分开!”曹操喝道。
“主公,你让他说这个,是要催奉孝的命吗!”荀彧情急之下吼道。
曹操面色猛然而变:“把华佗请出去,速速!”
待侍卫们恭敬地夹着华佗走远了,荀彧才有些脱力地靠在了门板上。
郭嘉已经站了起来,神情复杂地看着荀彧。
“为什么不让他说?”
荀彧深深吸了口气,又叹了出来。
前世郭嘉听了那个二十年的预言,还当笑话般讲给他听,可焉知这个时间没有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才导致越接近这个大限,他就越拼命地安排,快速地烧尽了自己的心血。龟山那把大火烧过之后更是一病不起,还没到二十年,就悄无声息地独自死在了夜里。
“奉孝,你说如果让他去给孙策把脉,他会怎么回答孙策的寿数?”荀彧摇了摇头,“他会说,孙策的寿数,只有不足十日了吗?”
“文若说得对,奉孝,医者治的是病,不是命。”
郭嘉从华佗诊脉时起就有些不定的神情终于消散,眼里有些动容:“是的主公,是嘉魔怔了,只想算无遗策,却忘了圣人所言,天道无常,卦易有变,生死之事岂可妄言。”

荀彧坐在窗前,窗外是一片火红色的石榴花,火红的颜色倒映在廊下的大缸里,映着缸内色彩斑斓的锦鲤,煞是晃眼。
这样热烈的颜色,原本他是不喜欢的,他喜欢代表宁静悠远的色彩,包括他爱的香料,也是清苦里带着淡淡的回甘之气。
但是今天阻止华佗的时候,他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一些道理很明白,却非得要一些契机才能真正参透的东西。
郭嘉还会不会死在十八年后他还不能得知,但是现在郭嘉没有听到那个二十年的预言,曹操也暂时没有将那根人参放在心上。
前世的郭嘉,一双手不知改写了多少人的命运,却没有勇气去质疑自己所谓的“命数”。
却哪知,究竟是命运左右了人,还是人自己谱写了所谓的命运。
华佗,以生欲诱惑,倒置因果,无人不屈膝。
而带着前世记忆的他,是否也可以过一段不同的人生?

“荀先生,主公来了。”
荀彧的思绪被打断,只见一小厮快步跑到门上通传,门外曹操已经跨了进来。
小厮打开携带的食盒,露出里面几块黑乎乎的东西,还散发着一股不可描述的气味。
曹操拉着荀彧坐下,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吧。”
荀彧皱眉:“这是……”
“华佗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临走前他说,你的眼睛晚上看不清东西,要多吃猪肝。”曹操想了想,“他还特意交代了,猪肝里除了盐什么调料都不能放,放火上烤了吃。”
华佗!这厮显然在公报私仇!
荀彧放下筷子:“我这毛病也不碍事,不治也……”
曹操拿起一把小刀,慢慢帮他切着烤猪肝:“那可不行,有病就要治。”
“主公,华佗不可信……”
“华佗他说了,爱信不信。”曹操用刀子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我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吃点这个也没坏处。”
荀彧扶额,他怎么记得上一世宁可信其有的对象好像是郭嘉来着。
那味道,实在是……
“你不把眼睛治好,以后怎么随我出征呢?”
出征?荀彧把目光从猪肝上转到曹操脸上。
“镇东将军要一个司马随军征战,也不是很难嘛。”曹操又把猪肝往前送了送,“吃!”
……华佗,你早晚要死。
吃过猪肝后吐也吐不出来的荀彧咬牙切齿道。

