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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原创][策瑜主/东吴向微kuso]自古名将如美人(完结)
陈老九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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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1-06-28  

[原创][策瑜主/东吴向微kuso]自古名将如美人(完结)

管理提醒: 本帖被 安娜洛奇 从 天上人间(CP相关) 移动到本区(2013-10-22)
此文准备出实体本,微薄正在印量调查:http://weibo.com/1904878970/xnRfQrTiv
以及公式站:http://blog.sina.com.cn/mingjiangceyu
感谢帮忙的画手姑娘江水、Resight、木头、九泓涟,感谢主催苏迟,我对出本事宜一窍不通,说是自己要出本可基本都是她在忙活。谢谢各位><


这篇文大概算是完结了,发一份完整版~ 求同萌意见建议~
(先前申请转载的GN,感谢你喜欢啊,我自己发过来了~)

这篇文为历史向同人,涉及的(疑似)CP倾向有:孙策周瑜,孙策太史慈(?),孙权陆逊,孙权刘基,孙坚程普黄盖韩当(?),孙坚黄祖(??),吕蒙甘宁,羊祜陆抗(露个脸也能算?),陆机陆云(够了...),反正都是粮食的啦~不过还是注意避雷




“吾得卿,谐也。”

兴平元年,孙策到历阳,驰书报瑜,瑜将兵迎策。
孙策正经说完这句,把笑容一展,犹如阳光万丈逼脸而来,又一手搭在眉骨上作远眺状,望了望周瑜身后的兵马辎重,一手叉着腰,喜滋滋道:“耶~~~~公瑾待我真好~~公瑾若是早到,在历阳等我便是,何劳公瑾领这数百壮士北上迎我至此——公瑾这般思念为兄,为兄我呀,真是好生感动~”
程普俯过来悄声说:“不是人家早到,是你晚到数日!如今战事纷乱,你义弟八成是看我们迟迟未到,恐我们中道遇袭,才将兵一路寻来。”
“唉呀,”少年英武的将军挠了挠头,又摸了摸鼻子,向黑着脸的周瑜眨了眨眼道,“苦了公瑾,信中约定之日,本可如期,不过……”孙策向后歪了歪头,示意自己身后的兵马,“谁料到一路南下,你义兄我,人见人爱。兵马翻了数倍,总得整编补给不是~噫,我本无意倾倒众生,怎奈魅力太高!”

时孙策正挂着一堆折冲校尉、殄寇将军之类的名号往击刘繇去也,行至一城外三十里,军队停下歇息,天气晴好略嫌炎热,见郊野道旁有老树,冠大荫深,孙策和将领亲卫过去倚着树干坐下闲谈。有背柴老汉走过,见这支军队神轩气扬,队中多有神色亢奋的少年士兵,然而又纪律严明行止有序,再看树底下像是他们首领的小将军,一身骄龙似的黑甲,脸庞就像玉石雕凿而成一般,鼻梁通挺,眸子湛乌,嘴唇薄利,不断与身边几个年长他许多的将领说笑。老汉不认字,不识得旗上绣号,小心翼翼地向一拨兵士询问:敢问是哪家的将军啊?
不想孙策耳力过人听到了,笑瞅着老汉高声道:“是孙郎!”
“嗳,是孙郎!”周围的军士都哄的笑着应和。
若是报上折冲校尉、殄寇将军,人未必识得,一说孙郎,老汉悟了。
——啊,听人们说这个孙郎不同凡响、其中最不同凡响的就是丫那张脸——传言诚不我欺,诚不我欺!一时间老汉加紧步子,匆匆赶回家里把孙郎到来的消息跟自己俩如花似玉的闺女说了。闺女又跟闺蜜说了。闺蜜又跟郎君说了。郎君又跟基友说了。于是一个时辰之内,孙郎将来的消息不胫而走飞遍全城
及至军队开到,围观人群早已沿道而列。兵哥哥军纪严明,秋毫不伤;唯伯符将军一张脸杀遍全城,孙郎过处,桃花红透,血流成河。
跟后头举长戈小跑的士兵见怪不怪还与有荣焉,互相一挤眼:帅哉,咱头儿!
围观者中有血气方刚少年郎,回神过来不顾手里拎着锄头棒槌擀面杖便追着孙郎的踢云乌骓马:“等一等~~~请也做咱的头儿吧!”
直到时光飞逝孙伯符将星陨落,而这些新兵成老兵,回想当年仍是泪满襟:年少无知,当年年少无知,只看他银鞍龙马走杏花,一个血气上脑,便委身于孙郎,想不到是个短命鬼,后来就是想回头,5555,也一见孙郎误终身了。
总之就是这样,大一城小一镇,行至历阳,竟达五六千众。

策瑜先前久别重逢喜极成狂,当路拥抱交颈把臂执手,就如两个涂了胶水的人从锁骨到某部都紧紧黏在一起。此时孙策侧身退开一步,只一只手犹搭在周瑜肩头,以便更好地打量周瑜。
“你也长高了啊!”孙策好像发现什么似的,很有兴味地说。
“这个岁数谁不长高啊。”——干什么那么意外的表情?只准义兄你长高,不准我长高么?周瑜心里小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不住勾了起来,忽觉一见孙策,年龄就跌回舒县那会儿去了。
“——然犹不及为兄也~”孙策这时补完了下句。
确实。周瑜这时把孙策细细打量来,但见他这几年又蹿高一大截,骨骼身架褪去了少年的清秀,而透着青年的健劲和韧性,像一头刚成年的桀骜不驯的豹子。
孙策又把胳膊肘压在周瑜右肩上,端详了他一会儿,起手在周瑜面颊上捏了一把,笑道:“公瑾也长俊了!”
孙策捏一把周瑜,孙策的忠心部曲们捏一把汗。咱们正需要周家少爷资助的时候——将军怎这般轻慢失礼,可别一把把这名门望族的少爷捏走了……
周瑜肩膀一沉,卸去了他的胳膊,可也不甘示弱,伸手把孙策两边的面颊都捏住了,往外一扯,一板一眼道:“然.犹.不.及.义.兄.也~”
一时历阳城外八千男儿齐扶额。孙策麾下的兵和周瑜带来的丹杨兵,各自看自家将军那心智幼化至总角水准的德性,都觉好生丢脸,但一看对面的兵好像比自己还要丢脸的样子,也就舒坦多了。

※ ※ ※ ※ ※ ※ ※ ※ ※ ※

他们在历阳汇合了孙策舅父吴景等旧部,加上周瑜带来的丹杨精兵,声威更壮。在历阳小停了几日,整合补给,只待万事俱备,发兵渡江,攻打刘繇。
历阳风光不错,他们兄弟重聚,在一整夜的把酒交心之后,只觉彼此依旧,意气不减,就似这几年从没有分开过一样。
这几年孙策将兵征战,周瑜则愈发广结名士。军队停在历阳,他寻了个空,与几名有交情的历阳子弟坐车出城郊游联络感情去也。到一碧水清溪翠亭处,一伙名族子弟且观风景,且评时事。
时事无非天下英雄相争,这些深门大户的年轻子弟比他们的长辈更乐于评议战事,但免不了纸上谈兵,以文论武,多空妄之见。周瑜在旁听多言少,末了只笑着说:“以瑜所见,现今天下之事就如你我此刻临渊之势。”
周瑜在这些年轻人中名声最大,声望最高,此时又投奔孙伯符入了军旅,似乎见识也最广,于是一班子弟纷纷等聆他的高见。
却见周瑜指了指清浅溪水和那水中的卵石,笑道:“临渊羡鱼,不如下水摸鱼;作壁上观,不如作弄潮儿。若不怕湿了鞋袜,就水中求鲤去吧。”公子爷们应和道:“公瑾雄心胆略非常,然而……嗳?嗳?”只见周瑜说完话便自顾站起来,将鞋袜一脱,率先走入溪水中去,还回身向他们笑道:“锦鲤难求,诸君还踟蹰什么?”
众公子爷一愣,才明白他是真的提议下水玩去吧!虽然他们一个个修养良好峨冠博带的,但见周公瑾带头如此潇洒不羁,不由也被感染,跟着大笑起来,也大胆提着衣摆走下浅溪去戏耍。
周瑜觉得与他们议论天下没趣,其实本来也不是很没趣的,但前几日跟义兄孙策重聚之后,便觉得没趣了。他们无论说什么,周瑜便忍不住想,倘若是我兄伯符,一定不会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哎呀,烦死了,快把他从我脑子里叉出去。
周瑜听得闷,便索性搅个局,把全体忽悠下水瞎闹去,总不那么闷了。他坐在岸边一块大石上,看着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爷们此刻拖着华服在水里抓鱼玩,见他们始终捏不住一条,不由抚着下巴笑道:“你这样拿,拿不住的啦。”
被他提点的公子爷直起身来:“哦,莫非公瑾擅摸鱼?”
周瑜想了一想,道:“略懂。”
“公瑾谦虚了。”
“这个……真略懂。”
周瑜伸展了一下身体,悠悠道:“我第一次下水玩这把戏,是我义兄从旁教我,尽管,瑜认为他根本无心教我,只想把我推水里解闷罢了。”
“……公瑾?别捏了盘子碎了。公瑾汝之结拜义兄,是否坊间所传的那位孙郎?”
“正是。”
“哦,这孙郎果如传言那般有本事?”
“伯符器量甚伟,志若鸿鹄,且从小就有过人之能——”一说到孙策那与自己相似的雄心大志,周瑜顿时周身沸腾,不觉忘形细数起来,“呐,能摸鱼,能捉鳖,能上房,能爬树,能打架,能单斗,能群殴,能一群殴一个,能一个殴一群……皆瑜所不擅也。”
“……”这些豪族公子爷多对孙策有成见,又不想拂逆了周瑜兴致,只得应付道:“啊哈哈,常言道‘什么都略懂一点,生活更多彩一些’,公瑾兄寥寥数言,我等已可想见这孙伯符必然五彩斑斓。”
“这哪的常言?”
“我有一远亲,躬耕于南阳……”

公子爷平日坐惯了车,走惯了大道,不一会儿,有人一脚踩偏在溪中高起的石块上,崴了脚,一下子坐倒在溪水里,嚎得跟产妇一般。这脚踝扭伤,是很常见的伤痛,只要没伤骨头,不算大事,唯伤到之时是痛彻心扉,以及之后需要静养十数日,行动不便。
一群公子爷全围了上来,手足无措,有人提议赶紧揉一揉消肿,有人提议坐着保持不动半个时辰,然谁也不敢伸手。周瑜分开众人挤进来,伸出手去把着他脚踝前后左右轻轻扳动了一番,呼痛声本已低下去的公子爷顿时又大叫起来。
“公瑾兄!你这……”
周瑜淡淡道:“无妨,此伤无碍,唯痛耳。先推挪片刻,是确定筋骨是否有损。”说罢手上不停,又动了几下,听着耳旁的杀猪嚎,一面还不无揶揄地谑笑道:“一时之痛而已,小事,小事,老兄何至于此?”
“想不到公瑾兄还懂得治理跌打损伤~”旁边其他的公子爷说。
“略懂而已。”略懂一词谦逊而不失大气,周瑜觉得真好用。
“哪里,公瑾兄沉着冷静,看起来颇有经验的样子。”
周瑜悠悠道:“见笑了。只不过瑜年少时亦伤过此处,义兄为我治理时顺便向我讲解了一些要领,尽管,正是他切磋太较真把我弄伤的。”
“……公瑾?别捏了脚踝碎了。以及,今日听公瑾所言,倒让我们颇想结交一下这位让公瑾倾心的孙郎。”
“瑜愿引见。”周瑜正觉得孙策缺少与这等豪族大姓的结交,这一提议正中周瑜的下怀。
“那着实好。倒要见识见识这传得三头八臂的孙家虎子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
周瑜听他们言辞,知道他们仍旧自恃身份对孙家有轻慢之意。不过……这也无妨,周瑜悄悄翻着白眼笑了一下,一般来说,孙策总是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有意或无意间打动人心,赚这几个公子爷……想来不在话下。

晴空万里,这边军营之中处处刀兵,白刃顶着太阳的反光,更显雄魂。操演间隙,一些士兵在呼喝着蹴鞠玩,阳光晒得沙土地烟尘飞扬,然而这些士兵依然乐此不疲。
高台上站着黑袍黑甲的少年将军,没有戴兜鍪,手里转着一把短戟来消耗他过剩的精力。看样子颇有点无聊的苦闷。蓦地眼角划过一道人影,黑甲的少年立刻挥着短戟朝那边高喊:“嘿!舅父~!舅父,准备事宜如何?可否渡江了?”
那吴景也大着嗓门回过来:“你着什么急啊,你那队里,那么多新兵,铠甲都不会穿!总要教一教吧。臭小子,也不知道怎么给你拐来那么多良家妇男!”
孙策抱着戟嘿嘿的笑了几声,道:“舅父尽快,我技痒难耐。”
吴景也嘿嘿道:“我在这儿打张英樊能打了一年多还没下来,你这小子倒底气十足,要是让你一打就打下来了,我这老脸多没处搁。”吴景嘴里这么说,脸上倒是一股对这小子期待的神色。
孙策道:“嗳,一鼓作气,再衰三竭,舅父与敌相峙连年不克,欲克难矣。倒是外甥我新到……”孙策把短戟耍了一个花式,从右手抛到左手。
吴景大笑,喊道:“反正你给我小心一点,战前好好休养生息,别动个没完,小祖宗。对了,你有书信,好像是陆家两个小子写来的,你得空快去看。”
孙策好像只专心在玩短戟上面:“哪个陆家?哪两个小子?”
“上回被你围城的,太守陆季宁,有个小儿子,还有个族孙。陆家在江东影响不凡,你且看他信中作何说,莫要怠慢。”
“呵,”孙策两道秀刀似的眉毛拧了起来,“他们有书信给我是作甚么?”不过转眼又挂起个瞧着见痞的笑容,闲散道,“呵呀~总不会是给我下战书来,要找我单挑报仇吧~”
“屁啦!两个奶娃子,一个十二岁,一个八岁,谁跟你单挑?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十五岁就单挑爆掉山贼小队长啊?!”吴景这样说着,脸上却毫不掩饰流露出为这外甥骄傲的神色。
“我知道了。”孙策把玩着那柄短戟,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这些人,说起事来最喜拐弯抹角,虚话连篇,要看明他们说什么就得费半天劲。一会儿让公瑾替我看去,直接把重点跟我说了,我再做定夺。”
吴景丢下一句“精力过剩睡觉去”便匆匆走掉,孙策把戟一扔:舅父啊,给精力过剩的人出主意“睡觉去”,您倒是有想法。他东面远眺,江上布着他的战船走舸,不算多,但在他看来要打垮对手这些实在已经太多了。他伸手一比,描画了一下这些战舰冲往对岸的样子。然后觉得无聊,心想要不去打猎。
他也不好好走台阶下高台,展了展手脚,矮身往台沿上一撑,直接跃落下来,背着一天阳光,真如个神龙将军一般从天落下。一边蹴鞠的士兵看见了,都跺着脚大声喝采起来,谁料那球冷不丁滚了过去,正在孙策落脚处,孙策高处跃下踩了个高低,狠狠崴到了脚脖子,痛得咝的倒吸一口冷气,顿时一跤坐倒在地上。
“将军!”“将军!”“头儿!”
士兵呼啦啦涌了上来,把孙策围了两三圈,只见他右脚踝迅速肿了起来。
周瑜抱着一堆书简,带着三五个想结交孙策的公子爷施施然回来,猛看到一群士兵心急如焚脸色惨白地围在一起,又看到被围着的是悻悻坐在地上的孙策,顿时几位公子爷身前只余“啊”的一声惊喊和一堆飞上天的竹简。几位公子爷忙不迭地左兜右迎帮他接住了全数书简,只见周瑜已经拖着绕了一层层的布料教人叹为观止地跑步至孙策身旁跪下来抓着肩膀问:“怎么回事?喂,孙策?!”
孙策眉骨上挂着疼出来的汗水,却扯开嘴一笑,自顾摇头:“运气不好啊~”然后一指脚踝,“公瑾,义兄我英勇挂彩啦。”
周瑜一看,真是肿得惊天动地。帮周瑜接着书的公子爷从后面凑上来:“唷,又一个!正好,公瑾懂治、公瑾懂治。”
孙策朝围了他几圈的士兵挥挥胳膊:“行啦,这种伤算什么伤,我待片刻便生龙活虎给你们看,散了散了!”
“可是将军……”
“可是什么,该操演了快去。一会儿小爷我提枪逐个找你们单挑,输了罚。”
“将军你真的……”
“好得很好得很快去啦!”孙策一挥手让他们滚蛋,然后仰天深吸了一口气,满头大汗地朝剩下的周瑜挤眼一笑:“要是让他们大惊小怪去跟我舅父说了,”他指了指耳朵,“那我就惨了。”
“你现在就够惨了,义兄。”周瑜看着那肿块,预计没有一个月以上没法完全恢复过来。
“公瑾,你看你哭丧着脸,瞧着比我还惨。”
周瑜照例伸手去托住他脚踝,小心转动以检查是否伤筋动骨。才一动,孙策悠悠地叫了一声:
“哎呀~痛!”
周瑜惊得一把撒了手,连带着向后一仰,一跤坐倒。身后公子爷嘘声一片,学着他方才的话说:“一时之痛而已,小事,小事~公瑾何至于此?”
周瑜狼狈地拍了拍衣服,怒瞪孙策,指道:“你唬我?!”
孙策六月飞雪,两手一摊道:“公瑾冤我,你自己也伤过,这痛可是假的?真的很痛啊!”
周瑜忿忿地继续替他看伤,一面说:“不都说你孙伯符骁悍擅战,勇冠天下,身被数创也不皱一下眉头,作甚这样大呼小叫?”
“啧,将士面前自当豪迈。”孙策一面咝咝吸气一面笑嘻嘻道,“不过现在唯与公瑾相对,还忍什么,小时候被我娘拿扫帚揍得呼天抢地的时候公瑾又不是没看过,哦呵?”
周瑜身后的公子爷又是一阵嘘:“‘唯与公瑾相对’,当我们是死的哦?”
孙策笑道:“看几位俱都少年英雄,又是公瑾朋友,想必不会笑我!”
他们也都笑了起来,一向只听闻孙家父子轻狡狠辣又凶残好战,今日实见,只觉眼前这少年全然不像想象中青面獠牙,反倒亲切得紧,一时间就已添了不知多少好感。
“我看你得瘸一个月。”周瑜结论道,“我叫人来抬你回去卧床,再打点凉井水。”
“嗳慢着,”孙策牵住了周瑜衣袖,周瑜一回头,又是一张满不在乎的笑脸,“不准叫人。眼下开战只在朝夕,主将受伤,岂不有损军心。公瑾要替我保密,不许伸张。”
周瑜点点头。唔是啊,主将还是以这个方式非战斗性受伤,确实够三军扶额的了。
“还有,咱舅父那边,”孙策扯了扯周瑜衣袖,眨眼道,“公瑾可要为我挡驾。——对,他要是想找我,你就说我‘在睡觉’!”
“再有么……只好有劳公瑾……”孙策嘿嘿的紧了紧手里的袖子,“亲自背我回去啦!”

“……义兄重!”
孙策自得道:“这叫结实。你看我瘦,其实肌腱紧实着。不像有的人山似的一坨,那肉都是松的,比力气跟我差远了。”
“义兄重逾泰山,瑜不能胜,请执义兄一脚,倒拖而行,可乎?”
“公瑾若舍得,为兄便准了;公瑾若不舍,就快别闹了……”
于是一个周瑜背着一个孙策,旁边是数位公子爷保驾护航,一路往孙策的营帐去。周瑜方与人聚会归来,穿得衣冠楚楚,那一身连大步子都迈不开,一面步履维艰,一面咬牙切齿。
离得近了,只见多有兵将营间往来,周瑜正精神一振觉得总算到头了,孙策在他耳边吹一口气,低声说:“公瑾快停,快停快停。公瑾忒糊涂了,要是让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要你背着,小伤也成大伤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
“小心前行,避开他们,别让人看到。”
“……”

“快走左边……绕到帐后去……转角有人,公瑾且停住……快躲到那木桩后面……”
于是孙策一条胳膊勒着周瑜脖子,像指挥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一般指挥着周瑜迂回前进。
“…………义兄,我好想揍你啊。”
“揍脸不行,揍脚不行,其他,随意。”

※ ※ ※ ※ ※ ※ ※ ※ ※ ※

《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1.0版: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1.1版: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2.0版:天下英雄谁敌手?孙周。生子当如孙仲谋。
《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2.1版:天下英雄谁敌手?孙周生子,当如孙仲谋。
孙权椎几大奋:“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干系?!!”

烽火无情,刀兵无眼。渡江在即,孙策把母亲与幼弟幼妹打了包装进马车,着人保护着徙往阜陵。临别的时候那个年龄尚小一张脸却已有成人面相的老二在一车妇幼中间颇有家主风范地聆听孙策的叮嘱,而不过三四年前孙策还正处于他这个位置。
马车行道,入夜淫雨霏霏。马车本欲加紧行往下一城镇,不料前方道阻,车不能行,孙权让弟妹待在车中,自己与母亲撑着伞下车查看,发现倘若弃车步行,尚可小心绕过障碍,唯离村镇尚有距离,若弃车,怕是要在夜雨中走上一阵子了。
无独有偶,这一夜扬州牧刘繇的儿子家眷也装了一车,同此路过,无奈也勒马停车。只是这两家孩童妇孺互不相识,自然不知道正是旁边这家的老爷与自家老爷隔着江跟那掐架,孙权彼时当然也不知道这车里坐着的,有刘繇家花朵一样的大少爷刘基。
所以当那个垂髫小朋友天仙一样从车中走下来,黑夜里呈出一张白皙俊俏如雨夜狐仙一般清稚的脸蛋时,十四岁的孙权并未有什么“宿命的相遇天上的明月送你来到我身边”之类的绮思,只是呆呆地觉得“这个妹妹很好看的”。
孙权小朋友回神过来才发现“这个妹妹”好像没有伞,于是不知怎的就走近了一点,让自己的半面伞遮住他的身子。
“那个妹妹”好像有点冷淡的样子,只是很严肃地称谢。他一开口孙权才恍然觉得“哦,这个好像不是妹妹的”。
最后孙权决定照顾母亲与弟妹为上,打算让马车调头换往别处落脚;刘家公子则决定步行往前,待明日天明再找人来除去障碍。两边各要行开的时候孙权小朋友省起什么,便欲将伞赠与要冒雨前行的刘家小朋友。
不想刘家小朋友真个有几分小冰山,居然只是很客气地表示“无亲无故不敢受之,君自留用”然后自顾翩然走远了。
于是小权子看着那个夜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怜爱的,心里想“他淋雨了,下次一定不能让他再淋雨的”。
无独有偶,无偶有三。刘家的公子们刚刚离去的时候今夜被阻的第三驾马车在孙权身边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两个正太,一个大正太,一个小正太,大正太跟孙权差不多大,眉宇间很有些隐忍的苦大仇深的味道,小正太却撅着嘴一张冷脸好似正生闷气。
雨夜寒凉,于是大正太看了看夜幕,把自己的裘子解下来给小正太披了,自己瑟缩了一下。大正太还把小正太的手牵着,小正太好像老大不高兴,甩了几下,于是大正太很无奈地说了声“叔父……”,还是把他的手拉着了。
于是孙权无端地觉得“这个弟弟很贤惠的……”。模仿兄长广交人才的孙权于是涌起一股与子同袍的冲动,当下把自己的裘子脱了,上去要送给大正太。
显然被孙权上来便脱衣相赠的举动震住的大正太呆滞一会儿,答非所问,无措地说:“啊…阁下这是……我……我与叔父是前往拜访孙将军……”
只听小正太冷笑一声:“蛮野武夫,岂可与之言……要去你自己去。”一甩手便走。大正太无奈唤着“叔父”追将去也。孙权一句“找孙将军可以找我呀”还未及说出口,大小两正太已不见踪影。孙权怅然立于雨中,只得先上车绕道往阜陵去也。一路上只觉遗憾深深,心想脱下来的裘子都还未及送与他……啊,若是日后有机会……


*楚霸王,借你坐骑给小霸王一用……
*那会儿可能还不兴弄潮这把戏吧……
*孙家妇孺从历阳往阜陵去,刘繇的公子们大概怎么跑都不太可能跑去对手地盘上跟小权子碰上囧
*刘基(尼为啥不字伯温算了)“诸弟敬惮,事之犹父。不妄交游,门无杂宾”,于是一手抽给抽成了高岭之花严肃小冰山样。小基子与小权子的故事。。。见严肃纯洁的史书。
*孙权住在周瑜家的时候应该已经结交过/见过大正太了吧,然而反正古人没说就当他们没见过好了=v=
*石亭之战后小权子差不多把能脱的部件都脱下来按到陆逊身上了




“公瑾有雄才伟略,但毕竟此前一直生长于世家,直面如此阵仗真正实战决策于两阵之间,尚属首次吧?笮融狡诈难攻,此战公瑾当紧随我左右,多熟悉战场态势为好,也好保公瑾安全。”
“义兄所言非虚。瑜当尽快熟知战场种种。不过,先前义兄扫横江、当利、牛渚时,瑜虽未亲上战场,但观义兄排兵调度已颇有心得,义兄可也莫太小看了我。”
“哈哈哈!”孙策给周瑜当胸一拳,“你我情投意合,心神相通,犹如一人,我小看你岂不就是小看我自己吗!”
“还有义兄别忘了,”周瑜瞄了瞄孙策脚踝,“你那蹄子还瘸着。”
“无妨。我自骑马杀敌,不碍着。”
“如果你被人抡下马了呢?”
“耶,这我还真没考虑过,因为—— 一向只有我把别人抡下马啊~~好了公瑾,我与你立个赌,今天这仗只要我下了马,沾了地,就算我输,往后我管你叫义兄。”

孙策纵马冲进来的时候,天光拂晓,晨雾渐起。雾中敌军见一龙驹长嘶人立,很是惊慌了一下,然而随后发现这当先冲入的一队骑兵身后并没有紧跟着千军万马,稍稍惊慌之后许多人将这一骑围住。
胯下这匹全身雪花白的战马非常兴奋,孙策微微笑着加了点力勒着它,马匹原地转了一个圈,孙策顺势把围着他的人瞄了一圈,然后随便指着一个问道:
“嘿,你认得我吗?”
对方不答话,只拿枪矛对着他。孙策笑道:
“我就是你们敌人的主帅。”而后马蹄一扬,一枪扎穿了他。

直至清晨时分,孙策的兵马已经冲碎了笮融军队战阵。天色放亮而雾未散,数十步之外便只得见影影绰绰的人形。孙策知道大局在握,领着一队骑兵穷追被分割四散的敌军,在这等穷追猛打的时刻孙策愈发一骑当先,催马踏上一小径,忽见前方草木中有金属反光一闪即没,虽在雾中,孙策依然尽收眼底,心里嘿然一笑:想给我下绊马索?当下一勒缰绳,也不顾那马尚在人立,拈弓搭箭,一箭射去,草木深处顿时飙起一道血箭,有人应声而倒。孙策冷笑一声,再一箭飞去,又倒一个。这时藏于草木中的敌兵见被发现,纷纷提刀跃了出来,在雾中聚集,看去黑压压一片,居然为数甚众。
孙策好高兴,心想居然还能碰上个大块的,一面指挥赶上来骑兵列阵展开冲杀,正斩到兴起处,忽然发现自己只管冲阵突杀,早跟周瑜失散于战场。孙策拍了拍后脑,游目四望,只见远处浓雾中有两支队伍也在厮杀,凝目仔细辨去,似乎其中飘着周瑜的旗号。
“是公瑾?”孙策皱眉道,“不是说了让他先看看两军交战熟悉战事,没真打过仗的人,冲到这战场深处来干什么。”
“可是头儿,”有个亲兵实诚地说,“是你让他‘紧随你左右’的。”
“……”孙策发现不能反驳,也不管那么多,一面交战一面吩咐他那队骑兵扩大战圈,一面大声鼓噪,引敌前来,以减轻周瑜那边的负担。雾气浓洌,不辨敌我,有的人本不敢贸然动作,孙策这一鼓噪,刻意将自己暴露突显出来,果真引得不少人转而向他攻来。
孙策眉梢反而飞起兴奋之色,他们少战马,骑兵一共不过数百骑,孙策指挥着身周的百来骑,反复交锋,斩数百人,过了一会儿,周围再无敌军,非死即逃。
孙策那边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周瑜也从容地指挥自己兵马踩扁了这边的一批。周瑜左顾右看,确实已经没有敌兵了。晨雾渐稀薄下去,周瑜正想着下一步干什么,马蹄得咯,一人骑着马从雾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周瑜一看,是孙策。
孙策骑在高头大马上,验收似的扫视了一下周瑜这边的战场遗迹,然后指了指周瑜,笑着高声问:“怎么样,公瑾?第一次指挥兵马实战感觉如何?”
周瑜侧首想了想,轻描淡写道:“尚可。”
“仅是如此?”孙策拍着马脖子,笑眯眯的,“公瑾表现精彩,连为兄都感意外呐。”
周瑜悠悠道:“瑜只觉排兵布阵,也无非观天时,循地利,求人和,掌全局,加之适时应变。看来若不是对手太蠢,那就是瑜天生就有领兵攻伐的天分吧。”
孙策笑:“公瑾狂甚。”
周瑜不知打哪摸出把羽扇,遮着口鼻笑道:“不及义兄也。”
孙策的战马兴奋未平,不停地原地踏着碎步,此时马儿稍稍转了个向,把夹着马肚的孙策的腿显露在周瑜眼前,只见腿上深深插着一支羽箭,露在外面的箭杆已被孙策折断,血把白马的半边马身都染红。

笮融在营中,有探兵奔入:
“报——敌军主帅孙策中箭了!”
“好!哪儿中了?要害吗?有没有射死他?!”
“不知道,目击者都被孙郎打挂了,最后一个目击者把消息说出来后,也挂了。”
又一探兵奔入:
“报——有人看见敌将周瑜突然对着孙策狂叫,疑是内讧。”
“他怎么叫的?”
“他说——义兄!!!!要死啦你!!!!!!!!——”
“恭喜主公,听这话好像是说孙策伤得比较重他要死了……?”
“……”

周瑜看着孙策两条胳膊压在左右的亲兵肩上,脚一踮一踮地走回营来。由于周瑜率先奔回牛渚营来喊军医、做准备,是以受伤的主帅随后坐着车輿回来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当然这种不安可能只不过是压在了士兵心里。孙策下车后坚持要自己走进营帐去,周瑜看他绷着脸,脸上挂着汗,眼睛盯着脚下,一副很认真的全神贯注对付脚下这段路的样子,忽觉与前些天他崴伤脚时的模样很不一样,真是个英俊的青年了。
军医老早在候着,还有一排打下手的捧着绢巾水盆剪子净衣药品。孙策一踮一踮地走进来把打下手的全赶了出去,然后把自己扔到塌上趴着。老军医“啧”的一下,说“将军你把他们都赶跑了我不好干活啊,不就是个屁股吗乃羞赧个啥”,孙策说哎呀那公瑾你帮忙给老先生打个下手。
然后把被子抱做一团垫在下巴下,笑嘻嘻地说:“孙郎的屁股岂是人人看得。若是人人看得,那孙郎这招牌就不值钱了。”然后把颜色一正,“再说这怎么是屁股,我伤的是腿,大腿。”
话没说完,军医一刀割进了他腿肉里,周瑜惊得一个激灵差点没一拳把这老先生拍飞出去:
“怎么?!您怎么不拔箭,还割得他创口伤上加伤的?!”
老军医被他吓了一跳,上下瞧了瞧他说:“看就知道周公子还不是上惯战场的人。这箭是有倒钩的,不先扩大伤口,直接拔?轻的废条腿,重的咱将军就没了。”
周瑜只有赶紧致歉,一边催促您赶紧割给他个痛快吧。
周瑜紧盯着看,那处创口被扩大,血如涌泉,几乎发出一种汩汩的流淌声。老军医淡定地踢了个盆子在下面接着。孙策趴在塌上把脸埋在被子里,倒是没出个声。过了一会儿军医转脸来瞄了瞄周瑜,关切地说:“周郎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我开个方子调养一下?该不会是晕血了吧?”
只听孙策趴在塌上头也不抬地说:“他不晕血~他晕我。要是换个人趴这儿,他就跟没事人一样了。嘿嘿。”
周瑜没好气地说:“你真有力气。你不疼的吗?你不是说没将士们在场不必逞勇的吗,怎么不喊疼了?”
话音刚落军医已经一把拔出了断箭,向周瑜递一个眼色示意,周瑜拿白巾往那大血口上按了下去。

撤军的时候吴景在殿后,最晚回来,风风火火跨进营帐里看到孙策包得很夸张的伤处,第一件事也是骂了起来:“——要死啦你!!!!!”
“——你是个将军又不是兵你干什么你?臭小子会不会当将军你?!把自己当回事好好保重成不?成不?你可是你爹的儿子,亲的!像你爹当年……把大家伙儿一丢,嘤嘤嘤嘤,就那么走掉了……QAQ”
孙策坐在卧榻上看一大老爷们在边上嘤嘤嘤嘤嘤,不由露出那俊死了的笑脸,一伸胳膊把吴景拦腰一圈一抱,蹭着说:“放心~~外甥我永远不会把您一丢自个儿走的啦~因为……”孙策笑得更欢,“你永远是额滴老娘舅啊啊~~~”

周瑜掀帘子走出去的时候,看见老娘舅正圆规状站在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一帮小兵气象万千地骂人。周瑜听了一会儿又找旁边的人问了一下,才知道军中有一部分降兵,看到孙策中箭,生了哗变,但还没成气候,就被老娘舅大手笔镇压得东倒西歪,犯事的给擒了,现在正训话呢。
周瑜默默念着老娘舅威武,飘走了。

是夜,笮融在营中,有兵卒奔入:
“大人,有敌兵前来投降!还带了孙策的消息来!”
“哦!孙策怎么样?”
“他们说,听到敌将吴景一看到受伤的孙策就大喊大叫。”
“他喊什么?”
“他喊——要死啦你!!!!!!而且后来还在病榻边嘤嘤嘤。”
“天助我也!看来孙策真的要死了!”笮融一招手,“走,突袭去!”

“这样也好。哎,这下我可以正大光明地瘸了——反正我中箭了,舅父他们可以为我是因为箭伤瘸的,看不出来我之前把脚脖子弄伤了,我也不用装没事人了。”
“恐怕不行,义兄。”
“?”
“你扭伤的是右脚,”周瑜审视着孙策的箭伤道,“但你中箭的是左腿。”
“……”
“还有义兄,我们在这里埋伏等笮融袭营,可你这个受伤的主帅为什么也跑来这里?!!”
“公瑾别激动,为兄这就走便是了,哈、哈哈……”
孙策说走,就是去找了群弟兄和一辆牛车,“走”到了笮融营下。

笮融在营中,听闻偷袭失败,被斩千人,心情低落。有兵卒奔入:
“——报,孙郎和一群敌兵正在营外大喊大叫。”
“都叫什么了?”
“他们大叫——孙郎怎么样~~?”
笮融无语。笮融头疼。笮融悲愤而起,亲上墙头,一把抢过旁边的喊话筒:
“——孙郎很帅。我们知道了。请你不要再来了,到别处去让别人也知道知道吧!”
“——孙郎怎么样~~~?”
“——孙郎很帅。我们知道了。请你不要再来了,到别处去让别人也知道知道吧!”
“——孙郎怎么样~~~?”
“——孙郎很帅。我们知道了……”
如此问答对喊一日以后,孙策放弃攻打笮融,到别处去让别人也知道了知道了。

※ ※ ※ ※ ※ ※ ※ ※ ※ ※

孙策吃着烤肉,头一抬对周瑜说:“公瑾啊,现在我有上万部队,够我指哪打哪的了。再让你带兵帮着怪不好意思,你快些回丹杨吧。”
周瑜也专心致志啃着烤肉,闻言一愕:“你不好意思个啥?”打群架叫兄弟带上人手和马刀板砖水管来助阵不是很正常吗,还不好意思,多见外。
孙策干笑道:“其实……我也不是对你不好意思,我是对周叔父有点不好意思……”
周瑜奇了:“我叔父?他远在丹杨,怎么你了?啊!莫非是他不同意我离家跟着义兄出奔,来书信跟义兄你说了什么?”
孙策扶了扶额:“不不,没有那么狗血啦。这个……公瑾你是不是忘啦,那个,丹杨太守是周叔父诶,不是你啦。虽然我也不知道叔父怎么同意让你把丹杨精兵都拉来帮我,不过之前攻张英樊能,袁术那边还好说,现在我这般作为,袁术铁定知道我要跟他分道扬镳,你本不在丹杨为官,再继续带着他的丹杨兵跟着我……这个,虽然这么说有点假惺惺,但我真的觉得留在丹杨的周叔父很可怜啦,不知道会不会有麻烦,我会觉得很对不起你们家的啦。”
——若干时日之前,周尚新任丹杨太守,族子周瑜前来省亲。周尚从小爱惜才能杰出的周瑜,见周瑜来,大是欢喜,坐不住,迎将出去。
周瑜也满面春风,一派乖巧喜悦,快步赶来,只待承欢膝下一番。突地斜刺里伸来一只手:
“少爷,伯符少爷来的信。”
“啊?!”眼看周尚就要搭住周瑜的手了,周瑜身子一转,把从父暂晾一边,抢过信来看。
“啊……原来伯符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啊!”周瑜把信一收,直向马厩走去:
“叔父,丹杨有多少兵?”
“啊?”
“叔父,瑜请借半数一用。”
“等一等,你要干……”
“如果有战船,我也拉走了。多谢叔父!”
“啊,慢着啊周瑜……”
“叔父,周瑜这便出发寻我伯符义兄共建大业去了,拜别了!”周瑜策马将兵绝尘而去。
经孙策提醒,周瑜好像反应过来,也扶额道:“是……是我忘情了,有愧于叔父噫!”

周尚丹杨宅中咬着小手绢:
“嘤嘤嘤嘤嘤嘤嘤…小瑜儿以前明明很可爱的……嘤嘤嘤嘤…小瑜儿小时候真的很可爱的……”
“老爷别难过了,男大不中留啊。”

※ ※ ※ ※ ※ ※ ※ ※ ※ ※

周瑜拿羽扇掩口,凑近笑道:
“子义,今后共事一人,是你大我小邪?我大你小邪?”
“公瑾别开玩笑了,老爷还等我们吃饭呢。”
“哈!哈!”周瑜捶床大笑:“子义风趣,犹胜于我!”
“公瑾别笑,这是口误。主公,不是老爷,是主公。”

晨雾晞晞,鸟鸣依依。
“子义,子义信义笃烈,与主公日中之约与六十日之约皆兑现,令瑜感佩,不愧于子义字中一个‘义’字。子义名慈,不知道是否说子义除去义烈之外,还格外慈祥仁爱呢?”
“公瑾说笑了,名字怎可鉴人,就如公瑾瑾瑜之名,难道公瑾真的就是块石头,是那美玉无瑕吗?”
“……说来主公名字,策从竹,符也从竹……”
“难道说主公便是……阆苑仙葩……吗?”
那阆苑仙葩正扬鞭纵马朝他们的方向冲来,从后追赶上一名敌人,一枪将人挑上了半空,再换环首刀由上而下那么一劈,登时一蓬血雨。
“公瑾,子义,你们在聊什么?”黑袍黑甲长戟龙驹的孙策顺势趋马到他们跟前,微微笑说。
“没什么。”周瑜和太史慈从趴在草丛里盖着野草聊天的姿势站起来,周瑜忽然想起什么,道:
“现在难道不是我们在埋伏等待山贼入瓮?——义兄不要乱引怪!”
孙策摆摆手:“嗳,山越之贼对这地形远比我们熟悉,我们在这埋伏等他们入瓮,不易成功。倒不如我领一队前去引怪,佯装败退,他们追敌心切,不及发现我们就已踏入埋伏圈了。瞧,来了。”
孙策掉转马头,又对准敌军最密集处,冲了上去。

“今天大败山贼,合当趁兴庆祝。晚饭过后让我们坐在宽宽的江边上,听子义讲那与主公的故事吧~顺便捉点鱼加餐。”周瑜摇着羽扇,悠闲地说。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烤鱼的香气。百来兵将围坐火堆,火上烤着新鲜的大鱼。
周瑜不禁赞道:“香。”
负责在那烤鱼的兵士兴致勃勃道:“这个哇,叫诸葛烤鱼。”
“诸葛烤鱼?”周瑜皱了皱眉头,不解,“莫非是哪家姓诸葛的渔夫烤鱼独有一手?”
“不是,其实就是碳烤鱼。我有一远亲,躬耕于南阳,姓诸葛,他有个娃十几岁,最喜吃烤鱼,凡是哪家置酒摆宴有烤鱼,他准能闻香而至,别人也就不好意思不分给他吃一点,久而久之,这诸葛娃就靠吃烤鱼顺便结识了很多名流,南阳那边也把这种烤鱼叫诸葛烤鱼了。”
“哦……”周瑜自语,“大家都有远亲躬耕于南阳……”
有人问:“怎不见主公?”
周瑜道:“啊,他不来,应该是跟仲谋在聊某个很贤惠的弟弟的事吧……哎呀子义,大家都想听你讲讲当日你与主公不打不相识的英雄气概,你快说来听。”
太史慈憋着说:“我还是不说了。让其他将军说吧。”
周瑜不解,太史慈憋了会儿说:“大家都想听的是主公的英雄事迹,我不能把主公说熊喽;可把我自己说熊了,我又不甘心。”
周瑜大笑,和一干人鼓励太史慈“子义只管据实说”。太史慈想想觉得还是算了,说:“你们别老问我些难答的,那天主公也是,拉着我手非问我神亭那一顿揪打时要是我把他打趴了我会怎样,我当时要是把他打趴了当然是咔嚓一刀再见了,可我新降,这实话又不好那么直说……”
是时太史慈憋了半天,憋出句“那、那反正没准”。
周瑜和一圈士兵都大笑,周瑜道:“子义实诚人。”也没再问。士兵觉得没听到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不甘心,于是纷纷起哄让周瑜来八一八主公过去的事儿。周瑜想了想,声情并茂地说:
“伯符啊他是个苦孩子,坚爸爸去打仗留下他看着家~伯符家里穷没有大房子住,偏偏他的弟弟妹妹有一大家~伯符啊他从小就爱往外跑~估计是家里房子太小装不下他……”
忽然周围士兵一个个整容正色,盯着他身后,周瑜他刚想回头就觉一双手落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孙策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了。
“没事我只是路过一下,”孙策笑眯眯道,“公瑾,我听到了~~”
“穷小子永远会赢得公主的,”孙策咏叹似的合掌一拍,又分开把双手一摊,“因为公主永远会倒贴穷小子的啊~~~”
孙策说完继续干自己的事去飞快走了。周瑜一柄羽扇朝着孙策背影扔了出去。


*各种穿越请无视-v-




孙策:“耶~~~公瑾好厉害,公瑾的叔父是宣城太守耶!”
周瑜:“耶~~~义兄好厉害,义兄的爸爸可斩华雄耶!”
两人目光闪动着,只觉得彼此更加仰慕对方了……
“将来我们一定要西取巴郡,到时候我娘舅做江州司马……”
孙策死后,周瑜力主西进,图取巴蜀。

“你看,天那么红。”
孙策信马由缰,一面朝地平线上初起的那红圆巨大的旭日比了一下,一面对身后骑马赶上来的人这样说着。
身后那一骑没有说话。
孙策由着马匹漫漫地走了一会儿,又说:“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这旭日初升,实在是蛮好看的——公瑾,怎么不说话?”
身后那一骑道:“义兄怎知来的是我?”
孙策仍是不回头,懒洋洋道:“我就是知道。”
他仰着头,红日给他脸上蒙了一层红光,他又说:“这世上有一些人,日升的时候,偏偏看到的是月落。有一些人,明明只在意月色黯淡不再了,却偏要装作豪迈来赞颂旭日;还有一些人,明明眼里看到的是旭日,偏偏要附庸风雅感怀一下月之将熄。实在是,扫兴。”
周瑜道:“那这些人,义兄各要怎么对待?”
孙策说:“投我者,用之;仇我者,杀之。”
周瑜道:“这像义兄。但是,江东名流,多有声誉不凡者,义兄切忌过头。”
孙策道:“正因为是名流,影响不凡,有时才不得不……公瑾,是他们自己视我为仇敌,我才不客气,不是我要杀人,是他们自取灭亡。反正,我做事自己知道。”他忽然回身探手,猿臂长舒,抄住了周瑜那匹马的缰绳,抖了抖说:“公瑾啊,这样我不舒服~”
周瑜会意,一夹马肚,从侧后方赶上去,从跟随在后改与孙策并辔而行,孙策才面露愉悦之色,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周瑜不咸不淡地说:“我再不来找你,虞仲翔就要来找你了。”孙策呻吟了一声,周瑜道:“我就知道你已经被他抓包了很多次了。如果不想再被抓一次的话就快点回啦。不过你要知道我完全是站在仲翔那边的,他说的一点没错,像这样轻出微行、无一随从,危事啊明府~~~!我都懒得说你——因为我从小就知道说了也白说!”
“这我都知道,你说懒得说我,现在又说了这么多。啧,困于方寸斗室,如何豁然通透?算了算了,我们回去吧。”
他们并辔往回走,一路走过在清晨中苏醒过来的城郭。周瑜笑道:“自我前次还诣我家那……宣城太守?到如今我舍袁术而再来投奔义兄,这一段时日,义兄英名更盛了。嗳,转眼我们二十有四,义兄可觉有什么收获?”
“收获,”孙策笑道,“自然有的——子义、仲翔他们都是我的收获啊~~~”
(孙策:“子义舍我,当复与谁?hia hia hia~”
虞翻:“翻是明府家宝,活活活~”)
“再有,”孙策又道,“这些时日踏遍城郭无数,令我心中更加确信了一点。”
周瑜:“哦?义兄心中确信了什么,说来听听?”
孙策掏出面小镜子,叹着气抚脸道:“确信我真的是很帅很帅很帅的啊~”
周瑜作势打了他一下。
“真的,”孙策一挡,“她们朝我车上扔水果,我三天都吃不完~”
话未毕,一木瓜照脸而来,孙策眼疾手快接住了,一看,道旁有一大胆女子,俏丽面孔,肤色微黑,正亮着眼睛似笑非笑看他。
啧,孙策想这个女子有点直,怎么能照脸扔。
周瑜失笑,敲着辔头唱起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完了完了,义兄你身上有没玉佩?你得送给人家还礼呀~”
“我身上没有,身边倒是有咱家公瑾那个美瑜无瑕~不如我把你送给她好了~”
话音未落,周瑜也被人扔了一个,周瑜接在手里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只要微笑并闪人就可以了。”孙策说着,朝周瑜马屁股上狠狠甩了一鞭。随后自己也催马赶了上去。
“义兄,你收获子义仲翔等等,其实瑜在居巢时也收获一人。”周瑜抱紧马脖子之余还不忘对并驾齐驱的孙策这样说,“此人叫鲁肃,字子敬,希望来日能为义兄所用,助你我共建大业。”
“鲁子敬?不知此人有何特色?”
“大概……出手比较阔吧……”

回到宅第前下了马,孙策对周瑜说:“我刚才想好了一件事。”
“说来听听。”周瑜漫不经心道。
“我要封你建威中郎将,给你两千兵,五十匹马,你喜音律,我再送你军乐鼓吹,”他勾住周瑜的肩,“你看,有没有太少啊~?”
“嗯…确实恨少。”
“呵?!你是黑洞啊?”
“我开玩笑呢。说真的,我现在并没有匹配如此厚封的功绩,受之有愧,纵然我不与你客套,你也该照顾一下其他老臣的情绪吧。”
“嗳,公瑾先前发船粮济我,更不用提少时我住你家房子,拆你家院子。现在到我还报于你,当然要连本带利,我才够面子。”
“义兄纵然要还报,也还报得太多了。这样,反正也不急于一时,等瑜再随义兄征战一段时日,建功立业,再赐不迟。瑜既非庸才,还怕拿不到功勋?现在予我,实在是,太多了,不适合。”
“无谓多寡。公瑾方才自己也说了,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孙策拉起他的手,“永以为好也。”
他们君臣兄弟在拉小手的时候,门口呼啦啦地来了一群父老乡亲,本以为是来看江东二郎的热闹的,谁知那一个个嘴里都在哭喊:“阿蒙快来救命啦!阿蒙阿蒙快来帮帮忙!”
孙策虽不知何故,但见众父老乡亲焦急不已,便也帮着叫了声:“阿蒙,有人找,出来帮忙啦~!”
只见一个比孙策、周瑜小几岁的少年蹬蹬蹬跑出来,肤色微深,眼睛明亮机灵,看到这一群父老,他好像立马明白是什么事,应了声“哦,我马上就去”,便跳上马背匆匆走了。
周瑜奇问:“这是谁?”
孙策随口答:“他啊,吕子明,大家叫他阿蒙。当年也是机缘巧合,我遇上这小子,就让他在我身边做事。”
当年孙策忽然见到有人拉着阿蒙让他跪到孙策面前,让孙策给定罪,说是这小子是邓当妻弟,年纪轻轻非要从军,因为别人轻视小瞧他,他就把人给杀了。孙策当时人手很少,嘿嘿一乐想杀人好啊,总比没杀过人的能上阵一点点吧,再说是对方先羞辱于他也不算大罪,就决定把人留在身边做事。他看这少年跪在地上特紧张特惶恐,于是就用特温柔的语调好生抚慰说:
“蒙蒙,站起来蒙蒙~”

眼看着阿蒙拍马远去,孙策抓了个旁人来问是什么紧急事非要阿蒙帮忙解决。
那人说:“这些日子江上来了个锦帆贼,可凶了,又爱得瑟,与人一言不和就让手下上岸抢劫,抢完了还说‘青青子衿,赠我黄金,匪金之为贵,美人之贻~’简直太流氓了。”
周瑜竖眉道:“如此狂徒?!为何以前没有听说过?”
有舍人上前施礼道:“此贼之名,我略有耳闻。我有一远亲,躬耕于南阳,听他说,此贼本也是南阳人士,姓甘,大家叫他阿甘。他说阿甘跟一班兄弟都喜欢这样,插着鸟毛,系着狗铃,飞鹰走狗,驾船到处抢劫,再用抢劫来的钱到处摆阔,郡中之人真是深受其害,问大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大家都说——但愿永无‘宁’日啊~~”
周瑜道:“既是南阳贼,为何下江东来?”
“呃这个……”受害者中有人迟疑了那么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据说好像是因为咱们这边知名江贼和轻侠者甚众,他、他他拜山来的……”
孙策唰的把目光横向蒋钦周泰凌操等人,理所当然地扬了扬下巴示意:“既然来找你们的,阿钦阿泰阿操你们就去打发喽。”
蒋钦周泰凌操站成一排赔笑:“那不行啊,我们已经从良了,不干啦。”
“是啊是啊,我们已经跟了您了……”
周瑜又问:“那阿甘抢劫,为何都来找阿蒙帮忙?阿蒙一人之力,难道可与阿甘群贼匹敌?”
“那我们也不知道……反正,每回只要阿蒙去,阿甘就不再抢掠财物了。大概,这便是一物降一物吧……”
不多会儿,阿蒙给人抬回来了,腿上中了一箭,一时大家乱着找大夫。周瑜高声道:“怎么回事?不是说什么一物降一物吗?”
阿蒙忍着痛说:“我也不知道。以往阿甘待我都十分客气,今天不知怎的,宴饮至半,他突然翻脸掀桌走人,船都开走了,还愤愤地射了我一箭。”
周瑜一面扶着他一面问:“那他现在人呢?”
“带着劫掠来的财物,引帆西归而去。”
周瑜还想说话,却觉背后洒下一道阴影,回头一看,却见是孙策已经一跃上了马背,居高临下,刚好挡住了他背后的阳光。他背着光周瑜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在说:“好个贼儿,也不打听看看这江东就要姓孙了,既然来孙家地上撒野,我孙策也要尽尽地主之宜。公瑾!你马上去通知他们调一队兵马,随我去江边!”说罢就要打马往江边追去。
周瑜眼疾手快抓住他马腹旁的小腿:“喂你~!!!不等兵马调齐再去?!”
孙策道:“贼儿已经引帆拔锚,虽然是逆水行船,但如不尽快追去,恐怕就让他跑了。你速带人赶上就是。”一面拨开周瑜的手,俯身催马,箭一般向大江边奔驰而去。
周瑜大恨,磨牙顿足了一会儿,赶紧找人吩咐道:“快去请虞仲翔,告诉他,明府又轻骑微出一个人追贼去了!让仲翔先生带人马追去。哼,哼哼哼……”