“大哥,你看我雕的玉玺,跟原来那个有没有区别?”
司马朗弯下腰,只见司马懿一手一个玉玺,端得是水光玉润,毫无差别。
“这样看来倒是没差别,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司马懿笑了:“不瞒大哥说,昨天我拿着它们摔了一跤,现在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了。”
“你!”
“大哥别急,我们又不干那乱臣贼子的事情,要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做什么。”司马懿撑着膝盖站起来,“我们留着一个,作为模子就行了。”
司马朗叹了口气:“咱们兄弟几个,就数你胆子最大,且毫无敬畏,连传国玉玺这样的神器都敢作假。”
司马懿笑笑,并不申辩。
“不过,”司马朗正色道,“此事你要去做,就要做得干净,千万不可走漏了一点风声,让人摸到司马家来。”
“大哥放心,明天我就要出去云游了,谁也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把这个东西扔到洛阳,至于谁捡到,那就谁倒霉喽。”司马懿站起来,捏了捏司马朗的手,“至于剩下的那一个,就靠大哥替我收着了,可千万别告诉父亲,不然我可要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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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7-06-10  
第七章 奉迎天子
漫长的夜刚刚过去,有的人从睡梦中醒来,有的人在睡梦中长眠。
孙策小心翼翼触摸着脸上的绷带,感叹自己命大的同时也怒从心头起。
许贡门人?许贡是个什么东西,死了还能指使着一群乌合之众,竟然让他落入这样狼狈的境地。
孙策握紧了拳头,好在天命眷顾于他,射中他的那箭看似刁毒,只是横穿过他的面颊罢了,并不伤及性命。
“公瑾还没回来吗?”
“大哥别急,公瑾哥最是担心你,一路快马加鞭,应该就快到了。”
孙策摸了摸孙权毛茸茸的脑袋,十八岁的少年,愣是亲自在榻前守了他三天,眼眶都熬黑了。
“哥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真的吗?”孙权眼神亮了一下又黯淡,“当年,父亲也是这么说的……不不,大哥我没有别的意思……”
孙策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爬上来,看着孙权因说错话而窘迫的模样,也没有心思去劝慰,只是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大哥,弟弟不会说话,你别生气,喝了药再睡吧。”
孙策睁开眼,眼前是孙权委屈的小脸,看得他心顿时软了,接过药来一饮而尽:“哥没生气,就是有点……”
“累了”二字还未出口,孙策脸色骤变,在孙权惊恐的目光中,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哥!”
不过一瞬间,孙策面色已经灰败,颓然倒在榻上,只有手还紧紧抓着孙权的。
“是谁……要害我!”
孙权扭头看向那碎了一地的药碗,未知的恐惧好像毒蛇一般,顺着脚底缓缓攀援到全身。
是谁……
不仅害了哥哥,还要害他!
不过一个错眼的工夫,再看孙策已经静悄悄地没了气息。
“哥、哥……”
孙权跪在地上,嗓子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周将军到城门口了!周将军回来了!”
孙权一个激灵从地上翻起来,这一刻他感觉头脑无比的清醒。
他就着盆里的冷水,细细地洗了一遍脸和手,洗掉了孙策方才喷到他脸上的血迹。
“来人,”孙权推开门,“替我梳头,大哥见不得风,总要有人去迎一下公瑾哥哥。”

“主公,江东探子来报,孙策遇刺身亡,孙权继任吴侯。”
郭嘉笑了,上前一步道:“恭喜主公,暂无后顾之忧矣。”
曹操深深地看了一眼郭嘉,道:“好,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三者皆备,众位认为,迎天子入许都可否?”
首功却不能赏,荀彧默默为郭嘉叹了口气。
“迎天子入许都?”
此话一出,犹如滚油入沸水,殿上文臣武官争了个面红耳赤。
荀彧本来不想说话,曹操本来就对他有一些莫名的怀疑,如今更不知到了什么程度。反正孙策都杀了,曹操原本就是要迎天子入许昌的,上会讨论实际是先斩后奏的事情,也不差他多一句嘴。
曹操盯着荀彧的眼神逐渐犀利起来,郭嘉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挪,扯了扯荀彧的袖子。
“你怎么不说话,杀孙策是为了什么你忘了吗?”
“为了迎天子入许昌啊,”荀彧压低声音,“主公早就定下的事情,又不需要我去说服他。”
郭嘉跺了跺脚,有点急了:“你啊……主公是要你去说服那些臣子好吗!”
“我?”
“主公说,你说话好听,”郭嘉“哼”了一声,“什么平定天下,消弭战乱,光说不做,假话说起来当然好听了。”
荀彧耳根子顿时热了起来,这曹操,连他们俩光着身子泡澡时说的话都学给郭嘉听,还让他因此被郭嘉揶揄!
平定天下,消弭战乱。
郭嘉黑白分明的眼珠斜睨着他,带着些焦急,仿佛在质问他,忘了吗,你真的忘了吗?
忘了他们曾经描摹过无数遍的大好河山,忘了只在书里见识过的太平天下了吗?
没有,他没有忘,他只是习惯性地逃避了而已。
“主公,诸位,请听彧一言。”