有了虞翻去追人,周瑜便十二个放心,跑到屋里关心起那被水贼射了一箭的少年阿蒙来。阿蒙正趴那忍着痛哼哼。周瑜安抚了两把便问道:
“人皆说这锦帆贼凶神恶煞不讲道理,何以会卖阿蒙你的面子?”
阿蒙道:“其实阿甘这个人是这样,你若对他以重礼相待,他就会与你掏心挖肺,你若怠慢他,他就加倍报复抢劫你……他刚到江东那会儿我也不知道他是江贼,偶遇之下就以礼相待,他就也引我为知己,后来才知道……不过,我觉得阿甘这人其实挺不错的,每回我出面阻止他抢劫,他都听我的,也很讲义气,今天……今天大概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吧。”
周瑜冷笑道:“听你方才所言,这贼子翻脸比翻书还快。今日你们宴饮之时,究竟说些什么了?”
阿蒙迷惘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只是他问我是看上他哪一点,愿意礼待于他。我就如实说,因为我没有文化,也知道大家都有点看不起我,我看到你跟我一样,也没有文化,不禁生起相惜相怜之感,而且跟你交往也没有压力……然后他就大怒翻脸了,掀桌就走。我看他带兄弟上了船走人,我估计是我说错话了,所以就在岸边喊话给他说,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他他居然就射我一箭……”
“哦……”周瑜悟了。
这年阿甘二十余岁,这次下江东被阿蒙桑了心之后,他萌生了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想法,回到郡里发奋读书,研诸子,习文化,从此告别了他轻薄游侠打家劫舍的黄金时代,开始了他熠熠生辉的为将生涯。
后来孙权听说此段往事,灵机一动劝诫阿蒙说:你看,当年跟你一样没有文化的阿甘现在已经有文化了,你也应当奋起直追,迎头赶上。阿蒙虚心听取,从善如流,折节好学,终也学识英博,有国士之风。就这样,阿蒙和阿甘无意间互相激励着,最后都成了有文化的人。
以上皆是后话,当下正好大夫被找来了,周瑜一看,正是上次给孙策拔箭的那老军医。
“噢,又麻烦您了。”周瑜施礼说。
“哪里,哪里。都两年了,周郎还记得我,真是有心了。”老军医依旧云淡风清地打开药器箱子,慢慢把家伙拿出来。
周瑜拿起把刀子看了看,朗然笑说:“前次失态了,让老先生见笑。您没带帮忙的来?那周瑜就再为您打一次下手吧——我可真的不晕血,而且,也不是初上战场了。嗯……还是要拔箭对吧,这次我帮您先扩大创口吧。”说着手执利刃,快、准、狠地在阿蒙中箭处的皮肉上割了一刀。
阿蒙也能忍痛,不过没有孙策能忍,还是哼哼了。
那老军医站在那波澜不惊笑容可掬地看着他,淡定如昔地说:“周郎,这支箭上没有倒钩,不用割。”
周瑜讪讪地把刀递还给了他,倒是躺着也挨刀的阿蒙忍着痛好脾气地道:“没关系,没关系。”
周瑜看着老军医淡定地该拔箭拔箭,该治伤治伤,不由道:“先生还是淡定依然啊。”
老军医一面手上不停一面呵呵说:“我是子承父业,我们家一直都是医伤的,你看我现在的年纪,干了有多少年了。我擅治箭伤,当年老主公就是我送走的……那个时候真的不淡定了。”
这位老军医没有想到后来小主公也是他送走的。就连十多年后周郎南郡肋中流失之时,看到赶来拔箭医伤的很老的老军医,也觉得很眼熟的。


却说那面孙策一路疾驰,追到大江边上,只见一支支锦帆已经离岸甚远。孙策左右一顾,附近没有停泊着的船只,而他匹马前来,只好在江边勒马停下,望着那一面面锦帆,纵声笑喝:
“南阳贼儿,敢下江东?可知我父破虏便是打杀尔等水贼闻名。孙郎有心仿效先父雄风,贼儿,赐我个机会?”
江上传来一片乱糟糟的声音,大约是阿甘手下一班健儿组织纪律性差,只知是在反击骂阵,人多了却听不出究竟在骂什么。躁动了没一会儿,忽然一支羽箭从其中一艘大船上猛射出来。
孙策看见一支箭迎面破空飞来,却视若无睹,似是不屑闪避。果不其然,船距岸太远,江风又大,箭只失了准头,力道也尽了,夺的钉在孙策马匹脚边的土地里。
孙策瞧了瞧箭只,又看了看锦船,江上风大,距离又远,居然只偏差了这么些。“箭法不错。”孙策评价道。
然后在马上一个大俯身,拔起了地上那支箭,自取弓引满,瞄准那大船的锦帆,铮的一箭放了回去。
这边倒射回去也是路远风大,要射帆绳当然没有射中,却射破了帆面。孙策拢唇轻吐一口气,好像也算满意,悠然地把弓放下来。这时他的兵马赶到了,他便让大家一起高喊“破帆贼儿,敢下江东?”
只可惜锦帆离岸实已太远,阿甘没有调转船头靠岸来火拼,要不然青史多一出小霸王大战锦帆贼,倒也是佳话一段,美事一桩。
(周瑜戳了戳太史慈:子义你为何失落?
太史慈:没有,没有……还好啦。)
时大江滚滚,漫天红透,锦帆终在无边霞色中驶去不见。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孙伯符死后八年,青山依旧在,锦帆又重来。

这会儿孙伯符调转了马头,才注意到率人前来的是虞翻,只好先赔笑道:“唉呀,孤错了,孤又犯错了,当罚啊。”
虞翻说:“明府身为人主,没有错也不会错,错的是没有尽到职责的臣属啊。我得自罚,还有,公瑾幼平子明他们,都罚。”
孙策只好说:“孤错了,孤真的错了~”然后笑嘻嘻递过去一柄长矛,“仲翔,这回是否再为孤开路啊?”
正说着,又一骑奔到,是周瑜赶来,下马就问:“那阿甘呢?”
“走了。”
“可惜。方才我听他们说,阿甘虽是南阳人,却也曾居巴郡,”周瑜拉过孙策小声说,“你不是说以后要西取巴郡封江州司马吗?若此人能用,将来一定有助我们取巴郡。不过……也罢。”
若干年后,阿甘归吴,向孙权献的第一策就是取黄祖,据楚关,西图巴、蜀。


*丹杨郡治宛陵,今安徽宣城县,所以说丹杨太守时宣城太守=v=汉时江州在巴郡。
*其实在周尚前一任的丹杨太守就是老娘舅吴景啦,吴景也是宣城太守=v=
*三国志说甘宁是巴郡临江人,又说居南阳;吴书说宁本南阳人,当一会儿小吏后弃官归家……反正这里就算他在南阳了=v=
*蒋钦周泰都江贼出身,凌操“轻侠有胆气”
*甘宁“至二十余年,止不攻劫,颇读诸子”




建安四年,孙策西讨黄祖。

孙策斜靠着,将腿舒适地搁在案上,手里起起落落地抛着一柄手戟玩。
帐帘被人一掀,午后的阳光在门口闪了一闪。
“你来了啊,”孙策闲闲地说,“我的建威中郎将~”
说着,手中的短戟飞了出去,夺的钉在门边挂着的舆图上。
周瑜侧了侧首,看向距自己不过两步的舆图,见手戟正钉在图上庐江的位置。
孙策把腿从案上收回来,手里比划着悠悠说:“我们好像正在路过这个地方哦。”
周瑜把目光从图上移到孙策身上:“——你想要?”
“想要。”孙策干脆地说,目光就好像一个孩子王在审视他打赢后所能获得的战利品,“我要皖,我要庐江。”
周瑜无声地笑了一笑:“我真服了你,挥师报父仇的路上还要动歪脑筋——大家都以为此刻孙郎眼里只有杀父仇人的头颅了。”
孙策一合掌,状甚无辜地说:“庐江本来就是我的嘛。要不是袁大头言而无信的话。”然后又说:“这一趟当然是要把黄祖的头颅给老爹捎过去——可是有人都把皖城送到嘴里来了,我总不好再吐出去。黄祖的脑袋,就让黄祖多借用十天半月也无妨——孙郎一向很大方的。”
“想要就去拿。我陪你。”
“公瑾,”孙策眨着眼道,“庐江可是你家乡,我等此去是要陷其于战火。你会否不乐见?”
周瑜似笑非笑地问:“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打我家乡了。我若不乐见,义兄会否就放弃不打了?”
“不会。”孙策坦然地说,“我要这里,必须打。你若不痛快,可以不参加。”
周瑜拔下舆图上的手戟,走过来放到孙策面前的案子上,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来,郑重地说:“生养之地,岂可落于他人之手。既是故土,更要收入自己手中。况且有志者以天下为家,哪有这许多婆妈。义兄攻皖,瑜不自量,请为副帅,亲手收回家乡。”
孙策一骨碌从席上站起来,臂弯挟住周瑜脖子,两个人一起狠狠往地上一摔,只听孙策大笑不已:“我爱死你了!公瑾如我——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啊。”

孙策西进讨刘表、黄祖,至石城,停留不前。名义上是补给军资粮草,实是等待庐江太守刘勋带兵离开皖城前往上缭夺粮,以便趁虚而入。
孙策坐在一株大树底下,叶缝间日光斑驳。孙策喜动不喜静,随手从地上拾了段枯木,抽出自己的佩剑当匕首使,一下一下削着木头,也不知能削出个什么花来。
周瑜也坐在树底下,膝上搁着一口琴,他正在调弄着,随口对背后的孙策说:“义兄是否等得无聊?”
“是有点。”孙策把佩剑往天一抛,待它转了三个圈落下来又接住了继续削木头,“不过不会无聊多久了。那爱称帝的袁大头刚死,刘勋吸收了袁大头那么多残兵,又没人肯借他粮,粮草肯定撑不住了。就这几天,他非出兵去上缭抢粮不可。他带兵一走,我们就黄雀在后啦。”
周瑜补充道:“况且你还写了封信给他说上缭遍地黄金和软妹,诓他赶紧去抢对吧?可怜子布先生好文采,被你逼着写酒池肉林。”
孙策认真用剑尖剜去一截木料,吹了口气,淡淡道:“说起来我与刘勋这混帐,也算远日有怨,近日有仇。当初我在袁大头手下时,袁大头的部下里有个人,很仰慕你义兄我的。也曾说过若我自立门户,他会来投我。袁大头死了,他来了,可刘勋明明知道他是要投奔我孙策的人,还敢截杀他,公瑾,我很不痛快啊。”
周瑜拨着琴道:“孙郎不痛快,后果很严重。”
孙策谦虚道:“还好,还好。公瑾总是过奖。”
孙策手巧已极,沉沉一柄剑在他用来跟一柄精巧小刀一样,居然真被他削出个花来——一截朽木,削成一朵拳眼大小、重蕊叠瓣的木头花。孙策只是随手消遣,削成了反正是要扔掉。他把花挑在剑尖上,伸到周瑜身旁,在他那口琴的琴尾上一抹,花便停在了琴弦上。
“送你啦。宝剑配龙驹,宝琴配香花。”孙策懒洋洋道。
“没这配法。宝琴配香炉还差不多。”
“可以啊,改天我上街去给你买一个……”

幸而无聊的这几天,江北来了个使者,原来是曹公欲嫁个女儿给孙家的三正太,派史来说媒来的。孙策悄悄对周瑜道:“听说曹公女儿多,到处找销路,传言诚不我欺。”使者分明听见了,但是笑眯眯的,好像多听不怪的样子。
使者在孙策地头上,乐得多拍拍孙策马屁。于是正事完了使者又说:“曹公在北方,也听闻孙将军威名,多有赞叹,常呼‘猘儿难与争锋也’。” 猘,便是狂犬。
“……”孙策指了指自己的脸,转头问周瑜,“我很像疯狗吗?”
“呃……”周瑜瞳子从眼角滑到眼尾,看了看使者又看了看孙策,一时不知如何答。说像吧好像义兄不大乐意,说不像吧岂不等于在说曹公一派胡言满嘴放炮?
“有这么英俊的疯狗吗?”孙策指着自己的脸自己说。
“啊,我看这句话并不一定要这样理解。”周瑜忍着笑圆场道,“义兄以为曹公的意思是‘孙伯符跟疯狗似的,不敢跟他硬拼’。但以我看来,曹公这句话的意思可能应该是‘连疯狗都不敢与孙伯符争抢’。并非把义兄比作狂犬啊。”
“……公瑾你的意思说我跟疯狗抢东西连疯狗也咬不过我吗?”
“这个……”周瑜脸一苦,发现好像越来越糟糕了。
使者见孙策好像老大不高兴的,又听闻孙郎杀人不眨眼,怕这小子一发脾气把他这个使者推出去咔嚓了,赶紧转了个话题恭维:“孙郎横扫江东,锐不可当,曹公也深为震动,日夜挂怀,连腰身都清减了。”
后吴中有童谣曰:“孙郎笑,瞒腰小。” 又曰:“猘儿孙郎俏,许宫小瞒腰”。

※ ※ ※ ※ ※ ※ ※ ※ ※ ※

建安四年,庐江太守刘勋引兵攻海昏、上缭。孙策轻军急行,夜袭皖城。

孙策行军如风如火,等皖城守军发现,只能匆忙列阵迎战,一击即溃。驻守军将立刻闭城死守,以期刘勋主军急返回援。
皖城也算有险可守,当年太守还是陆康、孙策第一次攻皖时,也围城两年方才攻克,此时虽然孙策占尽上风,一时也不能攻破。孙策亲跨战马在阵前督视一阵后,挥戟下令:围城。
“义兄!”周瑜趋着战马并过来,“今时今日,不比当年。我们轻兵奇袭,是趁虚而攻,最怕拖到刘勋主军赶回,那便棘手了。义兄,此城合当疾攻速取,怕是不能像你当年那样围城耗战,义兄可要注意了~”
“你放心,”孙策道,“此城当然要速取。先围上,现在里头兵力薄弱,猝然受袭,肯定人心惶惶。只消围个一两天,里头就慌了。再加上刘勋这人,一向无德,军心不齐,民心不向,不要几天,他们肯定兵无斗志,自生祸乱。”
周瑜略加思索,蹙眉道:“唯惧刘勋带兵赶返,而我们尚不及攻下城池……义兄,刘勋往返,必经彭泽,我们可以在彭泽驻军,阻击刘勋,纵然不能将其击溃,也至少能拖延他的回援,为我们攻城取得时间。”
孙策笑望过来,看了他一会儿,起手在周瑜面颊上捏了一把:“公瑾真用武之才,这么快就能指点你义兄打仗了~”
周瑜努努嘴:“不然的话~难道我是过来吃白饭的?”
孙策悠然道:“那也没什么问题呀~当年为兄在你家,多少也吃了一点你家的白饭,现在公瑾若要回吃,为兄也是热烈欢迎的~”
周瑜刚想嬉笑着和他一起贫,及时忍住了,一正容:“——说正事。”
“正事正事~”孙策好整以暇地拍拍头,“正事就是——我的两位堂兄,此刻已经奉我军令,等在彭泽准备给刘勋一个见面彩了——公瑾要在打仗这事上指点你大哥,始终还是差了一个月啊~~”

夜里大家到处找不到孙策,他娘舅气得嗷嗷叫这小子又找死去啦?周瑜跑出去胡乱解了匹马循着城墙找了一圈,最后发现满天繁星下孙策斜倚着一株大树,好整以暇地在前线观望皖城的城墙,眸子在夜里一亮一利的像盛了银河水一样。
周瑜匆匆跃下马三步并两步赶过来:“主公哟你如此临近城下连盾牌兵也不带!”
孙策瞪了他一眼:“主公个毛球,我是你义兄。”
周瑜道:“别说主公了,现在营里的老将军都开始叫祖宗了。义兄你就别再折腾他们经不起颠簸的小心肝了好不好。夜晚昏黑,小心流失难防……”
孙策道:“我是没什么,你倒是要小心流失难防,赶紧回去。”
话音未落,夜风里一声枭啸,一支利箭向这两个少年冲来。约莫是守城士兵漫无目的朝外虚放一阵箭雨示威,偏巧有一支走对了地方。
黑夜成了箭矢最好的掩护,顷刻间近在咫尺,可叹的是它没有射向孙策,就不偏不倚扎向来找人的周瑜的面门。电光石火,弹指惊雷,千钧一发时刻只见孙策伸手捏苍蝇似的一抄,居然徒手抓住了飞行中的箭杆,一面还笑嘻嘻的。而那箭尖离周瑜的鼻尖只有一拳距离了。
孙策手指一拧,在周瑜眼前单手把箭拗成两段:“我说得没错吧,我你就不用担心了,还不如担心你自己~”
孙策这一手绝活从容救了周瑜,可日后却没能救得了自己,说来也真是,奇也怪哉。
这时周瑜朝孙策刚才观望的方向看了看,只见一截光秃秃的城墙,不由问道:“义兄,你跑出来究竟是在看什么?”
“我在看啊——刘勋这混帐真是比陆康差得远了。前几年陆康在任太守的时候我攻打过皖城,那一次我一直印象很深,你道为什么?那时我围城,围得他们粮草尽绝,饿死无数,我们在城外都能听到城里哭声。可是,居然还有许多早先离城办事的府吏、军官,趁着夜晚用绳子从城墙上攀进去,进去跟陆康同生共死,一同对付我。陆康这老头,也真是个人物。可你看现在——没有一个人攀城墙进去跟刘勋同生共死。”
孙策话刚说完,只见远远的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身上挂着捆绳索,一面紧张地不停张望,一面偷偷摸摸地蹩到城墙脚下,展开那捆绳子,绳子一头系着个铁钩模样的东西,看来是用来抛上去勾住城墙,然后藉由绳索爬上去的。
孙策和周瑜奇了,这刘勋素来骄豪无理不得人心,居然还真有人愿意为他不要命?
只见那书生仰头看了看高高的城墙,然后漫无章法地把手里的绳钩往上一抛——咣的,用力不够且用力不当,钩子直接撞在墙壁上掉了下来。那书生毫不气馁,走去拾起来,这一回在手上甩了几圈,运足力气,向天一抛——这回够力,也够高,只是没有勾到城墙,书生仰着脸看了半天,结果是铁钩直上直下地落回来,砸在他额角上。幸好不是钩尖朝下。那书生倒也当得起“不屈不挠”四个字,失败一次,再抛一次,坚强地与绳钩城墙战斗了数十回合,期间被绳钩砸到三次,被钩子划破皮两次,被绳子绕住脚自己绊倒一次。就在孙策和周瑜有点看不下去了的时候,书生终于一朝功成,把绳钩钩到了城墙上。
策瑜两个旁观群众也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书生明显的也欣喜若狂,只是压抑着不敢出声,怕被孙策的军队发现。他手持垂下的绳索往下拽了拽,确定牢靠以后,就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着绳子往上爬。
第一次,他爬了三分之一,然后脚下一失整个人砸回了地面。
第二次他爬了五分之三,然后手上没力哧溜从绳子上滑了下来,落地后摊着火辣辣的手掌直跳脚。
终于他学乖了,先把绳子拦腰系在身上,再开始攀爬。不过孙策并不打算坐视不理。他摘下马匹上挂着的长弓,取一支箭搭上,嗖的在黑夜中准确无误地射断了那根绳索。
书生怪叫着扎手扎脚地摔下来,半天没能从地上爬起来。孙策和周瑜走过去站到他跟前的时候,发现他搁那嘤嘤哭泣,连两人走近了都没顾上理会。
孙策在他跟前蹲下来,伸手抬了抬他下巴,问:“刘勋到底有什么好,也值得你这么不要命?”
书生看了看他们,发现只是两个隽秀少年郎,穿的是常服不是铠甲,便也不虞有他,抽抽噎噎地说:“刘勋不好啊。他平素骄横无理,大家都敢怒不敢言,都很怀念陆季宁大人……”
孙策周瑜面面相觑。“那你还爬墙回城?”周瑜故意道,“你应该知道现在孙讨逆将军正在攻城,你就不怕一不小心,葬身孙郎马蹄之下?”
书生委屈地说:“可是我老婆和老母还在城里啊QAQ”
策瑜对视一眼,彼此心想:这文生倒是个重情重孝的人。
周瑜又与孙策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后对书生说:“那兄台你就不必担忧了。孙郎虽然侵略如火,却也军纪如山,这一点人所共知。你的母亲妻室决不会受到骚扰。你只管稍等几日,等战事了结,再安安稳稳走进城去与家人团聚不就好了——放心,我看孙郎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书生嘤嘤地说:“不行啊QAQ,我母亲跟我老婆处得不好,我一不在母亲就压迫我老婆。最近母亲又开始逼着我休妻,还说帮我另外物色了美女,就是城里桥家姐妹花,不是姐姐就是妹妹。可是我只爱我老婆QAQ。我晚一天回去都怕母亲趁我不在又拿了什么主意……”
周瑜听了道:“孝为至大,母命难违。你也怪可怜的。倘若你母亲真逼了你休妻再娶,你们打算如何?”
书生眼神乍然变得坚定起来:“其实我跟我老婆已经商量好了。”
“哦?若真不可转圜,汝妻会怎样?”
书生慷慨激昂地说:“举身赴清池!”
“那你呢?”
书生视死如归地说:“自挂东南枝!”
“宁死不离?”
“宁死不离。”
孙策抹了把眼角:“日哟,公瑾,我被感动了。”
周瑜动情地说:“我也是。森森地。”
孙策用手背拍了拍书生胸膛:“老兄倒是情种一枚。既然老兄如此挂心,我就帮你一把!”
“哈?”
孙策拍了拍城墙:“你不是想上去吗?”
这时周瑜已经拾起了方才被射断的绳索,将断处打个结重新接驳在一起,仰头退后几步,观察了一下城墙,然后发力将手中绳钩抛出——绳钩啸的倒冲上夜空,呛啷一声,准确地钩在了墙头上。“义兄!”周瑜拉了拉绳索,示意牢靠无误。
孙策接过绳索,在右手手掌上缠了几圈,转头对书生笑道:“今天我教教你怎么爬墙。”说完左臂一圈,将书生拦腰揽住,就这么单臂挟着个人,一手绳索借力,双脚蹬踏墙面,一路攀了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孙策一面攀墙,一面还有闲问被他挟着的书生。
“焦仲卿……我老婆叫刘兰芝。”
“哦……”孙策手足一起借力,矫捷无比,纵使额外挟着一个大活人也毫不见吃力。片刻功夫,已经攀到了半腰高。抬头却看见城头上探出条人影,看来是守城的士兵巡逻,巡到了此处,发现了有可疑之人三更半夜企图翻墙。士兵慌张地把手中火把一挥,好像要开声大呼有敌来犯的样子。这时候猛一支箭崩的从下方倒射上来,一箭洞穿了那士兵的盔甲,穿胸而过,把他的呼声封在了喉咙里,倒地毙命。
孙策回头往下面一看,只见周瑜站在地上仰着头向他们挥了挥手里的弓。原来留在城墙下的周瑜执起方才孙策用过的弓箭,站在地上掩护他们。
孙策一笑,用口型冲他说:“好样的,我的中护军~”
焦仲卿毕竟是皖城的人,城头上的是皖城的兵,他惊愕了一下道:“你们怎么杀了他!你们你们……?!”
孙策道:“别傻了,兵临城下,他们正草木皆兵的时候,看到你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翻墙入城——还准备了工具。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说清吗?再说,这些是刘勋的兵,刘勋骄横无德,现在大张旗鼓收留袁大头那逆贼的亲信兵马,说不定早晚又是一个像袁大头那般称帝称皇的逆贼——你真的喜欢让这个人治着庐江?倒不如让孙郎来趁早逐走了他……是吧?”
孙策为了不让他吵闹,信口扯了些似是而非的歪理,还真把他唬住了,他呆了一会儿说:“你们到底是神马人啊?”
孙策一琢磨,他是皖城人,自己是攻打皖城的主帅,还是不亮明身份为好,于是随口扯道:“卿可知古有喋血双熊、绝代双蛟等豪杰?而我们两个,就是江东二狼,专门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帮助像你这样需要帮助的善良人~~”
周瑜在下面听得虎躯一震,仰面向孙策挥了挥拳让他扯得适可而止。
“江东二狼……”焦仲卿迷茫地说,“敢问是哪个山头的强人呐?我在庐江为吏多年,从来不曾听过。”
“嘿……”孙策也不再答话,转眼攀到了墙巅,绳子也在右手上一圈一圈缠得厚厚的。他把捞着焦仲卿的左臂一松,在对方掉下去之前及时抓住了他后腰的腰带,把他一提放到城头上:“送你到这里,自己找你老婆去——别说谢,我们说不定还后会有期呢。”言毕,抖开卷在手上的长绳,拉着绳头从墙巅一跃直下,回到地上,揽上周瑜,牵上马,回营去了。

其后,孙策果速度拔下皖城,且军纪严明,不伤百姓。孙策坐在太守府邸里,忽然心思一动,找来周瑜说:“我看,要不我们俩牺牲一下,再多帮焦仲卿一个忙。”
周瑜本来正在统计战利物资,孙策急召他抄着柄算盘就来了,闻言周瑜狭长的眼睛一眯,一派狐疑道:“我记得你一向不是个乐于助人的人。”
孙策不为所动,继续道:“那个书生不是说,他妈妈要给他从桥家的女儿里物色一个,逼他休妻吗?那我们俩做做好人,我们先把桥家姐妹纳过来,那焦妈就没法再逼他了啊~”
周瑜呆了半晌说:“那牺牲是大了点儿……”
孙策道:“怎么?公瑾不想和为兄做真正的一家人?”
周瑜拿算盘一角抵着下巴,苦思道:“我担心的是,我们新破皖城,人家是本城良民,我们是破城军官,这时候聘娶,怎么都有强掳民女之嫌,说不清啊。”周瑜心想:我们家累世公卿,儒雅门第,虽说我已经不顾世俗目光跟了你,但是“强抢民女”这么掉价又没格调的名声我可死也不要背。
孙策道:“这有什么?你我何等英雄,这江东有哪个女人我们匹配不起~纵使那二桥是琉璃翡翠,我们也是两坨黄金,谁赚谁亏,未可知啊。再说世人讲究英雄美人,董贼娶美女那叫抢,我们则是,郎骑白马来,抱得美人归~”
“那……义兄自己纳两个好了。”周瑜还是比较在意强抢民女的事。
“公瑾怎么舍得!”孙策叫了起来,“倘若你我兄弟各娶姐妹,那是多半佳话。要是我一个人占俩,那民间多把我传成急色鬼,猥琐男,肯定把我的容貌形象传得犹如、犹如那董卓一般。公瑾怎么舍得为兄背此恶名啊!”孙策转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英俊得天诛地灭的一张脸,再一想董卓的民间形象,觉得好可怕还是死掉算了。
周瑜觉得他们义兄弟二人既然在乱世戎马为将,只怕免不了一生杀戮,如果能收一房而使那焦仲卿免于挂枝,也算救人一命,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于是还是答应了。
到策瑜二人离开皖城向别处开进的那天,焦仲卿突然来了,一面泪奔一面追着他二人的马。策瑜想他应该是来道谢,于是并不停马,只是一挥手示意不用了让他回去。
焦仲卿飙着泪说:“麻烦你们再帮忙把桥家隔壁的秦罗敷也娶了吧啊啊啊~~QAQ”
周瑜听得心头一寒,低声对孙策说:“没了二桥,还有秦罗敷,没了秦罗敷,江东还有万千美女,我们总不能把整个江东都纳了吧|||”
孙策也低声说:“所以还是假装没听见赶紧跑掉比较好……|||”
江东双璧于是风火出皖城,狠鞭马臀,落荒而逃。


*《孔雀东南飞》故事发生于汉末建安中,庐江
*其实三国的时候还没有出现今天这样的算盘,只有类似算盘的东西出现,而且也不普及。周瑜拿着把算筹的可能性比较大



时江东流行着两首歌谣,一首是“曲有误,周郎顾”,还有一首,喏——就是那个“一见孙郎误终身”。
    周瑜从外面回来,一手推门一手捂着后脖颈,一面转动着脖子一面咝声吸气。
    孙策一起从外面回来,把访客时齐齐楚楚的衣袍一脱一抛,衣服便挂在了案角上。他对径直往床榻走去的周瑜说道:
    “——我觉得他们在玩你呢。”
    周瑜揉着脖子,事实上他的脖子现在酸得好像刚从醋缸里捞出来一样。周瑜往榻上一倒:“我也觉得。哪有这种乐队,我脖子都快断了。”
    周郎也可拿来玩乎?周郎怎么玩?
    孙策与周瑜拔皖城后,出兵陆续平定周边的各郡县。同时他们又拜访抚慰庐江各豪族名士,结交人脉。周瑜在庐江名望不俗,孙策只消带上周瑜,多半能受到客气隆重的接待,宴饮舞乐什么的自然也不会少。
    宴会之上,就是大家玩周郎的时候了。
    ——耶~~那个就是周郎诶,传说中这个周郎会顾曲,是不是真的啊~~
    ——是不是真的试试看就知道。今天难得机会……我错一个音。
    ——快看,他真的看过来了耶!
    ——哇,这么灵的?!我再来一下!
    ——又看了又看了!果然是真的,好神奇哦。
    ——听说他微醉之时也照样听得出来……我再试一下……
    ——他又回头了,真的跟开关一样错一下看一下,好好玩哦~~再来一下……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而主人呢,也不怪罪乐队不得力,只是端着酒爵眯着眼以一种围观周瑜的大众心态忙着感叹:传言诚不我欺,诚不我欺。
    孙策倒了碗水,端到嘴边,一面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们家附近那只狗崽子旺财?”
    当然记得。
    ——听说这个旺财有个绝活,会搭爪握手,是不是真的啊~。
    ——是真是假试试看啊——旺财,搭爪。
    ——哇,它真的会握手耶!好厉害!
    ——再试一下……伸手。
    ——又伸爪了又伸爪了!真的会耶,好可爱哦~~再来一下……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孙策一仰脖子将水饮尽,砸了咂嘴道:“——是吧?就是这样。”
    周瑜长叹一声从榻上拗起身来,无奈地说:“义兄你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
    孙策端了碗水踱过来,递给他,一面笑着说:“要不以后我下令,但凡宴饮有歌乐,乐队必须列于周郎正前方——方便你顾曲啊,省得不停地回头扭脖子。”
    周瑜抿了几口水解乏,此时浅浅笑道,“如果这天下都是义兄的,义兄要下什么令当然都是可以的。”
    孙策笑而不语。
    周瑜累得要死,碗一搁又一头栽倒了下去:“明天还要巡城是吧。”
    “嗳,你睡里边?”
    “都行。”
    “好那你往里边去点,我睡外边……”
    夜里落雨了,纷纷打在外面的树叶子上。孙策夜里警觉,在潮潮的远远的夜雨声中醒转过来。甫一睁眼,却见眼前有一颗脑袋,几乎跟自己脸对脸。孙策吓了一跳,唰的撑起身来才看清是二弟孙权,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们床上,趴在他们两人中间,一半身子压着周瑜,一半身子压着孙策,正呼呼大睡睡得人事不知。
    孙策揉了揉眉头,一面反省自己警觉性太差一面把孙权拎了起来,却发现拎得不顺手了——孙权也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自然没有小时候那大小好拎了。
    孙策拎起他来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一边瞥眼看见身边周瑜大约是太累,又大约从小到大过得太舒服,还迷迷糊糊地没有醒,便在被子下踢了踢他:“嘿~”
    周瑜嘴里“嗯”着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孙权也揉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了眼前的兄长和公瑾哥。
    “我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啊?”孙策又问了一遍。
    孙权看了看孙策,又看了看清醒后刚来得及吃惊的周瑜,支支吾吾地说:“我本是有两件事赶来与兄长商议,只是不知道兄长平日挺晚才就寝的,今日却休息得早……”
    孙策楸过孙权上下左右看了看,道:“紧急成这样啊,让仲谋连夜赶来,连等到天明都等不及就来找我?你看,还灰头土脸的就来了。既然是急事,怎么不叫醒我?”
    “嗯……”孙权颇迟疑地说,“若是兄长一人在,我便也斗胆打搅兄长休息了。可是兄长和公瑾哥在一道……我总不好意思把公瑾哥也吵起来。”
    孙策瞧着他:“是——吗——?既然不打算叫醒我们,为何不离去休息?”
    如果把孙权分为一个表人格和一个里人格,此刻他的里人格必然是在抓耳挠腮:“呃……其实我是想……是因为嘛……”
    周瑜睡意也消了,此刻伸手去帮孙权整了整被孙策揪乱的衣服,一面似笑非笑道:“其实你有求于你哥,怕你哥不答应,所以就打算在边上站一夜,第二天好让你哥看在你站了一夜的份上,心软更容易答应。是也不是?”
    “呃……是的……”
    孙策瞧了周瑜一眼,公瑾比他这个做哥哥的更能犀利地看穿仲谋的花花肠子。瞧罢又转向孙权:“所以你就榻边站木桩了?”
    孙权犹豫着说:“原本是站着,但是一路星夜赶来我有点累……累就坐下了。”
    周瑜笑道:“然后你就睡着了?”
    孙权道:“这……看来是的。”
    周瑜笑道:“然后你是怎么睡得整个人都爬到床上来的?”
    “这个……”
    孙策蹂躏着孙权的头发:“你别问他了,他睡着了自己还不知道怎么爬上床呢。仲谋——那你说吧,什么事找我?”
    孙权又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兄长,关于陆家那个陆伯言的事,他确有才干,我真的很想用他~兄长你就重用他吧~~呃,其实只要给我用就可以了……”
    “第二件事呢?”孙策也不马上给答复,只问不说。
    孙权居然奇异地忸怩了一下:“那个……我缺钱了,兄长你看你能不能……你明白的。”
    “啊——咳!啊咳咳咳!”周瑜及时用咳嗽掩饰了冲口而出的大笑。看来仲谋不是不好意思吵醒他,是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说这种丢死人的请求吧。
    “我知道了。”孙策也不表态,“明日晚些时候,我跟仲谋详谈——现在么,我跟你公瑾哥还得睡觉呢。你也自己去休息吧。”
    孙权临走的时候又回过身来说:“对了,还有一事——兄长,现在民间好像开始流传一个江东二狼的传说。他们说……江东二狼就是孙郎与周郎,他们白天是意气风发的江东双璧,一到夜晚则由江东二郎化身为神秘的江东二狼,他们有盖世神功,专门在黑夜中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帮助弱小的人。据说是一个姓焦的书生先传出来的,说有亲身经历。兄长,公瑾哥,你们看这事…………”
    “…………知道了。”
    这一个浪漫的传说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人们中间口口相授,代代相传。由于人民群众的信仰习惯,渐渐地把传说神话化,把传奇的二郎附会为天上的神明并供奉参拜,祈求得到帮助。不信去看,时至今日,大江南北还有许多人们供奉着“二郎神”,修建着“二郎真君庙”喏。
    由于头一天疲累加上半夜三更被仲谋闹了一场,周瑜更加起不来床。昏睡中耳旁有人叫了声“公瑾”,然后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再叫了两声“公瑾”。这是孙策专有的叫他醒来的节奏,一声“公瑾”,吹口气,再两声“公瑾”。周瑜耳朵一酥痒,也就醒了。打起精神来洗漱后,骑上马按计划与孙策一道巡城去。
    皖城初定,但孙策所向如披靡,残余的反抗很稀少。这回巡城,其实是领一队精锐整齐的士兵游街一趟,展示军威,震慑人心,也展示军纪,安抚人心。重在军容。策瑜二人平时均是注重仪容爱漂亮的人,这回仪容是重点,于是两个人都关房里从头到脚捣鼓半天。旁人来催了两遍周瑜才锃光瓦亮地出来了,但孙策还在里面;周瑜又和旁人一起催了两遍孙策才也锃光瓦亮的出来了。两位郎器宇轩昂地跨上高头大马,并排一走,直教六宫粉黛无……是教三军须眉无颜色。
    长长的士兵队伍占满街道,个个铁甲光寒,长戟锋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着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纵然有着雄壮阳刚的美感,但也无疑透着凶悍和煞气,城中百姓多还是选择在屋里扒着窗看,或者站在门边看。少数对二位郎的脸蛋比较垂涎的,才敢站在街边,不过也尽量后退,与路过的军队保持距离,等军队走过了,再缀上尾行观望二位郎的背影。
    不久转过一条街,却看见前方靠近路中远远地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自顾自在吃手指,也不知道大人跑哪去了。看到长街头有军队哗嚓哗嚓地向她走过来,她很好奇地看过来。孙策见她看到大批人马却挪也不挪,觉得她有趣,于是远远的就一直笑嘻嘻地盯着她瞧。而那女孩子好像感觉到孙策目光似的,也把目光定到了孙策身上,一边吃着手指一边定定地跟他对看。
    孙策拿手肘捅了捅骑马走在旁边的周瑜,示意他看那个女孩子,一边笑着说:“这个萝莉蛮有眼光的,挑了个最帅的盯着看。”
    周瑜白了他一眼:“她看的不就是你么。”
    孙策道:“这里最帅的不就是我么。”
    这个女孩子也不知是傻呢还是胆子大呢,队伍开到她眼前了,士兵身上的铠甲几乎擦着她鼻尖过去,她也不知道退避,只是睁着眼打量从身边走过的举着尖锐武器的人们。孙策觉得这个女娃真是太好玩了,经过女孩子身边时他让队伍停下来,俯身把那女孩子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前的马背上,玩着她的头发问:“你不怕啊?”
    女娃也不知是淡定呢还是木讷呢,嘟着嘴摇了摇头。
    孙策一手抱着她,一手把腰间的佩剑抽出了半截,在太阳下寒光四射:“连这都不怕?”
    萝莉不说话,但眼中明显没什么害怕的意思。
    孙策大笑着把剑塞回了鞘里,问道:“那你到底有没有怕的?”
    “有的。”女娃用标准的萝莉奶音回答。
    “什么?嗯?”孙策感到非常好奇。
    女娃认真地思考着说:“最怕见孙郎了。”
    “啊?”孙策突然中枪,一时没把准这话的意思。
    “因为他们都说‘一见孙郎误终身’。母亲又说终身大事是最重要的事,千万不可以误的。”还好女娃解释了因由。看来她把那句话字面理解成看孙郎一眼就要误了终身了。
    “耶~~~~我真的那么万人迷啊~~~”孙策顿时笑脸璀璨,阳光万丈,他对自己的魅力有充分认知,但听到这种绝不带奉承的当面夸还是欢喜得全身绽出光芒来。
    周瑜忍不住在旁插话,对女娃说:“那你又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指了指孙策。
    女娃神色茫然,显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就是她最怕见的孙郎。
    孙策故意逗她道:“可你不见孙郎就没有机会嫁给孙郎,你会错过一个天底下最出色的郎君,怎么办呀?”
    “不会的。”萝莉想了想,聪敏地说,“我还有周郎可以嫁。”
    孙策当场笑死。周瑜躺着中枪。
    一会儿女孩子的父亲赶来战战兢兢把女孩抱走了。孙策笑嘻嘻地关照他爹一定要好好给她安排终身大事嫁给好人,“要不然这罪名我可担不起~~”孙策说。那父亲惊诧莫名一度甚至以为眼前这个军官看上了她闺女——那也太禽兽了吧他女儿才几岁啊!幸好只是一场误会。
    孙策挥臂一指,想下令继续前行,却见前后左右的部下们都垂着头,一副表情复杂、感慨良多的样子,不由把手势一收,不满意地说:“——这么好玩的萝莉,诸君为什么不笑,还这么一副奇怪的脸?”
    部将互相看了看,陈武说:“不好笑。因为深有感触,感同身受,同感同感。就不觉得好笑了。”
    孙策“嘁”的一笑,道:“同感什么?同感‘可以嫁周郎’吗?”
    周瑜又中一枪,不小心对上了程普老将军的目光,只见程普大概本能地随着孙策的话勾勒了一下自己“嫁给周瑜”的光景,眼睛里要喷出火来,好像想把周瑜掐死算了。周瑜慌忙避开目光,心想这关我什么事?义兄我真是被你害死了。于是辩驳:“义兄装蒜。义兄岂不知诸君说的是那个‘一见孙郎误终身’。”
    一语道破,这边陈武蒋钦周泰吕蒙太史慈以及一干士兵都露出了那种带着美丽的怅然清愁的梦幻和不悔的甜蜜的表情:“孙郎啊……我们这辈子可都给了你了……”;那边黄盖程普韩当抱在一起:“呜呜呜,当年我们邂逅文台大人的时候,文台大人的年纪也还是一个孙‘郎’呢……”孙坚三宝抱在一起也露出了一种人世间最甜美也最惘然的表情——喏,就是那种“当年我跟你爸爸私奔的时候啊……”的表情。
    老娘舅吴景见孙坚三宝在感慨,于是自己也忆往昔唏嘘不已:“当年我家把我妹子嫁给他爸爸,结果这一嫁,还搭了个赠品过去,这赠品还是自己死心塌地跟着的,唉唉唉。”
    周瑜奇了:“咦,莫非吴夫人和她妹妹都嫁给了文台大人的传言是真的?文台大人真的有两位吴夫人?阿策……主公他还有个同时是小妈的姨?”
    吴景:“那赠品是我!”
    周瑜:“…………瑜失言了,您、您就当童言无忌……”
    孙策在旁二度笑死。然后嘻嘻地摸摸陈武的头摸摸蒋钦的头摸摸韩当的头:
    “好极了。这可是你们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这里有一句题外话:话说那位萝莉的父亲把女儿抱回去以后,惊诧于她在刀兵军阀面前的淡定,觉得这个女儿非同一般,真是女中之王的气派。于是这位姓郭的脱线父亲就这样给女儿定了字叫:女王。
    孙策是个好兄长。暂时忙完军队这边的事,就守信用地抽空来和孙权谈谈钱的事和陆家那个很贤惠的弟弟的事。钱是死的,不是很难搞。虽然孙策有点头疼——孙权已经不是第一次哭穷了,明明表现得很有商人头脑的仲谋怎么自己花起钱来永远不够。然而他怎么着也是孙郎的亲弟,若是他吃了饭干坐着等别人掏钱,忒也掉了孙家面子。况且——仲谋也不小了,大概他学着大哥和公瑾哥广交朋友,比较费钱吧。于是孙策把吕范找来——给钱。
    不过倘若他知道孙权热衷于花钱一批一批地买裘子、买衣带、买鞍配、买马鞭、甚至买了个游艇去送给陆议弟弟,估计他就不会乐意给钱了。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牵涉到人的事情就比较复杂。孙权同样不是第一次来跟孙策商量这个重用陆议的事儿了,每次来都是一脸少男的热切的样子,让孙策觉得很难办。因为他跟周瑜商量觉得,现在最好还是不要马上重用陆议的好。可是怎么跟一脸少男憧憬的孙权说呢?
    于是孙策搂过孙权脖子,循循善诱道:
    “仲谋,你很喜欢他是吧——当然是的。既然你那么喜欢那小子,那眼下万万不可以重用他——你大哥跟他们家的那点小仇还新鲜着,现在启用,恐怕他对我对你都不能真心。等到再过些时日,他们仇恨随时间消磨淡了,而且也知道这江东彻底是孙家的了,不忠孙家就别无他路,那时候再用,他就真心待你了。——而且,不可以一下子重用他,得来容易,弃之便不可惜,万一他就抛弃孙家抛弃你啦~要让他从基层做起,让他付出努力一步一步奋斗上来~一来可以从中验证他效忠孙家是否忠心,二来这里也成了他真正打拼的事业——他就肯定永远不会离开你了啊~仲谋。”
    孙权敏锐地听进去了“他就肯定永远不会离开你了啊”。孙策死后,孙权果然任用陆议,从低层做起,奋斗不息。
    很多年以后已经改名的陆逊从孙权那里得知这段往事,觉得岳丈好讨厌啦><


*事实上郭女王在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十多岁了并且父亲应该已经过世了才对。
*二郎真君啊我真的只是随便Kuso一下而已你不要怪罪!
*其实有一些人当时应该没有在孙策身边而在别处,这里让他们随意乱入了,就当他们有哆啦A门的任意门随时随地可以飞来孙郎身边好了|||



    日出日落,日复一日,没有新意,没有花招,但胸怀日月吐纳天地的人,永远能和这一只卵黄一般的圆蛋蛋产生英雄的亘古共鸣。
    在庐江的某个小山包上,孙策和周瑜看完了新一天的日出,孙策就地躺下架着腿,指间翻转着一柄小匕首仔仔细细修指甲,其实还是在消耗过剩的精力。周瑜在被孙策从屋子里拽走的时候及时抓了一把琴抱在怀里,此刻坐在他身边自顾地拨弄琴弦自得其乐,怡然自醉。
    过不一会儿孙策把匕首一抛,两条胳膊肘往身后一撑把自己支了起来,望着周瑜的侧脸说道:“听说最近江东一带渐渐开始有人说我与项藉相类。”
    周瑜闻言,转头打量了他两遍,似有深意道:“那义兄觉得这是夸你啊,还是骂你?”
    “两种。”孙策伸出两个手指头往周瑜脸上晃了晃,“一种是骂,说我孙策暴戾好杀,匹夫之勇。还有一种,当然是夸我孙策年轻有为又风华正茂、力拔山兮气又盖世、豪气干云又战无不胜~~”
    “三种。”周瑜伸出三个指头竖在他面前,弹琴的手指修修长长的十分好看,教人偶尔忘了这也是握剑的手,“还有一种——是夸,但没安好心。极言义兄骁勇无敌,比为高祖之死敌楚霸王,目的要让许昌那边打压约束于你。是谓‘孙策威胁论’。”
    孙策用一根手指搅着周瑜的手指玩。“公瑾言之有理,不过……”孙策歪了歪脑袋示意,“第三种已经被我给宰了~”
    初,吴郡太守许贡上表于汉帝曰:“孙策骁雄,与项籍相似,宜加贵宠,召还京邑。若被诏不得不还,若放于外必作世患。”表为策所得。于是被宰。
    周瑜于是问:“那,绝类项藉这说法有褒有贬,你究竟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呢?”
    孙策笑道:“世人说赤狐狡诈多疑,可狡诈于狐正是最好的夸扬。世人说猛虎凶悍暴虐,可凶猛于虎正是最好的赞誉,你说是不是?不管夸我的骂我的,对我而言都是——夸我的。嗯?不如公瑾你说是夸是贬,只要公瑾说是夸,我就高兴~~”
    周瑜手一挥,笃定地:“夸!”
    于是孙策高高兴兴地用腰腹发力,一个鲤鱼打挺从躺姿跃起来,蹲在周瑜面前,道:“我若是霸王公瑾又该是什么了~?范增太老,项庄凡才,龙且少谋,英布无义。”孙策用力掐了掐周瑜的下巴:“不负君王意,三军唯虞姬,唉呀,你还是我的瑜美人算了。”
    周瑜把那力拔山兮气的手指从自己可怜的下巴上掰了下来,道:“我若是虞姬,不敢说定夺高祖天下,不过垓下之败恐怕至少要推迟到我死之后了。”他想了一想,砸咂嘴又说,“不对……鸿门之宴时要是换我上去舞剑,一剑就对穿了咱太祖高皇帝,看谁能拦我。”
    孙策拍着周瑜脸颊:“喂喂,公瑾你醒醒,你怎么还来劲了,真恨自己不是虞姬啊?那现在正好给你个机会,辅佐我江东霸王二世,瑜姬要不要跟我,嗯?”
    周瑜效仿古人高渐离举琴欲砸:“姬你个混,难道我很娘娘腔么?”自己先笑场了以后又道:“我从十五岁找到你,都跟了你十年,你现在问我要不要跟,我还有办法答不要么。”
    孙策听罢受用,突然前冲一步发力把周瑜拦腰抱了起来,扛在肩上大笑说:“公瑾这算承认了,那我的美姬应当我自己抱回家~!”周瑜猝然遇袭重心骤失,大惊之下在孙策肩头张牙舞爪吼叫:“你当心别把老子给摔了——!!”
    “看见了吗?”程普仰面看着小土包上搞来搞去的两个剪影,对旁边的黄盖说道。
    “看见了。”黄盖答。
    “感觉怎么样?”程普问。
    “瞎了。”黄盖抱着双臂,言简意赅地回答。
    “就是嘛!我也觉得这成什么话!”程普顿时愤愤地嚷嚷,“没上没下没礼没矩,臣不自敛,主不自重,这叫什么事!就是这个周瑜,这个周瑜小儿一来,就仗恃与阿策那点旧谊,真把自己不当新来的,真把自己当阿策的亲兄弟了,你看他成什么样儿。再者了,主公如果好勇不爱惜自身,身为人臣理当劝诫谏言啊,周瑜呢?我看他有多次纵容阿策胡来吧!他这分明就是故意投主上所好以谋宠幸,是媚上逢迎——周瑜小儿,乃妖孽佞臣奸小祸水啊!!”
    黄盖囧了一下,试着道:“这……程公恐言过其实了吧?这……程公稍嫌夸大了吧?这好像,有点儿妄揣了吧,啊?”
    程普大着嗓门说:“我怎么夸大了?你自己看,阿策跟那周瑜小儿像是君臣应有的样子吗?”
    黄盖扪了扪须脚,不以为然说:“那你,还不是一口一个‘阿策’的,是吧?而且阿策也是自己不拿他当外人呐。”
    程普忿恨地望着山包上的两人,举拳高呼:“那都是周瑜的错!!”
    黄盖侧目打量着程普这老伙计,心想平时明明是他黄盖为人比较严肃,他都还没觉得看不惯,程公却怎的这么大脾气?
    于是他悲天悯人地拍了拍程普的肩膀,道:“哎……年轻人就爱跟年轻人玩在一块儿——阿策他不爱跟我们这些老家伙玩了,接受现实吧。”
    “你、你什么意思啊!你是在讲我因为阿策不跟我们玩我才讨厌周瑜的喽?一派胡言!我可一心都是为了阿策好,当年阿策被祖郎那土匪围困,那是千钧一发,险象环生,我舍命杀开一条血路把阿策救出来;还有当初……是吧;还有那回……你也知道吧。周瑜有啥?他凭啥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黄盖蹙着眉说:“话也不能这样讲,毕竟阿策以前住他们家房子,拆他们家院子,听说还睡了他们家一婢女妹子,前回他又带船粮助阿策渡江,也是功不可没。”
    “我不管!反正就是他不对。”程普一甩手气呼呼地走了。
    建安十三年冬,吴侯孙权问了周瑜一个问题:
    “公瑾仲兄,初,你与兄长之间不避身份、不拘礼节,为何而后与我却恪守君臣之礼、一丝不苟直至如今呢?”
    周瑜不想即答:“因为不拘上下礼节丝毫不会影响他身为人主的威信。”
    孙权愣怔了一会儿后捂着心口伤痛地说:“公瑾,你言下之意岂不是说我正相反……”
    周瑜才发现失言了,赶忙安慰道:“没有没有,瑜没有言下之意,瑜没有说你欠威信……啊呸,我是说主公你很有威信。你跟你阿兄啊只是领导风格上的差异,你阿兄呢是魅力型领导……啊呸,我不是说你没魅力啊仲谋……哦哟~仲谋别哭……”
    “我没哭!仲兄当我还八岁呢还哭。”孙权反驳之后按着心口虚弱地说:“仲兄你的安慰一点说服力也没有……算了你们先出去吧,孤想一个人静一静……T0T”
    回说当年江东二英风华正茂的时候,招了程公的不满。知情人黄盖是个理智的人,他想军中将领若生嫌隙,则如大树根土松动,此事可大可小,最重要的是,要让尚不知所以的孙策周瑜知道,程公为人固执听不进劝,那么只能让周瑜多避着点让着点,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来一出将相和,完满解决。
    趁着一次打猎的时候,黄盖逮了个只有孙策周瑜和他三人的机会,向策瑜二人知会了一下程普的这那点小不满并解释了他不满的原因。彼时孙策正拈弓搭箭瞄准一只山兔,听黄盖这么一说乐了,噗哈哈笑得浑身一抖,飞出去的一箭也失了准头,夺的钉在一段倒伏于草丛中的枯树干上。
    周瑜先匪夷所思后欲哭无泪,到那横倒的枯树前沉痛地拔出钉在上面的箭只,看了又看,叹了又叹:“噫——我心有如,有如这中箭的枯木。”
    正自笑得前仰后合地孙策止住笑,马鞭朝他一指问:“怎么说?”
    周瑜别过头抚着那横在地上的枯木,痛极道:“——躺着也中箭!”
    也不知道多久以后,程普和周瑜真如黄盖所愿,最终将相和,也是佳话一段。不过这说不定是因为孙策死了,不跟程普玩了,也不跟周瑜玩了,跟谁也不玩了,所以程公心理反倒平衡了吧。
※  ※  ※  ※  ※  ※  ※  ※  ※  ※
    皖城攻下不久,两位堂兄从彭泽传回消息:刘勋听闻皖城失守,率主军星夜回援,被他们在彭泽截击,直接击溃,刘勋仓惶西逃。
    军情传到,玉面黑甲的小将军好像也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等到人退了出去,便回身对常服打扮的周瑜说:“原本还想在他的老巢亲手耍耍他再干掉,结果这家伙这么不经打,都没轮着我。没得打了。”他话里颇有意兴阑珊的意味,还有点委屈。
    周瑜道:“义兄你别嫌吃不饱,当今之世,难道还会少了仗打?”
    几日后又有消息:刘勋逃至流沂,于当地筑垒自守。
    “兵法有云,乘胜而追击之!趁刘勋立足未稳,败局未及收拾,我们合当追而逼讨,杀他个倾家荡产!我愿为先锋!”程普比了个斩首的手势,志气满满,老当益壮。
    孙策精赤着上身从水潭里跃上了岸,到一旁去拎起了衣服,一面说:“程公说得极是,程公真是勤于军务,策好生感激。不过……”孙策笑嘻嘻地把一团衣物抱在身前挡住了自己,“不过有什么事堂上说、帐中说就是,好歹找个人家不在洗澡的时刻嘛~~孙郎也会不好意思哒~”
    程普说:“我都还没说你,洗澡不能在房里暖和和地洗?三九天的跑到这寒水潭子里,是仗身子健怕不生病是吧小祖宗?就算你年轻不怕,跑到这野外,碰上敌人怎么办?”
    只见孙策身后的水面波纹荡漾,又一个人从水里冒出头来,赤着上身爬上了岸,是周瑜。周瑜看到程普,呆了一呆,退到岸边一块大石头后面去了。
    “怎么又是你?”程普叫道,“你又跟着主公一起胡来。你是嫌阿策身体太硬朗怕他不生病,还是嫌阿策命太大怕他不给人刺死啊?”
    “嗳呀程公——”孙策闲笑着俯身从地上拾起了周瑜的衣物,团成一团抛到了岩石后面给周瑜,一面说,“是我拉他来的。程公,我来洗澡,还不得逮个人来搓搓背嘛。程公德高望重,是我长辈,阿策我总不能让您老人家替我搓背吧。公瑾年轻资历浅,不能跟您比,又是我义弟,所以没关系啦。”一席话说得程普舒坦不少。
    孙策背倚着那块大石头,只听周瑜在石后低声道:“你可真会说话。”
    石头后面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周瑜因知道程普有成见于他,所以不敢像孙策那般精赤着上身直接就面对面谈公事,他要穿戴齐整再会面言谈以示他对程普的尊重和谦逊。过不一会儿周瑜整着发冠从石后转出来,长袖一揖,从容道:“程公。”
    为免程普再咄咄相逼,下一刻周瑜立即将正务一提:“听闻刘勋又筑垒自首,以图重来?军情如火,兵贵神速,是否出兵追击合当快快定计。”
    程普也转向孙策一揖:“不错,要攻其未定就要尽速,所以我才这么急着来报问。请主公尽速召集诸位将军商讨作战事宜。”
    孙策眯眼抬起头指着太阳道:“你看这皖城风光难得好,不如趁此大家多悠哉几日,休养生息,也不急着出兵嘛~”
    程普上去摸了摸孙策的额头,心想坏了,阿策大冬天跳水潭里把脑子冻迷糊了。以孙策一贯的作风,有此良机当然要打,马上打,往死里打,打得他再无还手之力为止,怎可能说出这番话来!程普摸完了额头又拿自己的额头去贴他额头。“嗳呀——”孙策笑嘻嘻把他推开,这才明说:
    “刘勋败逃,必求助于黄祖。黄祖知道我要他好看,必然出兵一道战我。我要等黄祖的兵到了,再一网打尽,流沂灭刘勋,隔山敲黄祖,并在一次,省力么。”
    “啊?……黄祖兵多势大,又与孙家有仇,不知道会派出多少援军……如果坐等他们两股并一,这恐怕……这,合适吗?”程普年长老成,往稳妥了考虑总是要多一些。
    “放心吧~”孙策抖了抖衣物,开始穿衣服,“来个万儿八千的,我还是有把握叫他们有去无回的。”裹上一件衣服又说:“除非他来个三五万,那小霸王孙郎可也没底了~不过他敢出三五万过来么~”他低头围上了腰带,又说:“嘿……要是他真派三五万过来帮刘勋打我,那本少爷就带一支精锐轻军,连夜绕过流沂,突向沙羡,趁他老巢兵力空虚直接掀了他,提头来祭我父。”