说服众臣的过程很顺利,这番话经过几十年的酝酿,此时说出来威力比之当年有过之无不及,加上曹操的推波助澜,迎天子的章程很快就拟了出来。
另外,据郭嘉的内线董昭报告,天子在董承、杨彪的筹划下,已经从西凉人手里逃了出来,欲回到旧都洛阳重整旗鼓。
“陛下此行,尽是老弱病残之辈,必然十分艰难,我们快马疾行,赶在陛下之前抵达洛阳,才能显出奉迎陛下之诚意。”
荀彧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曹操的话听似恭敬,实际上传达出对皇室的轻视,也是告诉他们,即使迎来了天子,他们要效忠的对象也只有一人。
这也是给众位武将吃一颗定心丸,毕竟谁也不愿引狼入室,反而分了自己的权力去。
荀彧叹了口气,这一路看似平静,实际迎到了天子才是硬仗的开始,对那些汉室老臣,或压制或拉拢或清剿,都要慎之又慎,既要立威又要怀柔,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荀先生,你身上揣了什么好吃的,我怎么闻着有一股肉味儿?”
荀彧扯着马缰避让开许褚伸过来的脑袋,许褚咂咂嘴:“唉,主公说那些咸肉咸鸭都是要给陛下留着的,都不让我们吃,你看看行军才几天,大家都瘦了一圈了!”
“你身上到底带着什么好吃的啊……”
荀彧从背囊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许褚:“猪肝。”
许褚连忙打开,闻了闻:“猪肝啊,还挺香的,你不吃吗?”
“不吃,”荀彧连忙摇头,“你喜欢吃,就都吃了吧。”
“多谢荀先生,哈哈。”许褚生怕荀彧反悔似的,揣了猪肝一溜烟去了。
成功甩掉了这几天的猪肝份额,荀彧小小的松了口气。

可是到了傍晚,荀彧却没能等来曹操扎营造饭的指令,而是要求连夜行军,提前一天抵达洛阳。
洛阳,荀彧想起了那次去白马寺的所见,不知那城内的匪类还在不在,想必许褚已经报给了曹操,早已清理干净了吧。
颠簸了半日,荀彧也觉得有些饿了,往行囊里一掏掏了个空。
他怎么忘了,曹操根本没让他带军粮,临行前只让厨房给他装了一兜子烤猪肝来着。
也就是说,没有大锅饭吃的日子,他就只能吃猪肝。
荀彧肚里空空,天黑下来眼睛也看不清楚,胯下的马越来越慢,逐渐落到了队伍的后段。这时候荀彧才有些后悔,如果没有把猪肝送出去的话,他现在还有些底气去找曹操求助。
队伍后段,人声已经开始渐渐零落,只有道旁夜枭的哀鸣格外响亮。
荀彧小心翼翼掌着缰绳,马儿仿佛有些不安,时不时喷着响鼻。
有什么不对?荀彧眯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脚下的路。
下一刻变故陡生,马儿绊了一下,顿时生了狂性,眼看就要发足狂奔。
“哎!”荀彧赶紧去勒马缰,军中纵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马儿估计是被他一路慢悠悠骑着,性子也上来了,一个扭身就将他甩了出去。
荀彧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还没等他惊呼出声,就被一个人拦腰截住。
那人身上,有一股猪肝味。
“荀先生,你看这多危险,”许褚打了个饱嗝,“还好主公叫我来找你。”

曹操的马车十分宽敞,因为行军路上颠簸,因此并未点灯。
荀彧坐在一边,两人都默不作声,直到荀彧肚子发出“咕噜”一声空响。
曹操嗤嗤地笑了,荀彧只听衣衫窸窸窣窣,曹操已经挪到了自己身边。
“让你大方,饿了吧。”
荀彧只好点点头。
“想吃东西吗?”
“不吃也没事的,”荀彧努力压下腹中的空虚,“将士们这几天不也是没肉吃不饱吗?”
“啊?”曹操顿了一下,随即呵呵笑了,“许褚跟你说的吧,那是他想吃你的东西,骗你的。”
“呃……”荀彧无言,细想来曹操怎么可能为了天子亏待将士,大不了多带些肉就好了。
都是当时他急着想丢掉那猪肝,被人蒙蔽了去。
“想吃东西吗?” 曹操又问,这次贴着他的耳朵。
荀彧身上起了一层战栗,想往边上挪,却发现曹操不知何时已经扣着他的腰,将他紧紧箍在了身边。
“不想……”
“真不想?”
荀彧点点头,很有骨气。
“呵……”曹操笑了,笑得很是自得,“不吃东西好,待会省劲儿。”
“什么……”
黑暗里,荀彧只觉得侵略的气息向他迎面压来,下一刻人就被仰面放倒,口唇被曹操啃咬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马车外,车轮辘辘,马蹄声声,清晰传来。
荀彧不敢发出惊呼声。
“我原以为你衣服香,没想到你身上也是香的。”曹操已经解开他衣襟,埋在他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
“主公,你别……”
荀彧感觉曹操从他身上微微起身,捧住了他的脸。
黑暗里,他的眼睛失去了作用,这个动作堪堪与前世临死前曹操的触碰重合。
一瞬间,前世的种种,不甘、疑惑、愤懑,全部涌上心头,荀彧很想抓着曹操的衣襟大声问他为什么,但是他不能。
曹操感觉到手心里的湿意:“怎么哭了,你就这么害怕?”
感觉到身上压力的减小,荀彧深深吸了口气,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曹操叹了口气,把荀彧拉起来,递给他一块饼。
“吃吧,明天到洛阳,还有的忙呢。”
闻到食物的香气,荀彧肚子又叫了起来,也不愿去想太多,接过就吃了起来。
也因此没有感觉到,隐在黑暗里曹操略带着凉意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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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7-06-10  
我是来顶贴支持爱菊的~~~~~~请保持周更的优良坑品,555555冷西皮伤不起,曹荀文长篇太少了。
菊花三弄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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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17-06-18  
第八章 再见洛阳
天色才蒙蒙亮的时候,曹操一行抵达了洛阳城门。
荀彧撩开车帘望,城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来那些匪类已经被事先清理过了。
也是,凭郭嘉运筹帷幄的本事,怎么会忘了洛阳城的情况,也许本来当时陪他来白马寺,也有顺路查勘的任务在。
荀彧最近经常感到,其实前世自己虽身居高位,但真正的机密,他从来没有参与过。他以为迎天子入许昌是自己最为得意的成就,却不想几件看似没有关联的事情早已将路铺好,他只是一个说客,替曹操说服那些顽固的臣子而已。
郭嘉、郭嘉,荀彧想起在洛阳时他替自己挡下的铁棍,心里竟不知作何滋味。
你是在护着我吗?你觉得只身深陷其中,对我好、对你也好吗?