远处有人挥动着一面巨大旗帜,旗面猎猎招展。这是在向中军将领们示意:刘勋列阵出战了。
    他确乎已经有许多的同伴与追随者了。记得最初的时候,他站在阵尾,轻易就能看到他在第一排的士兵和对手第一排的士兵。现在他不过二十五六岁,站在阵中,就已经看不到他军队的头了。
    虽然孙策已经看见了,但旁边的人还是按例禀报了一声:“将军,敌人出来列阵了。”然后等着孙策下命令。
    “好。”孙策把长戟往上一举,又往前一指,“那就冲吧。”
    旁人略微滞了一滞。两军列阵对峙,不应先喊几句话,劝降的吗,孙将军通常也是这样做的。周瑜说道:“不用喊了,反正他也不会投降,黄祖的亲儿都带兵来助了,就算刘勋要投降,黄祖也不会让他投降。打就是了。”
    前面孙策望着前方,已经不住地挥戟在招呼:“快些,嘿,别站着,招呼起来了!”于是命令传下,森严的军阵开始启动,俄顷潮水一般地奔流向敌方,冲缠在了一起,还飞激浪沫一般。孙策像是看得非常痛快,在马上把戟举得高过头顶“哈哈”地大声一笑,随即翻身下马来多取了几支投戟带在身上,回头就要再上马。周围的几名将领里程普眼疾手快一把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扯了下来。瞪着眼问:
    “你想干吗?”
    孙策轻轻掸掉了程普的手,倚在马身上叩了叩马镫,道:“打仗。”又道:“将军打仗~天经地义。”
    程普瞪着他,道:“你不用说了。”然后突然一猫腰抱住了孙策的左腿,“主公冲阵,闻所未闻,你别想再胡来!”韩当也一个箭步冲到,坐在地上抱住了孙策的右腿,黄盖拦腰把孙策抱住,一齐说:“你给我在这儿待着!”程普一面拖着孙策的左腿,一面向后面的阿蒙使了个眼色,阿蒙心思活络立刻会意,奔上前抢了孙策的马骑了就走,一边还从前面传回话来:“主公安心吧~主公那份敌人阿蒙会捎带干掉的~”
    这娴熟的动作,这流畅的配合,周瑜正自看得瞠目时,收到一道死光,原来是程普见他还愣着,狠狠责问了他一眼。周瑜只得举拳高呼一声:“为了主公的安全——!”也一把抱住了孙策。
    孙策悲愤地说:“公瑾你背叛我,你不是一向也好与我躬身杀敌的吗。”
    周瑜只管闭着眼死抱着孙策,嘴里说:“今昔之时势不同也。义兄昔时只是将领一名,义兄骁勇,自可亲冒矢石冲锋陷阵。现在义兄已是一方诸侯,坐拥江东,义兄的安危,非一人之安危,也非一军之安危……而关系到天下大势黎民万姓!”
    孙策左腿拖着程普右腿拖着韩当腰上挂着黄盖,悲从中来,用力伏在周瑜颈窝上,恸说:“嘤嘤这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啊~~~”
    众将见他妥协了,又见马也被抢走了,这才放宽心放开手,各自骑上自己的战马,赶到前方指挥自己的部队去了。孙策叉着腰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去击鼓。
    日渐西偏,喊杀声由重减轻,渐渐偏向了一边。孙策望见对手的阵伍开始溃烂沙散,但却看不真切,眉头越皱越深,他是一开始就打算决不能放过那小子,绝对不能让他活着逃离。他心中急躁,顺手取下一支短戟来,下意识地在手中转着,把玩着。
    过不一会儿,远处突然听快蹄作响,一人一骑从战场方向疾驰而来,不停扬鞭催马,冲到了近处才猛勒马缰,马上骑手不等骏马挺稳就翻身矫捷地跳下马,向孙策快步跑来。原来正是周瑜。
    周瑜额上尽是汗,头盔也不见,想来是嫌热便甩了,他不等孙策说话便先说道:“黄刘的联军已经败了。他们半是刘勋的兵,半是黄祖的兵,还有一些紧急招募起来的杂兵,本不契合,所以溃败以后四散乱逃,局势有些乱,不过程、韩几位将军还有阿蒙他们都带一部分并去追了,你放心。”原来周瑜知道让孙策在后方瞧着必定让他坐立不安气闷难当,想想他的样子也觉有些不忍,所以看大局已定,就先全力打马赶来把情况告知孙策,缓一缓他的心焦和心痒。
    周瑜说完情势,才抬手去抹额头上的汗,手掌和袖子遮住了视线,待把手放下来,眼前竟已人去地空,孙策已然不见了。
    周瑜霍的转身,看见孙策已径直奔向他刚骑来的那匹马,二话不说翻身而上,拍马狂奔而去。
    周瑜一惊,在后面吼道:“局中混乱并不安全,义兄不可去!——你想干什么!你回来!!…………你这一去被程老爷子看见我又罪孽深重了!”可惜健马早就载着孙策消失在前方了。
    周瑜咬着牙在原地叉腰站着,一点办法也无,只能看着孙策消失的方向发呆,牙痒痒的。
    不一会儿只见孙策消失之处又出现一个黑点,由远而近,只见是孙策又打着马返了回来,停在周瑜跟前,向他一伸手喝道:“你也一起来吧!”
    孙策的话力道干脆而不带半点询问,让人乍听见都不会有想要拒绝他的念头。周瑜下意识一伸手,就被孙策拉着掀上了马,战马载着两人朝战场深处飞奔而去。
    周瑜虽知不太可能劝服孙策,但还是忍不住说:“大局已定,你没必要再去,而且战场尚嫌混乱,散兵流矢难防,你也不应该去。”
他坐于孙策身后,骏马奔跑时那迎面而来的寒风倒是孙策全吃了,他捡了舒服。只有孙策的说话声夹在迎面风里扑到周瑜耳边:“现在马缰在我手上,你以为我会听你的吗~?”
    周瑜想也知道是这个结果,一气之下本来抱在他腰上保持平衡的两只手在他肋骨上一通乱捣,想呵痒痒让他不得不停下来。谁想孙策丝毫不为所动,还向后瞥了一眼说:“省省吧,你忘了我不怕痒的,这一手只有我对付你,你偷师也没用。”
    他们横穿狼藉一片的战场,发现几支队伍留着在清扫战局,还有几支应是将领带着去追击逃兵了。孙策全力催着马,忽然又一勒缰绳停下来,问一个正在善后的士卒发问:“有没有看见敌人往哪边逃了?”
    士卒答说似乎看到打着刘字旗号的往北逃了,而打着黄字旗号的往西逃了。他看到两位将军同乘着一匹马,忙牵过手边的马匹想给他们,但孙策一刻也不肯停,听他说完就又打马狂奔起来。
“追哪个?”周瑜贴在他身后,问。由于风猛烈地迎面向后吹,他只能问得很大声。
    孙策回答之前已经干脆地拐向了西边,然后才道:“当然是姓黄的!”由于风猛烈地向后吹,孙策说的话在周瑜耳中都十分大声。
周瑜思忖了一下说:“穷寇勿追?”
    孙策不回答,忽然问:“黄祖的龟儿子叫黄射是不是?”
    周瑜不明就里:“是。”
    孙策牙缝间低低沉沉地说:“我真他妈的看他这个姓不顺眼,也看他这个名不顺眼。”由于风向的关系,周瑜还是听清楚了的。
    周瑜忽然道:“那让我下马。”
    “干嘛?”孙策一面问,一面将马催得更急。
    “马负两人,速度大亏,且不能持久。这样你追不上他。”
    “不用了。”孙策忽放缓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说:“你看。”
    原来追了这许久,眼前已是一片绵延的密林。林木草丛有不少被踩踏过的痕迹,显然至少有一部分逃兵和追兵钻进了这片深黝黝的密林。
    “林中树木密集,难以跑马,想必他们都弃马捉起迷藏来了。”他们先后下了马,仔细一听,果然不远处传来马鸣,想必是被弃下的军马走到附近什么地方饮水食草去了。
    “有道是,逢林莫入;又道,穷寇勿迫。义兄……”
    孙策看着周瑜,古怪地说:“公瑾啊,如果此刻你旁边不是一方诸侯的我,而是别的什么将士,你会不会跟他一起冲进林去追穷寇?”
    “……”周瑜咬牙道,“会!但此刻你我身边无一兵一卒……”
    “会就不用多说了!”孙策抓起周瑜的手腕,钻入密林之中。
    这片林绵延无际,林内树木极密,还是常青之树,在这冬季也茂密繁盛,使得视野极其狭窄短浅。地上又覆着落叶,连脚印也不留下。逃进这片林子,再化整为零,分散了走,就极难找了。
    周瑜拔下一支钉在树干上的箭,看了看箭上标刻,道:“看来是程公的队追到了这里。想来他们也化整为零,分头寻找去了。”
    孙策道:“他追得这么深,极险,万一有伏兵,岂非危殆。”他自己带着周瑜连护卫都没有一个,也敢追这么深,却倒还能头头是道地数落别人。
    远处树与树的间隙后似有敌军服色的人影闪动,一把短戟从孙策手中飞了出去,但被枝叶横生的树木挡住,钉在了树上。敌人似乎受了一惊,一下子换了个方向逃窜。
    “追!”孙策来不及收回掷出的雄戟,追了上去。
    他们在林中兜转,遇到了几次自己人,更遇到了好几波敌方的散兵,有的是两三个,有的是四五个。他们只有两人,却也杀起了劲头。
    等到老天竟真的遂人愿让他们两人与黄祖之子迎面相遇时,孙策背上只余两支短戟和手中一柄长戟,黑色的盔甲隐藏了许多敌人泼在上面的鲜血和加在上面的刀剑划痕。周瑜手中有剑,剑刃上有了不少小缺口。同时也之余不算太多的体力——搏斗与杀人,真正是非常非常消耗体力的活动,因为不仅绷紧的肌肉在消耗着体能,绷紧的神经也在消耗着体能。
    黄射在撞上他们时犹豫了。
    他那边有十个人。九个护卫他的士卒,加他,十个。
    这里是一小块空地,似乎曾经有高人在此隐居,砍去树木铺上碎石拓出了平地,却又在周围种上了竹,现在翠竹茂密浓重,将此处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若是从稍远处看,绝对看不到竹林里面别有洞天。换言之,孙策的部下不太容易前来支援。
    他以十个人遇上了对面的两个人,按说是干掉对手的好机会,可他却还犹豫:是战,还是逃走?
    他知道对面有一个人是孙策,他没直接见过孙策,如果对面来的只有一个人,他就不知道这人是谁了。但是对面来的是一双从面孔到身体到气质无不万中无一的人,在浑身血腥和创痕中一个仍是一股主宰者的霸主气质,一个仍是一股从容的贵族气质。这样两个人凑作对想不出别人,黄射知道一定是孙与周了。
    周瑜的武名尚未出众,黄祖却是听说过孙策猛锐冠世,又听说过孙策杀人如麻。况且他又是刚刚大败在孙郎虎军手下。
    如果逃跑的话,周围有九个人保护他,替他断后,应该是可以逃走的……但是对方只有两个人,为什么要逃……但是孙策和周瑜这两个人……但是他们也只是两个人而已……
    黄射在犹豫的片刻,孙策周瑜却追逼了上来,逃跑的最好时机已过。九名卫士摆了个半圆,把孙策和周瑜半围在中间。
    “十个人。”周瑜低声对孙策说。他体力不如长年作战的孙策,呼吸更沉重一些。
    “嗯。”孙策低声说,“你记得住方位吗,你快去,尽快找到些我们的人,带他们来援助。”
    “什么意思?那你?”
    “我自然先挡着他们。”
    “别开玩笑了。”周瑜理都懒得理,即便最勇悍的武者,以一敌三、敌四已经是吃力万分了,以一挡十,毕竟只是故事、传奇、小说家言。
    “说实话我就是没把握,才让你去找人。你只要回来得快些,就皆大欢喜。你要是不去,我们很可能被这十个人拖到累死。”孙策说。
    让孙策说出“没把握”“没信心”这等话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周瑜想了又想,低声道:“你看这些人,没把我们围得很死,也迟迟没动手,他们多半也都无心恋战,我们一起退走,他们未必会追。”
    “不可能。”孙策道,“我要杀这个人,不会让他逃走。我父在天英灵让我撞见他,他跑不了。”
    “那你也不能留下来一个对着十个,开玩笑!”
    “不让我留下来,难道你留下来对着他们十个?一个殴一群,你能比我行吗?如果是我么,哎呀,十个……还是可以试一试的,”孙策忽然笑着说,“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可以独立完成……”
    周瑜正在想其他的办法。
    “你快走吧!不想我倒霉就搬救兵来救你义兄!”说罢便推他走。周瑜也不是婆妈之人,想想没有万全之策,便拔出自己的佩剑,和腰间的匕首,交到孙策手里,只望能多留一些兵刃器械给他。孙策接下匕首,挡开了剑:“你留着自己用吧。别处还有敌人。”
    周瑜慢慢退出几步,然后转身奔出。没有人去追,只留下一人,他们恐怕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黄射紧张地站在九名士卒之后,此刻与一身血腥气的孙策寂静对峙,不由舔了舔干燥地嘴唇,开口道:“你、你…是孙策?”
    他的开场白才刚刚出口,孙策猛然就把周瑜留下的匕首掷出,深深掼进了一名士卒的心窝里,“卜”的一声都清晰可闻。
    场中剩余九个人每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汇在一起,也清晰可闻。他们也知道周瑜此去必是搬援兵,照理孙策应会尽量拖延时间,想不到他动手比谁都快!
    倒吸一口冷气的瞬间,有人一口气就再也呼不出来了。孙策手中长戟刺穿了最近一人的肚腹,再大喝一声继续发力,把穿在戟上的人往前顶,直到露出的尖端又刺穿了第二个人的肚腹。然后他一脚蹬着前一个人的身体用力把戟拔了出来。
    只两个瞬间功夫,十人便成了七人。
    剩下的七个人震惊之中下意识的更为严防死守,不敢轻率出击。孙策发狠地使一波劲后其实无以为继,正好借对峙之势回力。
    “你看,”他还似满不在乎地对黄射说话,“打七个人要比打十个人好一些,我就是这样想的。如果只要打五个人,那就更好了。”
    对方剩下五个人的时候,孙策背上只余一支短戟,手中还有一柄长戟。黄射转身要先逃离,一个士兵打算护着他逃离。
    “你不能走。”孙策反手取下最后一支短戟,飞出的戟从背后扎透了掩护他的士兵,并且擦着他的脸过去刮破了脸皮。黄射其实打仗不多,这一下太过惊险让他两腿稀软,倒在地上一时半刻走不动。
    这就一共剩下四个人了。孙策还有一把长戟
    就剩三个人时,孙策的长戟也在投出去贯杀一人后被他的同伴远远扔到了不可能取到的地方。同时左臂近肩处多了一道大伤,再深点估计差不多可以把手臂卸下来。
    孙策翻了翻手掌,好像在无奈地表示我手无寸铁了。然后一猫腰躲过了对面横扫出个半圆的长矛,趁着猫腰俯身,从战靴中悄没声息地摸出柄匕首,捅进了对方的腰眼。
    终于只剩他和黄射两个的时候,孙策就地坐下来,撕了一片斗篷料,用右手和牙慢慢地包扎左臂,包扎一会儿,停下来吁一会儿气。一面喘息,一边有一句没一句跟黄射说话:
    “现在就剩我们俩了。你好像武艺不是很好?”
    黄射当然不答他的话了。
    “没关系,其实我也没劲儿了,还大伤小伤。”
    “对了,这次真的是手上一样兵器也没有了。”
    “不过你不能逃走。我要杀你,你逃的话,我再累,也还是追得上你的。”
    “你父亲杀了我的父亲,我杀了你父亲的儿子,这也是天公地道的。”
    黄射腰间有一柄佩剑,还有一张弓。这个时候他突然拔剑,朝坐在地上休憩的孙策砍了过来。
    这个时候,他反而站了起来。人到了没人帮而必须靠自己求生的时候,反而会硬气起来。孙策看起来确实体力透支了,所以他一定不能等孙策休息好;孙策没有兵刃了,地上却有很多,孙策既然没有立刻去取,就不能再给他取的机会了。
    孙策没办法,挺腰翻了一个筋斗站起来躲了开去,看起来他的体力要比表现出来的好一些。黄射最怕他拿到兵刃,大叫一声追扑过去。他的剑术不怎么样,能看多于能用,孙策左闪右躲,一一避过,若不是累极,黄射哪里还有命在。
    黄射胡乱追砍了一阵,孙策觉得腿脚沉重,越发有力不从心之感。黄射又一剑刺来,正指着孙策眉心。孙策停了一停,没有闪躲,却反手把自己的斗篷扯了下来,往黄射劈头盖脸一罩,趁对方稍乱的时刻,又迅速用斗篷缠住了他的剑刃,用力一拽,把剑从他手中拽得脱手飞去,卜的掉在了远处的尘土中。
    孙策掂了掂手里破损了的猩红斗篷,笑嘻嘻说:“这招就叫,霸王卸甲。”
    黄射手无寸铁,忽然想起背上还有弓箭,慌忙取了下来。孙策知道不能成为别人箭指着的猎物,趁黄射低头张弓上箭,就地一滚,欺近黄射身前,只可惜手里没有利器。黄射拉开弓对准前方时,却被孙策兜腹一拳打得痛倒在地,箭只撒在地上。他虽痛极,却知道弓箭死也不能放手,跪在地上一手抓着弓,一手去捡地上的箭,孙策赶在他前面一脚把箭只都踢开,然后一把攫住了黄射手里的弓。黄射和孙策都不放手,孙策就绕到黄射背后,黄射虽然手抓在弓上,却比不过孙策的臂力,孙策大力把弓翻过来,套在了黄射脖子上,坚韧弦丝扣住咽喉——后拉。
    黄射挣扎,孙策便用右脚把他跪在的小腿踩在地上,让他站不起,左膝重重顶在他背脊上,把他的上半身狠狠往地面压,同时把弓用力后拉上提。两相用力之下,弓弦已深深勒入喉中。
    眼看黄射气若游丝,孙策俯下身凑在他耳边哈气说:
    “这招叫——霸王硬上弓啊~”
    不多会儿,黄射气绝。孙策放松了手,脸上的轻佻笑意慢慢消失了。他叉着腰重重呼吸着站在原地,过一会儿迈动双腿,只觉得双臂、双腿似已全不属于自己了,要花十倍力气才能让他们挪动。他慢慢地走到一旁去,弯腰拾起了一支手戟。然后又慢慢从尸体上、地上拾回了其他几支,走回到黄射尸首前看了看,从他身上撕了块布抹掉戟上的血肉,又扔回了他身上。
    孙策看了黄射的尸首一会儿,用脚尖踢了踢他道:“你父亲杀了一个盖世英雄,我却杀了一个庸才。你们还是赚了。”
    他钻出竹林,却看见十来个孙家兵和周瑜就在外面,却像是来了很久。看到孙策出来,很多人兴奋地叫道:“将军!你安好?周郎他、周郎不让我们进去保护您。”
    孙策转头看向一边的周瑜:“你动作挺快的嘛。”
    周瑜摇头说:“还没有你动作快。”
    “哈哈。”孙策说,“你什么时候到的?”
    周瑜道:“不太早,正好听见你在里面说什么只剩我们两个了的时候。”
    孙策一把拍在周瑜肩头上,用力揉捏他的肩。知他者周瑜也,周瑜一定明白,为了一些原因,如果可能孙策一定想亲手、亲自干掉黄祖的儿子。孙策武勇,对手只剩一人,不足为惧,所以他才拦着那些士兵,不让他们前往。
    孙策捏起周瑜的面皮往外扯:“——那万一要是我被他干掉了怎么办?”
    “不会的。”周瑜也不知哪来的信心。
    “当然不会。”孙策大笑说,向后歪了歪脑袋,“黄射的尸体还在里面躺着,你进去枭了他的首级,拿到诸将面前,可是大大战功一件,程老爷子也不能说你什么了。”
    “啧,谁要捡这假军功!”周瑜皱眉道,“现在不要说了,我们赶快出去,回去找大夫给你诊伤!”
    密林中不能乘马乘车,孙策只有自己走出林外,走的时候时不时嘟嘟囔囔跟身边的周瑜说“我想睡觉”。周瑜说:“我也有点想。”然后拍拍孙策,“义兄再受累片刻。”林中又遇到了一些自己的士兵,快出林子的时候,有士兵牵来了马,周瑜却跑到别处弄来一辆牛舆。要在平日孙策定然骑高头大马绝不肯坐车,今天却昏昏然懒洋洋地坐了上去。过了一会儿,索性倒头大睡。他实在向自己索取了太多体力,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鸣叫着疲劳,连伤口剧烈的疼感都阻挡不住休憩的睡意。
    周瑜走在边上瞄着孙策的睡相,眼热得很,因为他也想睡得紧。他虽比孙策好一点,但也快到极限了,直想躺下。旁边的士兵察言观色,道:“您要不也……上去歇息会儿?”周瑜嘴里哼哼说不用,这怎么行。士兵说:“大人必定也累了,您与咱主公都英武盖世,这会儿就歇歇吧,这儿有我们差不了。”周瑜含糊地推据一会儿,稀里糊涂地就爬上车在孙策身边占了点小位子睡死过去。
    一群士卒便护着这辆牛车回到营中,车上摊的这两个人一身大小伤,一个仰面朝天,一个伏身朝地,睡得人事不省。程普差点没当场车裂了周瑜。
    孙策太累了,在军医给他处理那大小伤处时也迷迷糊糊,一直从医帐里睡到营帐里。年轻人便是这样,炽热时能把自己点上火烧个精光,之后又能睡个泰山九鼎雷打不动。

    这一日地府的照世镜前依然鬼声鼎沸,这许多在地府悠哉发闲的鬼魂手里皆捏着一打纸钱,仰首望着照世镜中人间现下所发生的事情。
    “这两路人马又要打起来了……不知道谁能赢。”众鬼对着镜中列队的孙策大军与刘勋黄射大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喂袁大头,”一旧鬼喊着一新鬼的名字,“我死了一百多年,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你刚死不久,又是大官,对现在地上的军阀肯定知道得很,你看看谁会赢,你押谁赢,我就跟着你押。”身后是一片附议之声。
    “朕不叫大头。”袁术端容正色道,“朕名术,字公路。”他看了看镜中,看到孙策那张傲视天下的脸就心如椎戳:孙策这白眼狼羔子啊翅膀还没多硬就一脚蹬了他,蹬了他以后翅膀居然更加硬了。他心想:狼羔子,乳臭未干,我就不信你还能往下走,哼!于是他忿忿地说:“黄祖刘勋何等势力,怎会输给个嘴上没毛的,我当然押刘勋!”于是多半的鬼都在他的带领下纷纷把钱押在了刘勋上,另一些则在另一个带领下押了孙策。
    战果出来,押刘勋黄射的输得寒风瑟瑟,另一边则赚得盆满钵溢。信错了的某鬼忿而把手上的钱币往地上一摔:“我了个去的这小子怎么老赢都害老子输了三回了,这天杀的小子到底是谁啊!”
    领头押孙策的那名中年单手叉腰潇洒回眸,豪声道:“我儿子~!”
    孙坚哼着小曲慢慢地走着,从手中抽出一叠冥钞去向鬼差买个托梦的许可证……这玩意很贵的,是为了呢,避免大家一个个的天天托梦造成阳间恐慌……
    这一夜月朗星疏,长河如练,孙策浑然不觉身上的伤痛,在好心情中睡得天地俱灭。这一夜,他在梦中看到孙坚向他走来,跟他说:“策策宝贝儿~~你真棒~我爱死你了~!MU~A~~”
    于是孙策在睡梦中笑得虎牙熠熠生辉。


*首先要说明历史上黄射没有被孙策杀死!!战败后他逃掉了。黄射同学也不是那么糟糕,他大概比较喜欢文学,还是祢衡的基友(你造谣!!)。。。这里因为是孙郎专美,所以把他写死了。。。黄同学对不起啊
*孙策讨厌黄射的名字大概是因为有说法孙爸爸是被黄祖埋伏的乱箭射死的,这黄射又是黄家人又叫“射”,所以孙郎听着不痛快
*“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句在当时还没写出来呢,反正这穿越得一塌糊涂的文就继续穿了
*不要详细研究戟的造型能不能把人对穿再串烧一个。。。力气够大的话应该能的吧。。。。
*还是念叨:历史上有些人可能没有在这个时候随孙策出征,这里给他们开了任意门



    黄盖、韩当、程普、祖茂:“啊,你又梦见文台大人啦?”
    黄盖、韩当、程普、祖茂:“嘤嘤嘤嘤,老爷最讨厌了,老爷都只给阿策托梦,从来不给我们托梦~嘤嘤嘤。”
    孙坚在阴间数着手头的钞票觉得鸭梨很大。
    金石丝竹。美酒珍馐。
    灯火燎动,宴饮正到酣处。胜仗过后的筵席,总是更加奔放一些,喧闹一些。周瑜饮酒间歇,竖着耳朵仔细聆听湮没在人声里乐曲,一面用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节拍。一会儿只听有人“周郎、周郎”的唤,回神过来,原是有人劝酒,早已端着酒爵瞧了他半晌。
    “周郎这么仔细,又听出什么门道来啦?”一个含笑说。
    “看周郎不曾旁顾,想来这班吹打弹拨的手艺真正不错嘛。”另一个说。
    “那这班乐伎岂不发达了,打出去字号就叫‘周郎难顾’,啊?哈哈哈……”
    “哪有这等事。”听他们调侃,周瑜自己也大笑,“让诸位取笑了,取笑了。”说罢端起酒盏,向前作势一敬,连饮两盏。
    周瑜喝到了有五分左右,耳根刚刚有些热意,兴致也正高,听到座中诸人正谈论到了自己,赞他年少志大云云,又夸他竭财尽力云云,他多受嘉赏之言,来不及一一致谢谦虚,索性起身离席走到中间,一一向在座将领敬酒。到了程普面前,程普把酒盏一放,拗着脖子冲口道:“我没量,再喝就醉了,我不喝!”
    喧哗的筵席稍稍一静,大多人都知道程公爱跟周郎闹别扭。周瑜性度恢廓,人们多喜欢周瑜;程普性好施与,人们也多喜欢程普。程普总与周瑜闹别扭,众人好无奈,只能打哈哈。眼下程公这样不给面子,岂非要周郎当众好看。
    斜眼瞄周瑜,他脸上倒见不到尴尬,转身向大伙笑道:“我闻程公严于治军,也严于律己,战事未告一段落则绝不可纵情饮酒,今程公果以身作则,实在令我辈钦佩。”他恭敬地双手举了举酒盏:“程公克己律人,不便多饮,就让瑜替程公饮这一爵。”说罢一仰脖饮尽,另一手又端起另一盏,笑道:“刚才是替程公饮的,现在是瑜自己的。”然后又一仰脖饮尽。
    “周郎豪爽,周郎豪爽。”席间众官七嘴八舌竖着拇指赞赏,也是替他们两个圆场。
    孙策一直坐在主席支着腮帮子笑微微地看,这时出言帮着扯开话题解围道:“哎公瑾,今日大家兴致都好,你跳个舞给我看吧——你练过的,剑舞,舞剑。”
    周瑜借着一点点酣意打趣道:“瑜怕是稍稍喝多了些,万一失手打翻了盘盘盏盏可就闹笑话了——不如义兄…主公来给我们舞一个吧。”
    孙策依旧撑着腮帮子懒洋洋倚在案前:“我喜欢操戈弄戟,舞剑没有你好看嘛。”
    “对舞!对舞!”席间有人七嘴八舌地起哄。当事两人也没什么好推拒的,各自取剑,在手上耍了两个把式热手,这便在场中央对舞剑式,周瑜优雅,孙策潇洒,鹤展鹰翔,让人眼花缭乱了一番。
    到后来孙策微微出汗,人也兴奋起来,想玩一个花的,忽然横剑一扫,案上的一只酒盏忽的就被他端置在了剑身上,他再横舞了几圈剑花,收势停手时酒盏居然还四平八稳地停在剑身上,连盏中酒都没怎么洒出来。
    四下里一阵“好哇”“高哉”“神技啊”“将军真天人也”的惊叹声,孙策瞧着手中平举的剑,自己也很满意,一脸的惬意受用。
    这时周瑜双手取下稳当立在孙策剑身上的酒盏,笑说:“这是孙郎剑上酒,霸王冠上翎,是非凡之酒了。”他转向程普,双手捧酒道,“程公年岁最长,德高望重,救过我主性命,这杯酒我看应该由程公来饮,”他胳膊肘捅了孙策一下,“义兄你看如何?”
    孙策立时声援道:“有理~有理,好极~好极。”
    老爷子哼唧了一下,老爷子爱听这话。况且这杯酒虽然是周郎在敬,借的却是孙郎的面子。于是老爷子哼唧了一下,站起来谦虚了一下就从周瑜手里接过酒,豪爽地干了。在座众人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不管怎说刚才程公拒酒的尴尬就算被周瑜和孙策解了,大家顿感压力全消,气氛更好,推杯换盏,酒酣耳热。
    散去筵席,夜入深处。
    孙策臂弯里抱了一坛子酒,懒懒地走来江边。是夜皓月皎白,却见银辉铺洒的江滩上,周瑜一早也已坐在那,沐浴着星光海风,手边也是一坛酒。
    孙策走过去:
    “喂!还没喝够啊?”
    周瑜一仰脸见是他,回道:“——那你手里又是什么?”
    孙策大马金刀地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有心事啊,周家小弟?”
    然后拎过周瑜的酒来喝了一气,摊着手道:“年轻人不要总这么忧郁~”
    “屁。”周瑜拎过孙策的酒来喝,“义兄你好老哦?”
    “哈,我是比你老。”孙策道,“公瑾你不承认啊?不承认我也比你老。”
    周瑜看着他说无聊,又忍不住笑了说瑜不才哪能跟义兄比老。
    孙策看着周瑜在月光与星辉下的面孔,伸出手去捏着他脸用力扯了扯:“我真是看公瑾这张脸太顺眼太喜欢了~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周瑜捂着半边被蹂躏过的脸。
    “因为公瑾这张脸英俊潇洒又养眼,但是呢又刚好没我英俊潇洒一点——是谓恰到好处,真是令人愉快啊~”
    孙策仰天哈、哈、哈长笑三声,被周瑜捶翻在地。他顺势揪住周瑜前襟,周瑜一晃,也被拉得栽倒,眼看就要脸部着地,眼前一黑,咣的撞上了,居然不疼。眼冒金星地撑起来一看,没着地,最后关头孙策一挪,着陆在孙策胸口上了。
    孙策严肃地说:“注意脸,注意脸。我们爹妈生得我们这么英俊,怎么可以脸部着地。”
    周瑜觉得有道理,心有余悸地摸着脸翻过来躺在地上。两个人懒洋洋地躺了很久,周瑜忽然认真地问了句:
    “义兄,你好像一点也不急的样子?”
    “嗯?”孙策睁开一只眼,他本来居然好像快要睡着了,“急什么?”
    周瑜道:“从这里,可以直捣江夏,直破黄祖,为破虏将军报仇。先前你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这就好像一只已经抡起来的铁锤,趁挟此风雷之势继续进攻,则可无坚不摧,事半功倍。现在到了最后一击的时候,但是义兄你,却出人意料地缓下来了。”
    孙策道:“我有吗?”
    周瑜微笑道:“自然是有的。自上一阵后,你摆宴,打猎,操练,到现在尚未进攻沙羡,这要换成别人也不算慢,但是你的话……比我预料的要慢一点。都到这时候了,你居然不急?”
    “告诉你一个秘密!”孙策一挺腰坐了起来,“其实我急得要命。”
    他看周瑜也跟着坐了起来,就又道:“我知道我自己很急,我保不准我是不是已经急过头了,太急了容易犯错误,而且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在犯错误。所以我特意慢一点,以防我过了头还不自知。”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让我帮着权衡一下是不是太躁进了?”周瑜道。
    “问你?算了。”孙策鄙视地一摆手,“你跟我一个样,巴不得冲冲冲冲冲。问你,不作数。”
    周瑜讪讪地笑。
    孙策喝酒,道:“我反正也等不住了,你也别急了,就这几天吧,打完了事。诶,我总觉得你有点儿心事啊,说给哥听听。不会是程老爷子的事吧?”
    周瑜:“当然不是。老爷子很可爱,顺顺毛就是了,我又不怕。啧,其实哪算得上什么心事,就是最近听到个传言我感慨一下,这你都看得出来?”
    “什么传言?”孙策兴味盎然。
    周瑜鼓了一下腮帮子,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人拿上回那事做文章说我们强抢民女了。”然后他用一种“你看你看,我就说会被人讲强抢民女的,你还说不会,现在不是来了”的眼光看着孙策。
    孙策纵声大笑着把酒洒掉:“公瑾你可真可爱,就这事儿你还能纠结的现在。”
    周瑜说我周家累世公卿书香门第,我周瑜风流俊雅年少多金要什么女子没有,如今居然和这么糗这么锉的名声扯上了……然后一行清泪望苍天。
    孙策说:“你不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周瑜:“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随便感慨一下。”
    孙策不以为然地说你看这风言风语不是没成气候吗。
    这倒是的。只是有些零碎的毁谤言语传到周瑜耳朵里,却不成气候。
    孙策悠哉地闭起眼享受夜风,一面道:“况且虽然有点瓜田李下,但人家也算自愿的,我们怎么叫抢。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毁谤,你看着吧,成不了气候。退一万步讲,这年头抢民女什么的事情太多了,你年轻英俊又年少有为,他们就会忘记你是用抢的。脸好很重要啊~”
    孙策看了看周瑜的侧脸:“你不信?你不信可以看榜样啊~”
    “榜样?”周瑜笑了笑,“谁?孙郎你?”
    “不是孙郎~是孙郎的爹。”孙策慢悠悠地说,“从前呐孙郎的爹喜欢孙郎的妈,但是呢孙郎的妈妈不喜欢孙郎的爹,她是害怕孙郎的爹才勉强嫁的,可是孙郎的爹太有魅力了……对了,公瑾你好像没有亲眼见过我父亲?”
    “恨未能亲睹破虏将军风姿。”
    “啊~那太可惜了。你不知道孙郎的爹是有多么英俊……”孙策咏叹似的打着手势,“深邃的双眼皮……迷人的屁股下巴……于是孙郎的妈妈深深地爱上了他……”
    周瑜失笑着拍掉他的手:“行了,我知道了。”
    孙策也笑。孙策有点无聊。孙策于是夜观星象,发现离天明大概还有两三个时辰。
    “去打猎吧。”孙策突然说。
    “神经病。”周瑜秒答,“深更半夜,上山打猎?!”
    “很多野兽在夜晚才是真正的野兽,夜晚它们更精神,更凶残,更悍野。在夜晚与它们搏斗才是真正的捕猎,更有快感……”孙策自顾的侃侃而谈。
    “你也甭说了,你去喊人,看谁会跟你去,谁肯让你去。”
    “干嘛要喊人,”孙策道,“就我们两个人去,不就没人知道了……”
    “找死吗??!”周瑜叫了起来,“义兄你听我说,这也太危险了!”
    “快点走啦……我去拿弓箭火把。”
    “听着,不去。”
    “你不去啊,那我自己去了……你可不准喊人来拦我啊。”
    “……喂……义兄,你不能一个人去……回来!喂!等我一下……”



     东方既白。
    周瑜站在峭壁上往曙色冲破云层的地平线一望,低头踢了踢脚下的野麋鹿:“怎么办?”
    孙策正在一旁的瀑布潭里洗一柄刀子,闻言朝这一看:“扔着。反正不能驮回去,给他们知道我半夜出来玩,我又惨了。”
    周瑜又望望远处的死獐子死野猪,觉得真可惜。为了这些,孙策胳膊上还挂了两道彩,自己则摔了两跤,报废了一件衣服。
    孙策:“怎么,你喜欢?你舍不得的话我们可以生个火,就地洗了剥了烤了吃完了再回去。”
    周瑜:“谁舍不得这个了?行了那就快回去,再晚些老爷子们起床找你找不到,也够你扯谎的。”
    不过其实他们多虑了——诸将昨晚喝了酒,今早起不来。程普没怎么喝酒,不过这会儿他正在梦里攥着孙坚的手面红红鼻头红红地说:文台大人别走嘛我好不容易梦到你一次天还没亮夜还长着我还没醒你再陪老兄弟聊会儿~~
    孙策和周瑜想偷偷摸摸地回军营里,尽量少惹人注意,但军营重地巡逻放哨的士卒自不会少,孙策和周瑜商计了一下决定统一口径说是“趁夜亲自勘察地势去了”,那些小兵卒谅也不会多问。
    回来的时候却看到原本应该巡逻放哨的一群小兵丁蹲成一个圈围在一起,一个个屁股朝外全神贯注,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俩的接近。
    孙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往他们围的圈圈里一看,只见他们七八个人拿着一枚枚竹片,竹片上刻划了一些东西,不知在捣鼓什么。
    周瑜不动声色地伸手把一枚竹片从小卒手里抽走,兵卒们讶然抬头一看,然后轰的想散,但又怯怯地站在原地没敢窜逃。
    孙策从周瑜手里接过竹片,看了几眼,向他们问:“——这什么?”
    大家低着头。一小兵丁嗫嚅着说:“这——这是……我们消磨玩的……”
    周瑜:“哈!连职责在身的时间也拿来消磨玩了?”
    大家不说话。
    孙策又拿着竹片正正反反看了看,发现那上面刻着“虞翻-疾走”等字样,又乱七八糟地画了些鬼画符,他掂着片子,问:“你们玩的什么?”
    又一个小兵丁小声呢哝了一句。
    孙策:“大声点。”
    小兵:“咳……是——‘江东杀’!”
    孙策皱了皱眉:“这一堆竹片怎么玩的?”
    小兵一边手舞足蹈地给他解释,他一边拿了更多的竹牌来看。这一枚,上面刻着“吕范-理财”;那一枚,刻着“鲁肃-屯粮”,后来孙策翻到一枚“吴景-娘舅”的,仔细看了看下面的小字:“可以替所有决斗中的孙姓武将出杀”。孙策淡定地又翻了一枚,“周瑜-大宅”,往下看是“弃牌阶段可以选择将所弃手牌交给任意孙姓武将”。
    “我的呢?”孙策问。有人把孙策的递了过来,“孙策-总角 当自己没有手牌时可以询问场上所有男性武将是否给你一张牌”。
    “凭什么?”周瑜比较了一下叫道。
    “边上这四点是什么意思?”孙策自顾问。
    小兵探头看了看:“哦~这个啊,就是表示您有四个……这么说吧,就是您最多能被人捅四下,第四下您就撑不住啦。”
    “四下?”孙策好像不太满意,“这么少?我孙伯符身被百创还能取敌首级呢。”
    小兵嘀咕:“这还少啊……”
    孙策看了看周瑜的三下,指着道:“至少要比他翻一倍吧。”
    周瑜觉得重点是玩忽职守的事。
    孙策已经把所有竹牌收缴了起来,翻了一遍,随口道:“刘繇、陆康、袁术,这些人呢?怎么都没有?”
    小兵道:“原本是有的,不过后来他们不是死了吗,所以就去掉了。”
    孙策转头对周瑜道,“看见吗,人死了连这里都要除名,死鬼真是可怜啊~”
    周瑜:“要你伤春悲秋个甚?”他拎着枚竹片片向那些玩忽职守的小卒,“这玩意是你们想出来的?”
    小兵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道:“那倒不是,这个现在很流行的,大江南北当兵的兄弟很多都在玩,我们也是从别处学来的,此外还有荆州杀、西凉杀、南蛮杀……”
    孙策拍了拍竹牌道:“为什么不把这些都合到一起玩?现在死个人多快,越死越少,不就没得玩了。”
    小兵怔了怔,说现在太远的人大家不熟,不熟就不好玩了,以后兴许能……
    周瑜:“我说究竟是谁想出来这么个风行的拿竹片玩的花样啊?”
    小兵挺了挺胸说:“您呐刚好问对人了——我有一远亲,躬耕于南阳……”
    “行行行……”周瑜挥挥手懒得听下去。
    事情最终以小兵们在孙策淫威和要挟之下把孙策改成能捱五下捅告终,玩忽职守的事这次先不严究,下不为例。
    孙策和周瑜跑回军帐中,溜过程普帐外时还听见睡得迷迷糊糊的程老爷子在翻滚着喊孙郎的爸爸。他们安顿下来,周瑜才开始觉得身上汗湿黏腻,极不舒服。
    半夜两个人上山打猎当然是十分危险的,在这北风呜啦的冬季他们两个也出了一身大臭汗——不过非常的刺激。跟孙策在一起总是带给他刺激的感觉,周瑜觉得……觉得很爽。这是过去跟家中长辈同辈或是其他世家子弟相处时从来不会有的。尤其冲在前面做着极度危险举动的人是他义兄孙策——那就更刺激了——就是那种心脏嗷的一下撞到喉咙口上又嗷的一下砸进丹田里,嗷的一上、嗷的一下、嗷的一上……那真是刺激啊~~~
    孙策也出了汗,冬天穿得多出汗更难受,他勾了勾衣领,说:“我叫人去拎几桶水来,我们洗洗。”
    周瑜说成,于是孙策出去了。周瑜等着,等了一会儿掀开帐子往外看了一眼,一看眼就直着收不回来了。
    他看见一人,宽袍大袖峨冠博带一看就修养良好的饱学之士,正骑在对面墙头上呼哧呼哧半死不活地喘气儿。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伸着腿儿准备从墙头上翻进来。但是他一定缺乏做这种事的经验,并且他那身行头太不给力了,下摆还勾着了墙瓦,导致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脸部着地栽了下来。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伸手扶正头上撞歪的冠,心虚地偷望了一下四周——那倒也是相当清癯风骨的一张脸,只是鼻头给撞红了,眼圈正在泛起乌青。
    “子、子翼……?!”周瑜大囧,周瑜不解。蒋干是名士,少年时蒋干游历至舒,自然拜访过庐江有名的周家,他们也算有些故交。前些天周瑜是收到蒋干一封言辞婉转的信称近日要拜访,周瑜读出他大概是要来说他北漂的,但是——但是来就来吧,为什么要翻墙呢?为什么要翻墙呢?
    最初的愕然之后周瑜进入了状态,且不管是为什么,既然是为曹公做说客来的,那就得好好对付了。周瑜快步走到蒋干身边,掩着嘴吃惊说:“哎呀~子翼,子翼何至于此?子翼要来,何不递个帖大方地来,瑜又不会怠慢。”
    “哎哎哎……”蒋干连忙抓住周瑜的手,悄声说,“公瑾你小声点……”一面紧张地打量四周。
    周瑜笑了笑:“那我们里边说。”
    蒋干揉着腰跟着周瑜进了帐,刚探进个头又紧张地退了出去:“嗳,公瑾,孙策那小子——不在这儿吧?”
    “他——”周瑜决定不把孙策一会儿就会过来的事实告诉他,“不在这,不在这,这里只有你我,子翼可放心。”
    蒋干这才大胆地走了进来。周瑜笑着随口道:“怎么,子翼还在记恨我义兄啊?其实小时候舒县周围的同龄人大多数都被他整过或者揍过,不过是少年时不懂事的打闹罢了。”
    蒋干揉着腰龇牙咧嘴道:“记恨他,我敢吗?这个小魔星啊——我真怕死他了,这辈子都别再碰上他了。”
    他看了看周瑜,又道:“公瑾你看,现在你是他的爱将,我嘛在曹公那儿,我来探望公瑾,万一要是被他撞见误会成我是来挖人的——孙家这伙都是野蛮人,我还不得被他打死。”
    周瑜知道他为什么要翻墙了。
    周瑜故作惊疑道:“咦?难道子翼不是来挖人的?”
    “呃……”蒋干噎了一下,觉得周瑜怎么这么直白嘛,正色道:“当然不是。不过……嘿,曹公倒也确实是很欣赏公瑾你的,特别是你和孙策二人定吴郡、拔皖城,曹公那边都知道周家这一辈又出了个俊才啊。哈,哈哈。”
    周瑜谦虚:“那都是义兄英明神武,治军有方,瑜无才无德,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蒋干:“哎,而且还听说你们抢了对姐妹花,传为佳话,曹公更是觉得你年少有为,对你生起英雄相惜之情怀啊。”
    周瑜:“……”
    周瑜望天:“而且我们找的这对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而非人妇日后与曹公不会产生冲突对吧?”
    蒋干:“对,对!你怎么知道?”
    周瑜继续望天。
    蒋干干笑了一下,转个角度道:“不说这个了,我是来探望公瑾的。公瑾这几年在孙策这里过得还不错?”
    周瑜不动声色:“子翼这几年在曹公那里过得也还不错?”
    蒋干说哈哈哈。
    周瑜也说哈哈哈。
    蒋干说曹公惜才又重礼,自然是很不错的。
    周瑜说义兄能吃能住还能拿,真是教人吃不消~
    蒋干说曹公大气又稳重,自然是会有一番大成大业。
    周瑜说义兄轻狂又躁烈,真是让人头~疼~
    蒋干说曹公礼贤又下士,自然是让天下归心。
    周瑜说义兄任性又热情,真是好~讨~厌~啦~
    蒋干认真思考为什么会有一种败了的感觉……?
    然后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喊:公瑾。接着说话的男人走了进来。
    看到孙策进来蒋干花容失色,心虚加上心理阴影的反应是很大的,他从席上弹了起来蹿到了周瑜背后,从周瑜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紧张地盯着孙策。
    孙策已经这时已经把衣服脱了,赤着上身,手里拿着个瓢兜着一瓢水,边喝边进来。看到一会儿功夫这里多了个鬼祟的人,眯起眼问:“——这谁啊?”
    他当然是向周瑜问的。
    周瑜背着蒋干,向他眨了眨眼,然后吐了吐舌,也就是说,周瑜向孙策做了个鬼脸。然后才咳了咳,扬声说:“义兄你不认得了?这位是子翼啊,蒋子翼,小时候在我家,你们见过的。”然后他无情地把蒋干从背后拎了出来,笑吟吟地说:“子翼,我义兄来了,怎不打个招呼。”
    蒋干勉强挤出个“咦嘻嘻”的笑容,他抬眼一看孙策……孙策没穿上衣……孙策的皮肤是健康而危险的麦色……孙策的肱二头肌和肱桡肌随着每一个动作突起…隐下…突起…隐下……孙策的胸大肌在这寒冷的季节还密布着热腾腾的细汗……蒋干无法直视地又低下头去,心里开始惊恐地联想这样一记右勾拳过来的力度大概会打掉几颗牙……
    周瑜正在介绍:“义兄,这位就是现在颇受曹公赏识的蒋子翼呀,这回专程来探我的。”他特别强调了“曹公”“专程”之类的内容,让孙策听得懂。
    孙策听懂了。
    这厮是来挖墙脚的。
    挖的还是他发小周瑜。
    孙策不乐意。孙策不痛快。孙策本来就不喜欢蒋干。
    孙策把剩下的半瓢水喝了,轻轻地把水瓢放在一边,然后负手径直向蒋干走了过去。
    蒋干内心在狂呼,在流着血泪呐喊。
    孙策一直走到他跟前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蒋干很慌,蒋干个子不高,此刻又低头伛偻着背,蒋干就觉得孙策结实紧凑的胸膛逼到了面前……蒋干后退……孙策继续往前……蒋干后退……孙策往前……于是蒋干被孙策的胸大肌逼退出去五六步……孙策站在那里不太友好地瞪着问他:“你有何贵干啊——?”
    蒋干说:“我那什么……我我我——自己来的,我我我——不是曹公让来,我我我——就拜访拜访公瑾。”
    孙策注视着他道:“我记得少时蒋干先生善辩,什么时候口吃了?”
    蒋干内心在嘤嘤嘤。
    周瑜适时地唱红脸,拦到蒋干身前推着孙策道:“哎呀义兄,子翼来找我的,就让我来招待好啦——”
    孙策看在周瑜面子上退了几步,向周瑜道:“公瑾,水打了,我们去洗了先。”他瞟了蒋干一眼,“有客登门,你汗津津的也有失礼数,合当先沐浴更衣才是。”
    蒋干一直慌慌的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说什么,此时抹着额头找话说:“更衣好啊,更衣好啊。”
    孙策扬眉道:“——你好什么啊好?”一伸手将蒋干一把推了出去,自个儿拿胳膊勾着周瑜的肩嘿笑说:“公瑾太客气,会害先生你浪费口水,我替他说了吧——他哪儿也不去,就待我这儿——因为啊对他来说义兄什么的最喜欢了~”
    孙策顿了顿,道:“你要是不甘心就只管再找他说,你要是有本事说动他跟你走我就白赠送一个,我也跟你走。”
    周瑜笑眯眯地说义兄真会开玩笑。
    蒋干觉得很混乱,蒋干的心里有一头草泥马在狂奔,在白脸红脸大棒蜜糖的轮番交加下他有点儿晕。但在孙策这个巨大威胁之下他觉得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比较好。
    蒋干慌。蒋干告辞。周瑜说别走啊子翼住几天吧来嘛子翼我带你去看我的衣柜我的军队我们晚上同塌而眠~~蒋干落荒而逃。
    蒋干向曹公回禀:“有负曹公所托实在惭愧,但是周瑜这个人他……他……义兄什么的他最喜欢了。”
    曹公:“这有何难?孤有这么多儿子,孤收他做义子,他想有多少义兄就有多少义兄。”


*蒋干说周瑜的确切时间反正一直没有定论,只有可能性大可能性小的推论,我就随便搬了
*蒋干来游说以前似乎好像大概是跟周瑜不认识的,这里少年时拜访过神马的反正都是乱加的啦
*以及,对曹公绝对没有恶意,蒋干饭也别抽我orz(喂黄射饭应该先抽你吧)



    “要想打败一个敌人,首先要了解他。是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黄祖方面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做战前准备,“今天我们来研究周瑜。”
    “周瑜难对付是因为此人具有人参淫家的特质:周瑜此人——容貌伟美,年少有为,美女相伴,雄烈好战,又是士族出身。”
    “为了便于背诵,你们可以这样记——美、少、女、战、士。这就是周瑜的特质。”
    周瑜自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周瑜睁开眼躺着平复心情,聆听大帐之外,总仿佛听到着一些静谧而汹涌的声响。
    周瑜起身来挑起了门帘——原来外面落雪了,在他睡熟的那段时候,天地都白了,那些声响是松软的雪片落到帐顶上、贴在树桠上、融进水洼里的声音。周瑜钻出军帐,一排铁甲踏着积雪的铿锵声音从身边过去——他们枕戈待旦,磨牙吮血,这个夜晚的尽头,晨光从地平线上绽开的时候,就当决战黄祖,也差不多该起来了。
    周瑜袖手站在火把的哔剥声里,望了望孙策的营帐,那儿四平八稳安安静静,周瑜直觉确信:孙策一定不在里面。他跑出去了。
    周瑜跑到外面找了一圈,没一会儿就远远看见大风雪的夜里,一个人影赤着上身在广袤的雪地上发泄精力似的奔跑,最后把自己往雪地里一摔,溅起一大片齑粉似的雪沫,随着惯性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埋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装死。
    周瑜小跑过去扒开雪把人刨出来,然后伸了一只手给他。
    孙策一把拍住他的手借力把自己拖了起来,拍拍屁股,甩头抖掉发间的雪粒。
    周瑜:“不早了。”
    孙策皱了皱眉:“公瑾,我好热。”
    他走到旁边的一口古井边去,仰面把冰凉的井水从头浇下。
    然而水流蜿蜒过躯体的时候,几乎当场化作丝丝白雾散去。
    因为少壮的躯壳盛放年轻的骨血,骨血烧腾时躯壳如何能不滚烫。
    周瑜用力拍打他的背脊:“那你现在冷了吗?”
    孙策笑道:“你不正摸着,你觉得烫手吗?”敛起笑意“啧”了一声,孙策道:“我只要想一想等会要摘下黄祖的脑袋,我就……”。
    躁则进退失度,而黄祖老诈,擅利用人的躁进与血性。周瑜和孙策一样想到了孙坚的亡故。
    孙策坐进雪地里,捧一把雪用力洗脸。
    周瑜陪孙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雪要停了。你快点吧。”