马车悠悠停下,荀彧先行下车,为曹操挑开车帘。
曹操朝他笑了笑,伸出手来,荀彧只能接过,谁知曹操抓了他的手不放,一路领到了军前。
“天子面前,不见刀兵,为体现咱们迎接陛下的诚意,元让,你带着将士们在城门外三里扎营,”曹操拍了拍夏侯惇的肩,朝他眨眨眼,“吃好,喝好。”
“其余文官,随我在城门口等候!”
荀彧还记得前世曹操到洛阳迎奉天子时,天子以他官职低微为由避而不见月余,这次曹操赶在天子抵达洛阳前在城门口守候,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天子也就没了不见的理由。
只是,凭曹操的自负,这次竟然能正视自己所谓的“身份”,并且愿意迂回行事,这也让荀彧对曹操多看了几眼。
他并不了解,还未当上大司空时的曹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到了洛阳,曹操并没有闲着,命人熬汤做饼,又派人支起一个豪华的大帐,供天子临时落脚所用。
至于被火大部分焚毁的洛阳皇宫,则被曹操有意忽略了。
而天子入城的时间也是很巧,恰在黄昏时分,就是不愿接受曹操的美意也是不方便了。
荀彧低头行礼,眼角余光看见天子那灰扑扑的衣角。
这也许不是少年天子一生中最落魄的时刻,但绝对是最狼狈的时刻。之前被董卓、李傕之流羞辱,还可说是困于贼寇之手,可今天被一群自称臣子的人看到这样的光景,任谁脸上都挂不住。
衣着光鲜、军容齐整的人是臣子,衣衫褴褛满脸菜色的,是天子?
因此,天子虽然狼吞虎咽,那表情终究是不甘的,带着恼羞成怒的意思。
曹操不以为意,更吩咐炊事官将熬汤的锅子整个端了进来,又在他们面前掏出咸肉咸鸭,切得香气四溢。
原本还强撑着凛然不可侵犯表情的汉臣们,被食物的香气诱惑,那脸上的菜色更重了几分,很多人的眼睛不自觉向锅子瞟去。
“哼!”董承瞪了曹操一眼,“成何体统,竟公然在陛下面前炊饮,岂不知君子远庖厨乎!”
“董相说的极是!来人,还不将这些东西端出去!”
荀彧感觉袖子被人拽了拽,曹操指了指说话的那人,在他手心里写了个“昭”字。
董昭?荀彧想起,此人似乎是郭嘉的内线,是此次迎奉天子计划的关键人物之一。
“朕还没……”天子本能地护住了手里的烤饼,抬起头才想起现在是什么场合,硬把话吞回去,顿时噎得满脸通红。
“陛下慢点,来喝点汤吧。”
荀彧换上关切的表情,从锅子里盛了一碗汤,亲手奉到天子跟前。
天子看了荀彧一眼,又看了看董昭董承,接过了汤碗,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哼!”董承心气依然不平,却没法继续发挥,只能瞪了荀彧一眼转过身去。

“董卿,我们不是说好了暂且跟着曹操吗,你怎么……”
董承叹了口气,不禁老泪纵横:“陛下,我又何尝不知胳膊拧不过大腿啊,那曹操阉宦之后,身份低贱,做事霸道,陛下如果事事都顺着他,难保不会重蹈覆辙啊!”
“那,我们不跟他回许昌?朕还是封他做大司空,只是让他带着他的人马换个地方?”
“难啊,难啊……”董承摇头,“陛下,老臣们会尽力为陛下周旋,如果不成……陛下,一定要善自珍重啊……”
刘协有些慌乱地抓着董承的手:“董卿这是什么意思,朕……朕还有你们啊!”
董承的眼泪滴在刘协的手背上,滚烫的:“孙策一死,新任吴侯立刻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孙策近身侍候的人更是一个没留,血流成河啊……陛下,看出什么了吗?”
“孙策尚有后代,孙权是想借此巩固自己的地位?”
董承惨笑:“孙权是个聪明人,这样难看的吃相只会欲盖弥彰,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刘协颓然坐在台阶上:“难道,我们之前的计划……败露了?孙策根本不是死于意外?”
董承擦了把泪,眼神逐渐坚定:“恐怕是的,所以曹操必不会留我,不仅如此,我看那曹操恐怕对旧臣们都存了杀心。既然他要杀,就让他先杀我,我就是要表现的够硬气、够忠心,引得他杀了我,就让他身负骂名,再不敢乱杀,也好为陛下多保存几条臂膀。”
“董卿……”刘协失声痛哭,君臣二人相拥而泣,天地亦为之静默。

“陛下带来的旧臣不多,也就二十来人,一个个都饿得不行,我招待他们吃过,已经歇下了。”
曹操只穿着中衣半卧在榻上,看了眼荀彧:“他们这些人,也就长了一张会吃饭的嘴。”
“可是有的人的嘴,只说话不吃饭呢。”
“谁啊?”曹操冷笑,“让我猜猜,一定有董承这个老贼。”
“董承和陛下到大帐里说话去了,说的什么听不大清楚,只是隐约传出了哭声。”
“随便他们说什么,”曹操挥了挥手,“秋后的蚂蚱,我自不跟他一般见识。”
荀彧挑眉:“主公是要,杀董承?”
“他不该杀吗?”曹操反问。
“该杀,只是……”荀彧观察了下曹操的脸色,“不该现在杀。”
曹操瞟了荀彧一眼:“不管什么时候杀,该说闲话的还是会说,不如立时杀了,落个心里痛快。”
荀彧看曹操眼中杀意迸现,想必受了不少的闲气。那些旧臣的做派他也领教过,方才宴上,分明饿得眼睛都放光,还非要说些酸话,仿佛自己真的是座上宾一般,实在是欠收拾。
收拾,是要收拾的,但不是一杀了之。
荀彧排了下,董昭是自己人,其他人看起来是吃威逼利诱这套的,董承是要死的,真正的刺头其实就是孔融、杨彪两人。
尤其是孔融,士族的代表,此人看似迂腐实际上很难对付,杀也杀不得,留着还膈应人。
“陛下归还洛阳,城内和附近的世家大族、皇室亲族们,全都骚动起来了,”荀彧皱眉,“估计过了今夜,他们就要来拜见陛下了。”
曹操从榻上翻身坐起:“什么世家大族,都是些蠹虫,平日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现在还想占着身份,跟我谈什么君臣?”
荀彧被刺了一下,只能垂下眼帘保持静默。
曹操绕着荀彧走了一圈,见他沉默,眼中的寒意更盛:“怎么不说话,你也不想跟我这个阉宦之后讲话吗?”
荀彧惶然抬头,曹操捏住了他的下巴:“我差点忘了,你也是士族出身,这话你不爱听吧。”
“士族的人,从小就串串连连结成一片,寒门出身的人,不管做到什么地步,在他们眼里就是矮了一头,”曹操细细描摹着荀彧的眉眼,“就像你,长得贵气,说话也好听,就算投了我来,这心里,恐怕还是觉得只有四世三公才配跟你是一路吧!”
袁绍?荀彧疑惑,怎么好端端提到袁绍了?
“他对你做什么了,让你这样害怕别人碰你!”