    黄祖在江夏多年了。
    江夏是哪儿呢——荆州!他多愁多感的身,守着一块多风多雨的地,受着多灾多难的蹂躏。他守啊守,他想:死守。渐渐地他只剩了一个念头,守。他像一只大龟四肢紧紧趴附住他的一块土地,他严密地筑起防御的城儿墙儿门儿,就像那公主住在高高的石头城堡里。
    住在石头城堡里的黄祖公主有一桩难忘的经历,是多年前那个……那个激情似火的男人带来的。黄祖很少有那么刺激的体验,当时那个叫孙坚的男人就像滚烫的利刃一样,而他的城堡就像宣纸糊起,敌人杀到面前,滴血的枪尖几乎扎到他身上,教他整个心弦都崩得胡颠乱颤。上马奔逃的时候,孙坚的喊杀声曾追得那么近,直教他心肝儿砰砰狂跳,几乎要忘情尖叫。他回头看时就看到一领鲜明耀目的红头巾,那红色另他触目难忘,就像绽放的火,炽烈的血,像血在烧。
    啊…一朵腥风血雨的男子……黄祖带着这最后的印象,逃窜而去。
    后来他设计杀了这朵腥风血雨的男子,箭支在他的红头巾上绽开血花。其后多少年,他都没什么机会再一次体验那种激情刺激的玩命感,偶尔想来,居然有点儿怀念(?)。那时他尚且不知孙坚的两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腥风血雨。
    现在四面兵荒马乱,部下都在喊,孙策亲自带着追兵追上来了!被人催上马背的时候,黄祖似乎又找到了一些心跳的感觉。
    他又想起来这一回来的就是孙坚的大儿子。孙坚……大儿子……黄祖百忙中回头去看孙策。
    黄祖回过头来对苏飞说:“苏苏,他没戴红头巾。”
    苏飞正心急火燎,没有余裕对脱线上司的话做出反应,败局已成,眼瞅着孙策迫近,苏飞推了黄祖一把,狠鞭黄祖马臀,带着数不足百的残部急急撤出战场。
    黄祖思维散漫了片刻之后就专心逃命,哪种嗷嗷的感觉倒是回来了,但是这次事情好像更大条了。他人困马乏,孙策士气正高,只见得郎骑铁马来,关山度若飞,似后浪逐着前浪拍死在沙滩上,不断蚕食着双方的距离差。
    追兵益近,忽听马嘶人立,重物闷声落地,落后他少许的几名骑士已经落入追兵射程,被强弓射下马来。黄祖俯身紧抱住马脖子,绷紧的耳根却异常敏锐起来,他听到第二轮弓弦引满的崩拉声。黄祖花容失色,头发倒竖,而箭在弦上,转瞬将发,说不定下一箭就要洞穿他的后心。
    千钧一发,一发千钧,黄祖猛然勒马大吼:“慢——慢!”
    他调整眼睛的焦距对准了孙策,咽了一口口水:“有、有种单挑!”
    黄祖的部下都被震住了,孙策的部下也被震住了。孙策好像也被震慑住了。
    “你……”孙策的目光忍不住在黄祖凸起的肚腩上多看了两眼,“单挑?……跟我?”
    黄祖捂住腹部,不着痕迹地把肚腩往里按了按,点头说:“啊……是啊!单、单挑!”
    苏飞震愕地望着黄祖富含弹性的双下巴,脑中只有“主公三思啊,就算您不想连累我们这些部下,但我们又怎能看你以卵击石羊入虎口呢”这些话在徘徊,但又不知该不该说出来灭主公的威风。
    孙策沉默了,看了看左边的周瑜,看了看右边的孙坚三宝,然后大家都笑了。
    黄祖说:“别笑,别笑。”黄祖喊单挑,是缓兵之计,方才命悬一线,他若是不在最后关头石破天惊地来这一句,说不准已经被长箭对了个穿。现在暂时缓得一缓,黄祖狡猾,竟然急智忽生,眼前一亮,顺着这不靠谱的单挑想出个计策来。
    黄祖又说:“不许笑。我听闻你有项籍之风,才找你单挑,难道你不敢应战?”
    孙策歪着头,笑嘻嘻地说:“我很挑剔,又不是鸡零狗碎的人想挑就能挑。”
    黄祖吸气收腹,使腰看起来更细,胸肌更膨胀,黄祖说:“孙家小子,知道怕了?当年孙家老子也怕了我,让单挑死活不敢,就算不单挑,结果还不是难逃一死。”
    程普:“你放屁!”
    韩当:“放屁!”
    黄盖:“屁!”
    孙策收起了笑容,慢慢在马上坐直了身体,逼视黄祖。过了一会儿孙策开口说:“你要跟我单挑?你虽然又肿又发福,千般不好,万般不济,实在让我提不起兴趣,但我可以屈尊贱卖自己一次,跟你打一回,免得辱没了我父亲的名声。”
    几名老将立时拉住孙策的马缰:“万万不可,他故意激怒我们,必有阴谋盘算!”他们久经战阵,虽然气愤得连声放屁,不,连声骂放屁,但谁也不真受这激将法。孙策却说:“我便知道他有阴谋盘算,无妨,我打得他阴谋使不出来就是了。”
    这孙策就像一头皮毛鲜亮的骄傲的青年虎,几个老将知道他被撩拨起了意气,生怕他就这么被老奸巨猾的黄祖牵了走,他们想到孙坚的故去,又急又恨。
    黄祖再接再厉,说:“几个老家伙见识过我当年的厉害,这才劝你,免得他们才死一个老主公,又死一个少主公……”冷不丁周瑜在马上张弓搭箭指住了他的鼻子,冷笑道:“您说便说,抖什么?”
    黄祖噤了声,腿有些软,嘀咕说:“苏苏,扶我一下。”
    周瑜收了弓箭,趋马到孙策身边,道:“依我看,也不怕他有什么诡计,黄祖气数已尽,我们这么多人围着他,他要有胆暗算,我们立马射穿了他。就让义兄亲自去了结了也不错。”
    程普瞪起两只眼,也顾不得给孙策留面子了:“你们年轻人,都不知道凶险!这王八蛋已经跑不掉了,何苦节外生枝!”
    孙策轻轻打着马,并到程普身边,在马背上斜过身去蹭蹭程普:“老爷子说的是~不过我就想再任性胡来一回。再说,您难道就不想看我亲手揪着黄祖报父亲的仇?”
    程普哼唧了一下有点动摇了,少主公在战场上亲自把剑插在杀害老主公的仇人胸口的画面,对他们三个老家伙来说,真是最能让他们涕泪交织的。虽然有点让少主公冒险……
    孙策满意地捕捉到程普的动摇之后不由分说将之理解成默许,他趋马出列,来到最前,也不急着下马,冲黄祖扬了扬下巴说:“成了,跟你单挑。准备好没?”
    黄祖悄悄地跟身后的苏飞说:“苏苏……扶稳点、稳点……我有点儿腿软……”在苏飞的帮助下站得十分大丈夫的黄祖昂头说:“这怎么成。你看我的部下只有几十人,还伤的伤残的残,你们几百号人围在这里,一个个要吃了我似的,这算什么公平决斗?我跟你在这里决斗,万一你手下有一个两个控制不住,给我来一冷箭,叫我怎么办?”
    孙策道:“——那你说怎么办?”
    黄祖仿佛思索了片刻,才说:“前方有一山谷地,三面绝壁,入口狭小,你与我到谷里决斗,军队都留在这里不准跟随,你敢吗?”
    几名老将军差点被他这得寸进尺的态度弄得暴走,孙策却跃跃欲试地说:“就照你说的办。”刚才还支持孙策的周瑜听到这里就不干了,一伸手拉住孙策的马缰,连孙策的手带孙策的马缰一起抓住,焦急道:“这种要求,摆明有诈!”
    孙策却在他掌心轻轻地挠了挠。麻酥酥。
    周瑜疑惑地抽回手,却见孙策已经在一片反对声中一意孤行,与黄祖两人打马向前方那片封闭的谷地行去。
    黄祖偷偷瞟一眼孙策,心里可高兴了。他想这个儿子跟孙坚真是一样样的,一点就着,一激就跳,这样的人他最喜欢对付了。
    黄祖当然不是真昏了头以为自己能跟孙策这怪物肉搏。这谷里有他一早安排的接应人,因为不曾想到会被狼狈追杀到这种地步,所以只安排了十来人,孙策带着追兵三四百,黄祖只有临时憋出个激他来单挑的法子,不想比黄祖预计的还要顺利,才刚抬出孙坚来激将,孙策立马就上了钩。
    等他二人一入谷中,黄祖只消打个手势,埋伏的十几人出手偷袭孙策一个人,必然手到擒来。
    快到谷口的时候,远远撇在身后的军队还在一阵阵骚动。孙策勒住马,观察了一会儿,对黄祖说:“这帮人跟我野惯了,有时候连我的话也不听。你先等着,我去带他们撤后一里,免得哪个忍不住冲过来坏了我们决斗、让人说我胜之不武。”
    黄祖心里快要笑死,他想这瓜娃,到底还是小字辈,这么卖力帮人坑自己呢。黄祖巴不得他离开片刻。黄祖可不想把孙策给弄死了,那他到头来还免不了要被一拥而上的孙策部下扎成烂刺猬,正好趁孙策离开这会功夫,先知会埋伏的那十几人,偷袭起来把好分寸,千万活捉……活捉了以后拿他为质,逼迫追兵让开一条生路,先逃去找刘表再说……当然,逃离以后孙策也是不能放滴……怎么处理他比较好呢……就地杀了?肯定不行,太浪费……拿过去见刘表?唔这个嘛……劝降的可能性好像没有,有也不敢……嗯,这还真是个要好好考虑考虑的问题,但不是现在……
    对,先给他戴红头巾……黄祖若有所思地,决定先把人逮住再说。
    在孙策折返以前,黄祖在谷内满意地看到十几个部下都在,他很庆幸这些人都是千里挑一的精锐,他用最快的速度部署好,这些人就消失在乱石后、草丛里……然后黄祖一面稳着嘣咚乱跳的心脏,一面等着孙策来。
    ……这心跳的感觉,果然比孙坚那次还带劲啊。黄祖捧心颦眉靠在山壁上娇喘连连,忽然听见山谷口方向传来的高叫:“黄祖,孙郎来了!”尾音上扬,好像在挑衅全世界,是孙策无疑。
    黄祖跳起来,也叫道:“等着你呐!”
    孙策的声音从谷口传来:“不来迎接我一下吗——?”
    黄祖此刻有了底气,一面拔腿往谷口走去一面大喊:“来啊来啊!”黄祖怪蜀黍嘿嘿坏笑,“欢迎你回来——嘤咛尼玛啊啊啊啊啊啊!!”
    孙策神气活现地骑在马背上,拉了拉马缰,马匹带着他让到一旁,让黄祖看见了把山谷出路堵得严严实实的两三百骑兵。这下黄祖真正如同一只在瓮里的鳖,而且还是他自己乐颠颠地爬进瓮的。
    “你的表情蠢死了啊。”孙策端详着黄祖说。
    黄祖愣了有半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本想瓮中捉鳖,但似乎孙策也是这样打算的。
    “你这个大骗子。”黄祖颤抖着声泪俱下地控诉,“说好要单挑的。”
    孙策玩着马儿脑袋顶的鬃毛,柔声道:“笨蛋,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啊。”忽然有些愠怒地揪了一把马鬃,马儿不满地低声嘶叫,孙策道:“说了我很值钱的!像你这般的整日来一个说要找我单挑,来二个要找我决斗,我也要挑三拣四过才可以啊!”他按着太史慈后颈把太史慈从人堆里推了出来,“跟这个有的一比的,我才考虑,你自己看你能跟我子义比吗?!”
    孙策手腿用力,训练有素的战马人立而起前蹄把黄祖踢得一跤坐倒。孙策高提长戟,重重插在黄祖腿间的地面上,道:“耍你玩也玩够了,说正题吧。给你选,你想要我割下你的脑袋带回江东,还是把你带回江东再割下你的脑袋?”
    黄祖虎躯巨震花枝乱颤,蜷缩在孙策的淫威之下竟是楚楚可怜。眼看着黄祖公主命在旦夕,岩坡上却蓦地响起一声大喝,以及强弓拉满的绷弦声:
    “锦帆大魔王甘兴霸在此!!谁敢妄动——?!”
    头一晚的积雪尚未化完,小块的积雪自那岩石上簌落落滚下来,伴随着一阵雪中的铃声。所有人都在一刻间抬头,只见高高踏在山岩上的精壮汉子,头插鸟羽,飞扬跋扈,手中的箭尖正居高临下地对准了孙策!
    阿蒙叫了声:“咦?阿甘!”
    周瑜迅猛开弓搭箭,反指住阿甘:“大胆!”
    霎时间拉弦之声凝聚,孙策的一众部下第一反应几乎全部举弓将箭对准了阿甘。
    被人用箭指着的孙策岿然不动,兴许他也知道这时候不必要做什么动作来刺激对方,他在马背上坐得四平八稳,仰脸颇有兴致地看着逆光的甘兴霸。
    同被箭指着的阿甘眼皮也不眨,手中的箭也未胡乱放出去,又大喝一声:“让他走!不然我一箭射死孙伯符!”
    “他”自是指黄祖。黄祖也在震惊中,他可没有安排这个新进来投靠的横竖不顺眼的江贼在此,谁也不知道他会从天而降。
    阿甘的威胁让气氛陷入更加紧张的僵持,周瑜的箭尖在阿甘的胸口和头颅间来回移动,风吹掌心冰凉,手中皆是冷汗。蓦地周瑜眼前一花,手中突然空了,弓箭竟被身边的孙策不容分说劈手夺了去,孙策自己张弓搭箭与阿甘遥遥对指着,同时大喝一声:“全都不准放箭!我自己来!”
    这话是对所有部下说的,一时开弓指着阿甘的士卒都犹豫不决地慢慢垂下了弓,太史慈大叫了一声:“主公!”太史慈箭术了得,颇为不甘。但是孙策不理,太史慈只好也放下弓。
    孙策拉弓的时候,阿甘绷紧的手臂抖动了一下,但阿甘控制住了没有将箭射出去。此时与孙策一对一地对指着,阿甘率先开口说:“上回在长江边胆敢箭射我锦帆的,是不是你小子?”
    孙策挑起个寻衅的笑容:“上回胆敢在我地头撒野的破帆小贼,是不是你小子?”
    阿甘瞥一眼黄祖,冲他大吼一声:“你走快一点啊老头子!”
    黄祖本在慢慢挪,被阿甘这一吓险些走不动。阿甘看得眼急心烦,又叫道:“苏苏!快把老东西拖走!”
    苏飞不知从哪钻出来拽了黄祖走,他们不可避免地从孙策身后和孙策部队附近经过时,阿甘强壮的手臂把本已拉满的弓弦又拉圆了几分,整把弓发出濒临极限的吱嘎声,像是加强自己存在感的警告。孙策的将领都看看黄祖,又焦急地去看孙策。
    孙策在阿甘下方仰着头看着阿甘。忽然说:“你这么拉着不累吗?”
    阿甘:“你怕我会松手啊?”
    孙策:“不是。我有个好提议,比这样僵着好。你看我们这样,箭在弦上,弦在手上,干嘛还雷声大雨点小地光说不练?我们直接互相射一箭,你赢了我今天就暂时放黄祖一次,你输了我就杀了他,这不就干脆解决了?”
    阿甘兴奋地放声大笑:“好得不能再好了!”说完他就五指一松,细细的弦以看不见的速度反弹复位,箭支于是被强有力地射了出去——
    孙策的箭也射了出去——
    阿甘这一箭射断了孙策黑色斗篷的系带。孙策这一箭射落了阿甘头上的鸟毛。
    他们好像约好一般片刻不停地取第二箭定胜负。
    第二箭在空中相撞,孙策的箭被弹了开去,而阿甘的箭也耗完了力道,摔落地上。
    两人一齐取第三箭,但第三箭只是上了弦,又恢复到互相箭拔弩张的对峙状态。
    看起来,如果第一箭算平手,那么第二箭似乎是阿甘占了些许上风,被撞飞的是孙策的箭。
    苏飞把黄祖推上马逃离时,孙策没什么表示,也没有命人阻拦。所有人不甘地看着黄祖和苏飞远去,等到跑出足够远,黄祖和苏飞似乎如释重负,于是这里也听到了他们远远爆发出来的嚎叫——
    “苏苏!那混账竟敢叫我老东西!!”
    “尼玛说了不准叫我苏苏啦!你们两个混蛋——!!”
    原本欲言又止的阿甘这时跟孙策说:“喂,你没输。我在高处,你在低处。而且爷我挽的是最强的弓,你用的是你旁边那个好看小子的弓,他臂力不如我,用的弓本就没我的强。我们……最多算打平,你刚才要是要杀老东西,我不会有意见。”
    孙策说:“你根本没有好好射,我都没有躲,你也没射中,你难道不知道放箭要对准人胸口来嘛!”
    阿甘说:“你才根本没有好好射,我都没有躲,你射哪儿去了?你难道不知道放箭要对着人头颅来嘛!”
    (周瑜跟太史慈咬耳朵:“主公又收人了。”
    “是啊。”太史慈点点头,“主公真是‘射’人心魄。”
    周瑜:“…………子义你会讲冷笑话(讶)。”)
    孙策说:“我看你根本没打算伤我,你是见我英姿昂扬举世无双,心生仰慕想要来给我卖命。”
    阿甘说:“屁!我看你才是见我龙精虎猛霸气外露,惊为天人所以想挖我跳槽!”
    孙策大方承认:“你说对了!”孙策放下弓箭:“那你来不来?”
    “不来!”
    “我没有黄祖好?”
    “不是。”阿甘收起弓,大摇大摆地转身,“我发现跟你当对手蛮有意思的,我还没过瘾!我要再跟你当上三五年对手,等我过瘾了,我就过来找你!”
    “好啊。我就放黄祖一马,让你跟着他继续跟我打,什么时候你打得心服口服了,什么时候过来找我!”孙策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扬声。锦帆贼扛着把弓,大大咧咧,扬长而去。走时猛然跟阿蒙看了个对眼,故意恶狠狠地跟阿蒙说:“等我来时,我们比文化!”
    阿蒙微笑:“好啊。”
    这一晚,善后事务繁多。张昭在写奏表把战事上报朝廷,孙策缠在旁边,左缠缠,右烦烦,非要张昭多添辞藻,把这一战描述得拉风又帅气,让张昭招架不住。跑了黄祖,似乎没给孙策带来多大的低落,兴许,对孙策而言他只是将黄祖的性命暂且寄放回黄祖躯壳之中,终有再取之日吧。又兴许,孙策今天遇到了一个比杀父仇人更能让他兴奋的人吧。
    而黄祖逃过此劫以后,一直在为与孙坚儿子的再一次战斗做着准备。
    他准备地面面俱到,思人所未思,虑人所未虑,其中有一项,让人准备红头巾,连最能体猜他心思的亲信都猜不透。
    几年以后,又一场战争由孙坚的次子,孙权与他展开。开战之前,少不得要远遣斥候,探听敌方动静一番。而华夏语言,博大精深,打探之中,经过几人的口,有时容易有一些难免的口误耳误。
    最后斥候回禀吴侯:“黄祖严阵以待,正在为战事全力以赴地准备。”
    孙权:“哦,他准备些什么?”
    斥候:“红盖头!他准备很多红盖头!”
    孙权:“什么?你说他准备什么?”
    斥候以为自己声音太小,提高了嗓门道:“黄祖为迎吴侯准备了很多红盖头。”
    孙权:“神马?你再说一遍?!”
    斥候比了一个“很大”的手势:“——红盖头!大大滴有!!”
    孙权踢翻矮几:“——黄贼!你辱我太甚!!”
    建安十三年春,孙权征黄祖,屠其城,枭其首。
    冬夜难熬,人总在寒冷中犯困。周瑜倚着床榻朦朦胧胧。朦朦胧胧地自己到了许都,听到曹操和郭嘉在说话。
    郭嘉:“曹公既忧虑孙策,我请为曹公分析孙策此人。”
    曹公:“唔,我听听。”
    郭嘉:“孙策此人,可总结为五个亮点。容貌伟美,年少有为,美女相伴,雄烈好战,而且有着非凡的阻止和统率军队的能力。”
    曹公:“唔,我要好好记记。”
    郭嘉:“您若要方便,可以这样记忆——孙策就是,美、少、女、战、队……”
    周瑜尖叫着从梦中醒来,吐出人生的第一口血。


*又给子义开了任意门啦
*红盖头这玩意儿,三国时候没有吧,有也跟婚嫁无关。啊哈哈,为了kuso继续穿越


十一


        周瑜问孙权:“你与陆氏族长多有交际往来,近况如何?”
        孙权憾然:“相敬相礼,但隔阂一如往昔。”
        周瑜道:“毕竟曾兵戎相对,隔阂难消也是正常,不需急。”
        孙权瞄孙策,不忿嘀咕:“可我看我哥与子义将军不也曾兵戎相见,我哥与仲翔先生不也曾各为其主……他们才多少功夫就好得交头换颈的……”
        孙策轻抚狗头笑曰:“举江东之众,搅基于两阵之间,卿不如我。”
    
        冬夜漫漫,夜凉如水。孙策和周瑜坐榻上挤在一起,用一条毛皮被子将身体裹住。周瑜执舆图左端,孙策执舆图右端,周瑜另一手擎了一盏灯,火苗小而光明。
        看了一会儿,孙策把图放下,两只手拢到周瑜擎着的灯盏上,灯火把掌心映得微红透亮。孙策说:“公瑾,我们居然都长得这般大个子了。想小时候一条被子够裹得我们密不透风,现在有些拮据哦。”他一说话,嘴里的气流让火苗扑腾扑腾,东倒西歪。
        周瑜已经花最大的力气跟孙策挤得尽可能紧,打了个哈欠说:“还是叫人加一条来吧。”孙策忽然屏住呼吸说:“你听。”周瑜道:“什么?”
        孙策侧耳听着,微笑说:“脚步声。听着是程阿叔。他一定查房来了。”
        话刚说完月光将一条影子投在门上,外面有人试探着轻声叫:“睡了吗?”果然是程普。
        周瑜惊得一动,把孙策烫了一下,不过谁都顾不上这个,周瑜伸长手把灯搁到一边,孙策大被一蒙把两人从头到脚盖住,俱是大气也不敢出。自逐走黄祖以来,孙策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已数天不眠不休,商讨下一步进退,今夜刚刚被众老将联手喝去睡觉,孙策面上从善如流,回头就抓了周瑜陪他继续。要是被程普发现了,少不了一顿唠叨。
        程普静立着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他便伸出手把门推开一道小隙,单眼看进去,看到室内屏风后的软榻上被衾鼓起,仿佛正有人在安睡,于心大慰。
        腊月的夜半是透体寒冷的,人在严冬里昏昏欲睡,早和晚时最难抵挡温热的被窝的诱惑。查房的程普在门外逗留得久了一些,等到他终于一边暗念下次提醒孙策睡觉不要蒙头一边离去后,只有孙策一人精神奕奕地爬起来——周瑜一不小心缴械投降,短时间内就被凶猛上涌的睡意夺去了神志。地图被他皱巴巴地压在身下,孙策拽住一角试着往外抽了抽,随后放弃尝试,真正地躺下睡了,厚重的被子覆盖两人。
    