怎么会这样?荀彧想,他还有好多话没跟曹操说呢。
比如,为什么董卓、李傕之流同样占着天子却没人买账,还有明天怎么打发那些世家皇族们。
为什么曹操突然跟他说了一番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就要对他行那难以启齿之事?
这次曹操没了前几次的耐性,将他脸朝下按在地上,就从后面扯他的衣服,襟带交缠成一团乱麻,勒得荀彧痛呼出声。
世家……又是因为这个,曹操要对他下手。
荀彧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也停止了挣扎,只觉得身上一凉,衣衫已经被曹操褪下了大半。
前世他跟曹操的第一次也是这样,掺杂着怒火和暴力,只是少了郭嘉逝去的凄凉。
可现在这算什么呢?他算什么,郭嘉算什么呢?
“主公这次出门,怎么没带奉孝呢?”
荀彧嗓音有些沙哑,曹操手上动作一顿。
“你提他做什么?”
“主公这样做,让我回去怎么面对奉孝?”
曹操把手放在荀彧修长白皙的脖子上摩挲:“你操心这个做什么,我回去自然会同他说。”
“你……”荀彧有些错愕地扭头看向曹操。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曹操的手停在荀彧脖子上,收紧了些。
荀彧浑身寒毛竖起,他背对着曹操,只能低头看向自己脖子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你又怕了。”曹操说,“那我说了,你到底为什么离开袁绍?”
怎么又是袁绍?
“因为袁绍不是能成大事之人!”荀彧压低声音吼道。
“是因为这样啊,”曹操低沉地笑了,“不是因为他对你做了这种事?”
话音刚落,荀彧就感觉身后一痛,痛得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做这种事情?
这两辈子对他做过这种禽兽不如事情的,明明就只有曹操而已!
荀彧急促地喘息着,让自己适应了曹操突然的闯入,可曹操的动作却丝毫不留情面,甚至比他记忆中的那次还要猛烈许多。
“你以为……”
荀彧扭过头,脸上笑容嘲讽。
“人人都跟你一样吗?”
这话无疑激怒了曹操,大力将荀彧翻转过来,也不顾他后脑磕在坚硬的地上发出闷响。
“你再说一遍!”
“有本事你就再杀我一次!”荀彧扯着曹操的衣襟,不顾一切地喊道。
“想死是不是……”曹操喉头蠕动了一下,身下荀彧光裸的身子被烛影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诱惑着他继续开疆拓土,只是那只手还掐着荀彧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荀彧想掰开曹操的手,无奈徒劳。
“那你呢,为什么总是不肯实心实意对我?”曹操附身在荀彧耳边,仿佛情人间的低语。
荀彧心头大动,泪水流下:“那主公呢,主公可曾真心实意对我?”
曹操见他这样,原本的一股无名火也散了大半,手上的劲也卸了下去。
“杀董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曹操啃了一口荀彧的下唇,“杀了董承,那帮旧臣要怎么处置,我都听你的。”

帐外,万籁俱寂。
曹丕怀里揣着一样东西,转身离去。
他的胸口那里还是跳的那么快,原来……原来他梦见的,并不是异想天开。
他们,真的可以这样……
“二公子,这东西……”
曹丕不理会小厮的询问,只是快步往自己的帐子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并不想将这东西据为己有,当然也不能交给那个小皇帝。
本来他想把这个交给父亲,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刚才荀彧说,洛阳的遗老遗少甚多,想把小皇帝弄回许昌,需要费一番周折。
既然如此,就用这个东西,给那帮没骨头的东西下一剂猛药吧。
“你待会儿,把这个放到立春那个狗东西晚上方便的树墩旁边去。他不是喜欢帮袁术递消息嘛,养了他这么久,也该发挥点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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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17-06-18  
第九章 驱虎吞狼
荀彧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身下是垫的厚厚的棉麻被褥,散发着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再一摸,自己竟然赤条条的,只在身上搭了一条薄薄的床单。
荀彧盖住了脸,他想起来了,昨晚跟曹操做下的那些荒唐事,说过的……荒唐话。
曹操、曹操呢?
身边有人睡过的痕迹,但是躺过的地方早就凉透了,外面天光大亮,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荀彧顿觉尴尬,好在榻边还放着一套衣服,穿上竟然很合身。
曹操对一个人上心的时候,真的很……
荀彧摇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感叹抛出去,转念又想到郭嘉,心里又是一团乱麻。
——杀了董承,那帮旧臣怎么处置,我都随你。
荀彧一个激灵,记起昨天两人纠缠时曹操对他的承诺,不,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交易更为恰当。
董承的命就是他的投名状,换来曹操对他在某些方面的信任。
这笔交易或许还不错,荀彧的眉头轻轻蹙着,他也不愿曹操总是不阴不阳、防贼似的对他,这样下去,恐怕他还做不到前世的地位,就要寸步难行了。
前世,好歹他也是鲜花簇锦、烈火烹油,如果重来一遍竟成了个废物,这比含屈而死更令他不甘。
——要做我们颍川的脸面啊,文若。
荀彧闭了闭眼,这一瞬间,脑海中莫名浮现了郭嘉在白马寺里说过的话。
那是曾经,令他有些反感的一句话。

经过一夜的收捡,总算在残破的皇宫里收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天子一大早就带着一帮旧臣搬了进去,半点也不愿意在曹操营中多留的样子。
此时营中空荡荡的,荀彧松了口气,转了一圈见曹操也不在,想必是陪同天子正式接见群臣去了。
早晨的阳光清淡如水般包裹着荀彧的全身,微风吹来湿润的水汽味道,荀彧深深吸了一口,胸口一阵悸动。
这份暴风雨前来的安静,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荀司马在找什么?陛下朝会,曹将军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去宫里了哟。”
荀彧转过身,看到董昭站在那里,脸上笑容比阳光还要和煦。
“都尉特意来此,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董昭走近荀彧,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有些失礼才停下:“荀司马,事到如今何必再粉饰太平呢,经过昨天一事,你觉得陛下还会找我传话吗?”
荀彧往后稍稍退了一步,并不接董昭的话头:“那可是曹将军找我?”
董昭的笑容似乎是刻在脸上的,连说话时都不会变化:“曹将军让我来看看你起来没有,顺便问你一句闲话。”
“请问荀司马,一只家养的肥鸡偏觉得自己是会飞的野雉,有鸡窝不回偏要往树林子里钻,主人偏还要留着它下蛋,不能一杀了之,会怎么样”
荀彧皱眉,这曹操,说话实在是难听。
“彧没有干过农活,不知道。”
“荀司马怎么会不知道呢?”董昭又上前一步,“那只肥鸡会先弄死向回到鸡窝去的小鸡们,然后,到了晚上在林子里被野兽吃掉!”
荀彧盯着董昭,嘴角缓缓勾起:“而你这只小鸡,必须要让肥鸡回到鸡窝里去,这样才能保住一条命。”
“所以,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董昭卸下了方才刻意的压迫感,“今天朝会上董承已经开始拆我的退路了,陛下目前只听他的,如果你们要玩什么迂回之计,暂时放了陛下留在洛阳,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荀彧心里思忖着,这董昭曾经辗转过不少人帐下,最终选择了为郭嘉卖力,做这风险最高的内奸一事,想必若非对汉室有深仇大恨,那么所求定是大富贵。这样的人,往往都会给自己留着退路,更何况方才董昭情急之下亲口说董承断了他的退路,看来曹操特意支使董昭来问自己这样的话,实际是借此刺激董昭,让他把底牌也吐出来。
实际上,以荀彧对曹操的了解,公然弑君的事情他做不出来,实在不行把天子绑回许昌绝对没有问题,当然这样的底他是不会给董昭交明的。
曹操不是要他整治那些旧臣吗,还给他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他没有理由不笑纳不是?
见荀彧只是笑而不语,董昭咬咬牙,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条帛书来,递了过去。
“这是那些臣子们的一些底细,不见得全面,但绝对有用。”
荀彧翻看了一下,就揣了起来:“可这些东西,对除掉董承没有太大作用。”
董昭低下头,荀彧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的底牌。
“陛下新收的董贵人,也就是董承的女儿有孕了,在来洛阳前,董承将她藏在了扬州,这件事,陛下也是知道的。”说到这里,董昭脸上的笑也收敛了起来,“昨天晚上,有人见曹小公子身边一个侍从,拿了一样东西,偷偷摸摸叫人送往扬州去了。”
曹丕?荀彧倒是惊讶了一下,曹丕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可能背叛自己的父亲,定是他身边的侍从有问题。
“那是个什么东西?”荀彧问道。
“不知道,天黑得很,那东西又用布包着,只看着方方正正,挺重的样子。”
陛下的血脉流落在扬州,扬州,那可是袁术的地盘。
“你的耳报神倒是灵敏,这样的皇室密辛都能知道。”荀彧笑道。
董昭手上必然还有郭嘉埋下的钉子可用,这些东西,他却是万万不会在那帛书里交代给自己的。
董昭也是笑笑,含混地附和了一声:“大朝会想必快结束了,咱们也赶紧进宫去吧。”

“荀爱卿免礼了,昨日一见,果然风姿卓然,”说罢又转向曹操,“曹卿得此人才,实在幸运。”
曹操端坐一旁,闻言正色道:“文若是陛下的臣子,这福气应当是陛下的福气才是。”
荀彧眼角跳了跳,将头低下,曹操这要官要得也太赤裸裸了。
天子显得有些尴尬:“曹卿说的是,是朕的福气,是朕的福气……只是曹卿,现在什么都乱着,这众卿的官职,还是要等等才能确定。”
曹操正待再说些什么,外面小黄门慌张跑了进来,先惴惴看了眼曹操,才吞吞吐吐道:“陛下,宫门外宗室……呃,有一群自称宗室的人,吵着要来拜见陛下。”
“既是宗室……”天子话说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的处境,“曹卿怎么看?”
曹操看向荀彧,那眼神分明在说,昨天答应我的……
宗室……荀彧咬唇,昨晚本来是想跟曹操讨论一下这个棘手的问题,结果无端演变成……今天曹操把这个火炭直接丢给他,要他做主。
火炭?
荀彧看了一眼心气明显不顺的董承等人,想起方才匆匆一瞥帛书上的内容。
据帛书上所言,除了董承等家世雄厚的臣子,还有些臣子是寒门出身,一路上出逃没有家里接济,又没有俸禄,是真正的缺衣少食。他们带着妻儿跟着逃亡,靠队伍里派发下去的饭食,他们每日只吃半个薄饼,剩下的留着供一家人活命。
难怪,荀彧想起昨天宴上,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私藏,但还是有几个人告辞的时候,袖子里泛着油渍。
按理说,这些人是最容易拉拢的。
可是书生迂腐,昨日宴会上董承压根没露脸,他那份东西一口没动,最后被小黄门端走时,那些旧臣分明看得眼睛都绿了,却宁可从自己牙缝里给家人挤出口粮,也没有一个请求将其分而食之的。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样的一帮人,仅凭拉拢就想让他们偏向自己这边,恐怕不太现实,甚至可能反被他们利用,两头摇摆吃个盆满钵满。
荀彧笑了,那就让这些名为宗室的火炭,好好烧烧这群朽木吧。
“臣以为,既是宗室,就是陛下的亲人,应当以礼相迎才是。”
荀彧上前,恭敬回道,不出意外地看见曹操玩味的眼神,暗含冰霜。

“父亲,那个荀彧到底是什么人啊,他凭什么管我?”
曹操眯着眼,看向扯着自己袖子告状的曹丕:“跟你说多少遍了,对我的谋士们要以礼相待,你又忘了。他管你什么了?”
曹丕眼神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变成了气愤:“他是父亲的谋士,怎得管到我身边来了,一个奴才贪嘴挖了毒蘑菇吃死了,也要来查?”
“你的侍从死了,是哪个?”
“是立春,木讷着呢,平日里也不多露面。”
“哦……”曹操打量了曹丕一番,看得曹丕背后有些发毛,“等回去,我再给你配一个。”
曹丕如释重负,连忙点头。
“还有,”曹操瞪了曹丕一眼,“他不仅是我的谋士,也是你的长辈,你得服管!”
长辈?
曹丕蓦然想起昨晚他透过大帐帷布的缝隙看到的景象,只觉得面红耳赤,看在曹操眼里便是羞愧,认错态度不错。
“知道错了就赶紧滚回去吧。”
曹丕连忙告退,出了门拐了个弯才停下脚步,长长出了口气。
他这会儿才觉得后怕,直觉告诉他,荀彧查立春的死,很可能是跟玉玺的事情有关。
立春是个蠢的,只知邀功,不知道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怎么偏偏让他捡到了这玉玺,可荀彧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如果让荀彧查出这玉玺是他有意借立春之手送给袁术,就算他能跟父亲澄清自己原本的打算,但知情不报这一项,就够曹操对他彻底失去信任。
所以他今天来向曹操告状,就是想试探下曹操对荀彧的态度,试探的结果,很不妙……
曹丕心乱如麻,年轻的他,第一次深刻认识到了什么叫太阳底下没有秘密。
对了,还有郭嘉!
郭嘉是个聪明人,跟他的关系也不错,他喜欢郭嘉笑起来有些狡黠的模样,比那个一本正经的荀彧看起来亲和多了。
如果……将他这次的计划快马向郭嘉报备,郭嘉应该会理解他,最不济,也会替他打个时间差,不至于让曹操觉得他是知情不报吧。
曹丕拿起笔,复又放下,只招来了一个心腹,向他耳边密语了一阵,那心腹便领了立春的骨灰,快马往许昌去了。
他要感谢荀彧,让他理解了什么叫王道之人当用阳谋,因为阴谋就像阳光暂时照不到的角落,总会有被晒到的一天。
“丕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对待下人如此体恤。”
曹丕目送快马远去,对荀彧道:“荀先生也是性情中人,对什么人都那么好。”
两人含笑对视,目光里都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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