        更漏点滴消沉,屋外明月晃晃,逐渐从窗檐下爬升到屋檐上。一道白净的月光从窗门缝隙挤入,正打落在孙策眼皮上。屋内家什轮廓错落安静,身旁是同样熟睡的周瑜,侧卧着将额头抵在他肩臂上。
        忽而孙策眼睑上的那道月光消失了,片刻后重又洒落。就像是有人从窗外走过,将月光遮了一遮。
        片刻之后,一道雪亮的厉芒猛贯直下,奔向孙策胸口。
        孙策双目一睁,大喝一声把被子掀了出去。被子如厚厚的乌云一般挡住了迫在眉睫的危险。但仅仅不到一瞬间,嗤一声,一截矛尖穿破重云,仍自上而下向卧榻上的两人扎去。
        孙策在卧榻上奋力将周瑜往边上推了开去,同时自己也借力滚向另一边。“夺”一声重响,沉甸甸的矛头钉在两人之间的位置,把那张舆图也扎了个穿。孙策刚刚避过这一矛,此刻强拉回重心,返身扑上,手像铁钳一般死死握住矛头,不让它再抽回,另一手将被子再一掀,兜头盖脑地蒙住了持短矛行刺的人。
        周瑜被孙策推开的时候就惊醒,几乎是惊醒的同时他就对一切反应了过来。他滚出卧榻,立刻扑到刀架前,他的佩剑稳居其上。周瑜直接从架上抽剑出鞘,返身将被蒙住的刺客一剑捅穿腰腹。
        鲜血还未及从皮毛上浸染开,又不知道多少个刺客从窗、门无声地蹿进来。就着月光一看,他们身着孙策自己人的服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乔装混在军中的。周瑜飞快招呼了一声,把剑抛给了孙策,自己从架上抽出另一柄,哐啷一声架住了已经迎头而来的雄戟。
        孙策很快抛弃了佩剑,他从刺客手里抢到了他比较喜欢用的短矛和雄戟。他客气地把剑给周瑜回抛过去,周瑜接住了以后还是一脸懊恼地给丢开了,因为他双手剑练得不好,通常只舞单手的。他出声喊人,却不见有人赶来,也不知道这伙刺客使了什么计策,竟是有备而来。
        云雾遮蔽了月亮,视线顿时暗了下去。孙策和周瑜各自与人搏杀,室内的呼吸声逐渐减少,剩下的呼吸声则变得沉重。有人在周瑜身前抡圆了刀,周瑜喘着大气,歪歪斜斜冲上去,一矮身把自己撞进那人怀里,连带着剑锋也撞进了那人腹中。
        身后连着两记重物踣地声,刀兵正式停止。周瑜用力把僵在身上的人推下去,收剑到孙策身边,问:“活口呢?”
        孙策反看着他:“你没留吗?”
        周瑜:“你怎么不留?”
        孙策:“我以为你会留。”
        周瑜:“为什么是我?”
        孙策:“我以为你知道我手底下没分寸卯上了劲会刹不住所以你会预留一个。”
        周瑜:“我打架没你行能自保就不错了哪里还有精力去拿捏什么分寸留口气?”
        孙策心酸地望他:“哦,你跟我没有默契了。”
        周瑜幽怨地望他:“不,是你跟我没有默契了。”
        他们苦逼着脸互相凝睇了片刻,忍不住一起“哼——哧”地笑了出来,接着转为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孙策用脚把一具脸朝下伏着的刺客尸体踢侧过来,道:“有什么必要留,黄祖和刘表在此间犹如老树盘根,难以拔除,这些人不是黄祖的羽翼,也差不多。”
        孙策的面孔没有表情,只是浮起一层乖戾之色,忽然抬起脚,对着地上死人的头颅慢慢加力踩了下去,随着头骨轻微作响变形,红白相间的液体流了出来。周瑜皱了皱鼻子,但也不在意。孙策就是这样,他认为你不是敌人时,他热忱随和,充满魅力;当他认定你是敌人时,他则根本不会理会你那“暴君”之类的软弱咒骂。孙策这次未能得偿所愿手刃黄祖,虽然并不急躁,但面对黄祖的刺客时想来脾气算不得上佳。
        周瑜道:“你打算……”话未说出,假装倒毙在角落里的一名刺客猛地弹起,从后勒住孙策的脖子,明晃晃的匕首对准孙策的颈动脉。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周瑜大吃一惊,孙策一手抓住刺客勒住他的胳膊,正待发力挣脱——
        嗤一箭从窗口飞进来,洞穿了刺客的后心。周瑜看出去,只见阿甘高高站在对面的屋脊上,手握长弓保持着发箭的姿势。见周瑜先望过来,他稍稍偏弓,改而瞄准着周瑜,单起一只眼咻的做了个放空弦的动作。
        孙策顿了片刻,一沉肩把贴在他背后僵死的刺客卸了下去。他一与刺客分开,后肩上就飙出一道细细的血泉。原来这一箭不仅射穿了刺客,箭簇更从前面透出,浅浅地扎进了孙策的身体——阿甘故意的,像是挑衅。
        孙策转过身来,到窗口遥望着对面屋脊上的阿甘。阿甘收弓,用拇指撇了撇鼻子,骂道:“一群成事不足的渣,就这点水准还抢在爷前头!孙伯符,今晚要不是这群废物搅局,你睡完这一觉项上人头就被我拎走了!”听意思,阿甘本也计划今晚夜袭,只是没料到另一班人率先打草惊了蛇,害阿甘也偷袭不成了。阿甘又喊:“今晚不算,孙伯符,你这颗大好头颅得为我留着,下次我再来!”
        孙策回话道:“等什么下次?这次还没完,现在你有弓箭,我没有。”他一只手用力扪着胸膛,“想要我命——来啊!”
        阿甘取箭张弓:“你说的!”
        孙策笑嘻嘻喊道:“我看你是怕我死了你找不到明主投靠,所以急得赶紧出手帮我,是也不是?”
        阿甘喊:“放屁,我说过跟你玩玩是玩真的,你少自作多情。”
        孙策把手撑在窗台上,道:“我不怕跟你玩真的,我怕你万一不小心把我玩死了追悔莫及,终日以泪洗面。”
        阿甘满弓指着孙策道:“哈哈哈哈,你也知道怕被我玩死!”笑声一收又怒骂道,“放你妈的狗臭屁,老子我亲射虎、砍孙郎、一箭过去没处藏,我杀了你让你看看我会不会以泪洗面。”
        孙策道:“杀了我我还怎么看啊。”
        阿甘不再说话,手引长弓站在屋脊上、皓月下。
        冷不丁月光没有照到的暗处一个人影一跃而下,双手举剑力劈阿甘。阿甘赶紧让开一步,用弓架住:“周瑜?”
        周瑜:“你玩不死他的,他逗你玩呢。”
        周瑜不知何时借着黑夜的掩护悄悄跑了出去,摸到阿甘附近,来了记下马威。
        阿甘带了几个兄弟,这时想上前,被阿甘一声吼了回去。阿甘抬起一脚踹在周瑜小腹上,把周瑜蹬开,一面扔掉弓,从腰间抽出短刀,反扑上去,口中还道:“剑不好用,公子哥。”
        周瑜:“用惯了也还不错。”
        阿甘与周瑜在屋顶上缠斗了一会儿,猛的失去重心一起摔倒,又从屋檐上滚落,跌到地上。周瑜刚站起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往后推,阿甘用手臂抵着他的咽喉,将他牢牢抵在墙上,另一手提起短刀,刀尖悬在周瑜左眼上方。
        阿甘龇牙道:“你脑子不好使,公子哥。你应该溜去叫人,而不是来跟我打架。你以为你打得过我?”
        周瑜胸膛起伏剧烈,却反而儒雅地笑了,轻松地直视阿甘,以及凝在他眼珠前的尖刀,他说:“我不能让你威胁孙将军,但我们也不想俘虏你。”
        阿甘道:“什么意思?”
        周瑜道:“意思就是我们确信你会来,会自己心甘情愿来。既然迟早要来,为何不早一点。”
        阿甘道:“你们自以为是的自恋功夫真是让人恶心。”
        周瑜道:“阿蒙也经常提到你。”
        阿甘道:“下次我可以在开打前跟他比赛背《左传》。”
        周瑜道:“你不觉得在黄祖手下多待一天都是浪费你的时间?”
        阿甘道:“你们就这么着急要挖老子来?”
        周瑜道:“孙将军求贤若渴。再说像你这样的宝贝,很容易被别人捡走的。当然想快些收入囊中才安心。”
        阿甘凶巴巴地笑道:“你挺会说话啊,讲话比那孙伯符好听。”
        “呿,你没见识。”周瑜放松地贴在墙壁上道:“他说起甜言蜜语来比我肉麻多了。不过他那些肉麻兮兮的话只说给不熟的人听,跟交情深的人是不说的。但是听过他甜言蜜语的人,要么成了跟他交情深的人,要么被他转身一刀子捅半死。”
        阿甘手臂上猛然加力,把周瑜的咽喉抵得更紧:“你在恐吓我?!”
        周瑜窒息了一下,但眼里充满笑意:“哪里恐吓?他又没对你说过甜言蜜语。”他眼里的笑意仿佛在说“看,你才自作多情了”。
        阿甘噎了一下,露出一种不甘心被周瑜涮了的恼怒表情。他回头飞快地看了孙策一眼,孙策仍站在窗前,貌似很四平八稳地看着周瑜和他谈判,只是手指不停地有节奏地敲打着窗台。阿甘对周瑜道:“可惜我们现在还是敌人。如果我杀了你,他会不会杀了我?”
        “不知道。”周瑜冷静地说,“如果你事后愿意马上投效的话,也许他会接受。”
        阿甘用刀尖拨着周瑜的睫毛:“行啊,你们不是巴不得我马上来吗,那我杀了你,然后就地投效孙将军,怎么样?”
        “不好。”周瑜每一次眨眼睫毛都主动扫着刀尖,“你虽剽悍,但你行军打仗,运筹帷幄都不如我,拿我换你,得不偿失,非要两者选其一,谁选也不会选你。”
        阿甘凶恶地瞪着他。
        周瑜手掌一翻道:“我说话有时候也会很直接很难听,你不要介意。”
        阿甘换了种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说:“有点意思。”
        周瑜紧逼道:“我真佩服你能忍受黄祖,而且居然还打算继续忍下去。”
        阿甘道:“在黄祖手下可以跟你们当对手,在你们手下只能跟黄祖那没劲的老乌龟当对手。”
        周瑜道:“在黄祖手下才是只能缩在那里挨打。在我们手下才可以有别的对手。”
        阿甘道:“你说说看。”
        周瑜道:“许都。去不去?”
        阿甘顿住,想了片刻,嗤的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他把尖刀从周瑜眼珠前移开,道:“去的时候叫我。”
        喊声四起,火把如龙,孙策的军士终于冲了进来。
        阿甘分神时,周瑜还了阿甘一脚,把他踹开,对他笑道:“你还不快跑?”
        阿甘麻利地撤入黑夜中,周瑜追上一步指着夜色道:“你可要随叫随到。”
    
        周瑜和孙策从忙碌的人堆里离开的时候周瑜一直在揉眼睛,左眼,阿甘的刀子虽没有触到他,但左眼仍像被刀尖的锋利气息侵染到一般酸胀不已。
        孙策慢悠悠走在前边说:“你害怕了?”
        周瑜揉着眼睛:“没有。我只是眼睛疼。”
        孙策说:“眼睛疼就说明你刚才害怕了。”
        周瑜说:“神逻辑。”
        孙策说:“肯定是。我过去也曾害怕过我知道。只不过你害怕被我看出来了,我害怕的时候谁也没看出来。哈哈哈哈!”
        孙权迎上来说:“哥,公瑾哥,听说你们又收人了。”孙权小声说,“我哥最能收人,咋不抽空帮我收一收刘基弟弟和陆议弟弟呢。”
        周瑜笑曰:“你哥能收人是不错,不过陆氏与刘氏状况复杂,拉拢他们可不是简单的“收人”——呐,临阵收人,犹如挖墙脚,墙是敌人的,只需物色好砖,怎样挖都可以,简单粗暴一些也无妨;与陆氏交,好比薅羊毛,微妙细致,一不谨慎就成一团乱麻。挖墙角是一箭射向芳心的事,交给你哥来就好;薅羊毛这等需权衡经营的事,你哥还不如你。”
        孙权咀嚼不语。
        多年后阿甘率锦帆昂扬东来,面对已是位高权重气度斐然的周瑜的接见。阿甘想看你一派上级的模样,当年你小子可被我拿刀撩拨着吃过亏,嘿嘿。于是阿甘故意挑了挑眉毛,面露挑衅的笑意。
        周瑜当然不是器量狭小之人,并不在意当年的冲突,但却一时起了少年一般的玩心,心想,当年阿甘你拿刀吓唬我,现在却要成我的下级了,不知道你心里怕不怕~周瑜想吓唬阿甘试试,也故意对他露出含义不明的诡笑。
        于是旁人只见阿甘与周郎两人两两相望,邪魅两笑,却不知在笑些什么东西。
        兴许这就是脑回路不同罢。
    
    
        大败黄祖后,孙策不愿纠缠于西线,避免泥足深陷,而是放眼天下,决定回军吴地,平定腹地,更有北图之意。
        用孙策的话说:“谁说黄祖是我的宿敌,他充其量只不过是我的仇人,都算不上我的敌手,拿他当宿敌,未免太跌份了吧。”
        周瑜问:“那你把谁当宿敌啊?”
        孙策把当下一个个英雄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发现自己对谁都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于是他用手比了一个框框说:“天下吧。天下就在那里,我要打它下来。”
    
        回师途中路过豫章,孙策马鞭一指,让虞翻去把豫章太守说晕了,说得他开城投降,兵不血刃收了豫章,大摇大摆在豫章休整几日,方又启程旋军。
        回师之日平旦,天光微白,黄盖早起,在城门口拍着士卒的肩膀嘱咐他们站好最后一岗,回身看见周瑜一身常服,骑一匹白马,身上系着件宽长的黑狐裘,那披着的裘子实在大,垂下来把马身都遮住了。他们礼貌而随意地招呼过,黄盖问:“出城啊?”
        周瑜点头:“哎。”
        黄盖说:“马上就要班师了,周郎你虽要留守巴丘,难道不要去送阿策……啊主公吗?”
        周瑜笑笑:“正是主公要我去替他办点小事。”
        黄盖说:“哦……”黄盖四下望了望:“你一人?那怎么行?毕竟是新降的地方,说不好……这,你一人太危险了。”
        周瑜道:“不妨,有吕子明同行。”他回身向后看了看,正好阿蒙打着马带着一些士卒赶了过来,与黄盖行礼,又对周瑜说:“孙将军临时交代些事,耽搁了。” 黄盖问:“主公呐?”阿蒙答:“忙着准备启程,所以才嘱我们跑腿。”
        黄盖心中宽慰,严肃的脸上也有了一些笑容:“周郎有分寸,阿蒙也知道随机应变,你们两个一块儿我倒不担心。”周瑜打趣说:“换了义兄亲自要去,就算我们全跟着您也担心。”
        周瑜拢了拢裘子,带着阿蒙在黄盖的叮嘱声里出去了。走不到一里地,周瑜笑着对阿蒙说:“你刚才挺自然的啊——行了,你在这里等等吧,不用跟。”
        阿蒙犹豫了一下,说:“那你们可一定要小心些啊,黄老爷子说得可没错。”
        他对着周瑜一人说话,用的却不是“你”,而是“你们”。
        周瑜轻声催促着白马,又走了一段,走得更远了。
        马腹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撩开了周瑜长裘的下摆,紧贴在马腹下的孙策敏捷地一翻身,就翻到了马背上,对身前的周瑜说:“掩护打得不错呀。”
        周瑜道:“因为露了馅我会比你更倒霉。”
        孙策用前胸顶了顶周瑜后背,算是赔笑一般,道:“黄阿叔他们真是偏心,你们要乱跑就随意,我要出来走走就死活不答应。”
        周瑜反撞了孙策一下,说:“他们是偏心——是偏心你啊。”
        孙策说:“我知道,他们都是我孙策的叔叔伯伯,也是真心待我好的人。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心的。”他抢过周瑜手里的缰绳,一面夹紧马肚,催马跑起来,一直跑到数日前他与黄祖交战的战场,方才勒马,跳了下来。
        这里留下一大片烧焦的土地,曾经泼洒其上的鲜亮的血液已经干枯凝结成和泥土差不多的颜色。一些残缺的兵器和旗帜倒插在焦土上,孙策一面走,一面有一些乌鸦不情不愿地扑腾着翅膀飞走。
        孙策走到战场中央,弯腰拢起一手带血迹的泥土,举到朝阳前,眯眼看着它从手掌里一点点漏出来。孙策说:“我和黄祖在这里面对面决战,这土里有他的血和我的血,我理应带回去给母亲看。”
        周瑜在一边等着他,说道:“你为此而来?为什么不带支卫队光明正大来,那样黄老爷子他们也不会反对的。”
        孙策干脆道:“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带不相干的人在旁边。”
        周瑜侧了侧首,环胸道:“那我现在在这里也是打扰你啦?”
        孙策抬起头来扯开嘴角笑了:“没办法啊,谁让一会儿还得靠你掩护回去呢。”
        周瑜说:“那我走了,等你好了我再过来掩护你回去就是。”说着转身走了。孙策赶上来,悄悄从后面伸脚踩住了周瑜那几可垂地的裘子,不出意料地看到周瑜一个趔趄。孙策说:“别当真呀。作别在即,你我兄弟二人理当坐下聊聊。”
        他们在远离战场的地方找到一株很大的枇杷树,躺在树荫里。枇杷树在冬季里开着秀气的白花,风一吹,这些细小花朵潇潇洒洒地远去了。
        一朵残花打在孙策面颊上,孙策就像一头阳光草地上的虎被蝴蝶骚扰一样用手挠掉。他翻了个身说:“比我小的义弟周公瑾,现在你要跟你的兄长孙伯符分开一段时间了,有什么依惜不舍的话,快快道来。”
        周瑜一手枕着头一手惬意地抚着裘子的皮毛,不以为然说:“哼,我现在高兴得很。跟随你跑了两年,终于到我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时候。义兄,你就看好吧。”他眯起眼憧憬了一下,说,“说起来自从投身于你,我都很久没有与我的那些友人走动,都快疏远了……巴丘附近倒是有几个与我有书信往来的朋友……”
        孙策唏嘘道:“唉呀呀,分别之时公瑾的心里一点没有我,反而全是其他的阿猫阿狗。”
        周瑜道:“有出色的一定引荐给你。”
        阿蒙长长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他们一道爬起,看到阿蒙站在地平线上跳着脚向他们挥手。立马要到了启程的时候,然而他们俩躺在树下谁也不提要回去的事,放肆拖延,现在必然全世界都在寻找孙策。
        孙策一收腰跳起来,道:“你知道到时候了也不催我,说没有舍不得我是假的吧。”他向阿蒙走去,周瑜跟着跳起来,两手扯住黑裘的边抖了抖:“喂,不要我掩护你回去了?”
        孙策回了回头,说:“掩护什么?出来的时候他们不让我一个人出来,现在是回去,他们还能不让我回去?”
        周瑜说了句舒县的土话,孙策转回身来说:“我听得懂。”他在周瑜家待了两年,听当地土话早不成问题,只是不会说。孙策又回了他一串土话,周瑜愣住了。这串话里至少夹了三四种方言,有像富春话的,有像长沙话的,有像寿春话的。周瑜说:“什么?”远处阿蒙着急得手舞足蹈打手势,快急死了。孙策远远地回了个手势马上来,对周瑜说:“下次告诉你。”,快步向阿蒙走去。
        周瑜站在原地看孙策走去,风一吹,那些冬天里开的小花雪粒一样涌入视线,活活泼泼地将他包围了。


*孙策周瑜应该不可能从豫章短时间内骑马跑到跟黄祖交战的战场去,纯属瞎扯
*孙策啥时候定计袭许以及怎么随便跟阿甘说的问题就不计较了,反正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嘛


十二


        先是,吴郡有太守许贡者,居城北,以俊美闻于郡中,每出,围观者众矣。
        策闻之,谓太史慈曰:“吾与城北许贡孰美?”
        太史慈曰:“城北徐公?臣闻城北徐公,齐之美丽者也,邹忌不能及。我主虽美,恐犹不能与城北徐公相较也。”
        策遂杀许贡。
    
        太史慈:“尼玛这是造谣啊!!!!!!!!!”
    
    
        巴丘晚春,风和日丽,烟波千里。周瑜在大船上与许多人宴饮,乐曲渺渺,江上和风舒畅,江面泛着清亮粼光。
        聚会之人众多,有些是与周瑜相熟成了朋友的,有些是周瑜还未相识的,但气氛上佳。周瑜受敬酒最多,悄然半醉,但并不吵闹,只是半阖双目听着乐曲。醺醺然间只听身周有人在说:“这位是我在南阳的远亲……远道而来……姓诸葛……”
        周瑜睁开眼霍的站了起来,几乎带翻了身前的酒案,他有些儿激动地说:“南阳远亲!南阳远亲!哪个?哪个是——?”
        众宾客都被周瑜突然而来的过激举动惊了一惊,半天才有人示意:“就是这……这位诸葛先生。”
        周瑜看过去,只是那南阳远亲背着天光坐着,辨不清面目,周瑜径直大步走了过去。那位南阳远亲和身边的亲戚被弄得有点儿惴惴不安。周瑜走到他们面前时忽然摔倒,南阳远亲和亲戚一惊,“哇”的跳了一跳。但再一看周瑜并不是摔倒,而是豪迈地坐在了他们跟前。周瑜手撑在酒案上,带着几分醉意把脸凑到南阳远亲跟前,南阳远亲结巴地:“干、干、干、干嘛?”
        周瑜看清了眼前的南阳远亲——面长似驴,相貌不凡。周瑜喜不自胜地冲着他嚷嚷:“南阳远亲?南阳远亲?你就是南阳远亲——”南阳远亲直往后缩,哭丧着脸向亲戚求助:“这这这——这人有病吧他?”亲戚惊慌失措又一头雾水:“是、是啊……他是我南阳远亲……我在南阳还有很多远亲……”
        周瑜热情地把住南阳远亲手臂:“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南阳远亲:“诸、诸、诸、诸葛瑾。阁下可是周郎,真是与传闻中殊不相同令瑾好生惶恐心如鹿撞……”亲戚定了定心神安慰他道:“周郎必是醉了……”
        因为诸葛瑾不住地惶恐后移,周瑜也跟着往前倾身,干脆跨过了酒案,顺势将诸葛瑾推坐在席上,执其之手,目光盈盈道:“瑜在讨逆将军麾下,早已闻南阳远亲大名,先生说过什么都略懂一点,生活更精彩一些,瑜觉得万分在理。先生能烤鱼,会玩牌,识江贼,自身就是都略懂更精彩之人呐。”亲戚插话说:“这个是我另一个南阳远亲说的呀。”然周瑜自顾滔滔,并未听进:“讨逆将军平江东诸郡,英气杰济,将与天下争衡,早想招揽先生这等贤才,想不到有朝一日真能邂逅于此,先生既远道而来,不如与我一起为讨逆将军羽翼,可好?”
        这一切来得突然,诸葛瑾尚在混乱之中,讷讷道:“那个……我来江东避乱……那个周郎你说什么,容我考虑……”
        周瑜说:“哎呀,先生还有何犹豫?讨逆将军他恩威并济,对待同志如春风一般温暖,对待敌人像寒冬一般严酷,当杀就杀!血溅五步!决不手软!”诸葛瑾打了个寒噤如坐针毡。周瑜又说:“正是成大事者之风范。”诸葛瑾点头诺诺。
        “而且义兄……我说的就是讨逆将军,他个性直率可爱,很好相处~就说那回吧,义兄讨严白虎的时候,对方让弟弟来讲和,义兄应了,筵席上谈得好好的义兄忽然就把人给杀了。您看看,哪有其他做主公的自己跳起来杀人的,要杀起码也起身出来,暗中吩咐个二百刀斧手,把地方围住,再把人拖下去砍了。义兄倒好,招呼也不打,拿着凶器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亲自把人给捅死了。你想想——你陪着客人,讲了和,吃着筵席还唱着歌,突然客人就被你主公给杀啦!真让人又惊又傻,完了他还跟你得意呢——你说,这样的主公是不是特别可爱……=ω=”周瑜醉了,拍着案子咯咯直笑,吃着筵席的诸葛瑾心惊肉跳都快哭了:“是,是好可爱啊~~~TTATT”
        周瑜道:“讨逆将军志在天下,盛如曜日,您旷世英才,当凤栖梧桐,辅佐将军共举大业,总有一日跃马中原,名垂汗青……”
        时青山绿水,碧空如练,忽有人登船来报:“周郎,讨逆将军去世了。”
        周瑜:“0ω0?”
    
    
        孙策卒于建安五年四月,挥戈北望之时。他并没有在战场上被打败,而是被刺客袭击。他引镜自照,痛惜自己的英俊容颜,直率地发他的脾气,一不小心竟将自己帅死了。他有时难以捉摸,有时竟率真至此。
        孙策是天纵之英,他迅猛出现,又突然消失,令人措手不及。他骤然而起,戛然而止,教人怀疑孙策是否只是一个错误,他本应驰骋于天,只是误降人间,掀起轩然大波,被发现错误的上天匆匆收回,只留下其他人用漫长的时间去反应和回味。
        后人有诗颂曰:
        汉室曹瞒是獍枭,猘儿年少欲横挑。刀围玉帐觞公瑾,花簇珠屏舞大乔。
    
    
        也许这样一个过于想象化的人的故事理当有一个过于想象化的后续……
        ……
        …………
    
        上面那首诗的意思通俗来说大概是这样:首先,孙策他有一个肉山之类的宿敌一样的东西;再者,孙策人生真赢家,基友妹子两手抓。
    
        吕蒙自年十五六随军击贼,南征北战,历烽烟无数,勇且有谋断。而与此同时,阿蒙为人温善宽和,总为他人操心,真正宅心仁厚,有国士之风,奶爸之范。通俗地说,阿蒙是一个温柔的好人。
    时成当、宋定、徐顾三位将军过世,子嗣幼弱,难以继业。孙权于是将三人兵权并于阿蒙。然阿蒙坚辞不受,反而择请良师,培育三人子弟成材,得空余时,甚至还亲自探望,亲自教导。
        阿蒙在灯下摊着一卷书,几个小正太挤在他身边,阿蒙一手稳着爬到他肩上的那个,一手点着简上的字,不急不慢念道:“——‘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举’,使动用法,举江东之众,使江东之众举也。”
        小正太嚷嚷:“江东之众本来不举吗——”
        阿蒙大手轻触正太面颊,说:“是啊,先主公魅力无穷,一来就使他们……”
        周瑜刚好有事过来找,听到这样一通授受,脸都绿了,匆匆上去按住书简说:“没有的事!这里的举没有使动用法,只是普通的动词而已!才不是使什么什么举的。”
        阿蒙诚恳地说:“是吗?应该是使动用法吧?别人教我时也是这样说的呀。”
        周瑜道:“谁教你的?这不误人子弟么,误了你你又来误别人的子弟。”
        阿蒙说:“是至尊劝我读书是亲自为我讲授的。这……应该不会错的吧?这……原来错了吗?”
        周瑜:“…………||||算、算了,我想就算硬说成是使动用法,义兄在天之灵也不会不高兴的……”
    
        “仲翔,我一直有一问题好奇。”周瑜曾问虞翻,“何谓‘翻是明府家宝’?”
        “啊~”虞翻微笑起来,“不过是搪塞明府的话而已。多年前的事了,明府曾见东方人才为中州士大夫所轻,心中不忿,想要我跑去寻他们舌战一场,出一口气。但我认为明府这只是出于一种小燕子学成语的心态,很不成熟,便用此话搪塞过去罢了。”
        周瑜奇问:“小燕子是谁?”
        虞翻道:“唔……是我推演易经所算出的今后的一个大人物,不过她不重要啦,周郎不必在意。”
        周瑜问:“那小燕子学成语心态又是什么?”
        虞翻道:“大概就是‘成语有什么了不起的,总有一天我也要四个字四个字地说得你们烦死!’”
    
        虞翻南下时专程去周瑜坟前酹酒。虞翻微微笑说:“现在我要四个字四个字地去说得那些南蛮人烦死喽。”
        虞翻性疏直狂狷,屡触怒孙权,徙交州。虞翻在交州果不废学问,常对着黑瘦的土著们滔滔不绝,说得他们烦死,后来他们就斯德哥尔摩地成了虞翻的门徒了。
        虞翻在莽林丛生的交州自娱自乐地教化了十多年,不知不觉已经很老了。他这日仰在树荫底下闭目摇着葵扇,心里想了很久自己的岁数,发现刚好七十岁。
        近晚的时候孙策来看他,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笑嘻嘻地说:“你们都已经这么老了啊~”不过虞翻当然是听不见的。
        “而我却留在二十六岁了啊~~”孙策笑着说。
    
        先前孙坚在地府,赌着钞票找着乐,迟迟不去轮回。鬼差问孙坚:“你怎么还不去投胎!”孙坚性感而魅惑地一笑:“等我儿子,等儿子来了,一家人一起去嘛。”
        后来孙坚和孙策在地府,赌着钞票找着乐,一点不急着去轮回。鬼差问孙坚:“口胡,你儿子都来了,怎么还不走!”
        孙坚说:“我还有其他儿子啊,等全家人到齐了结伴走嘛。”
        孙策说:“是啊,还有公瑾,她老婆是我老婆妹妹,我们是连襟,也是一家人啊。”
        再后来孙坚孙策和周瑜在地府,赌着钞票找着乐,完全没有要去轮回的意思。鬼差问孙坚:“你们还走不走!”
        孙坚说:“我有孙子了……”
        孙策说:“我有女婿了……”
        周瑜说:“我老婆的姐姐的丈夫的弟弟都还活着呢……”
    
        这日孙策和周瑜在天上看着孙权。
        孙权畅饮之后,正伏在案上煞有介事地朝重臣们招手:“来、来……都过来过来……”
        重臣们面面相觑,然后遵从地过去围了一圈儿,脑袋抵在一起。
        孙权道:“我跟你们说,我们定谋处事之道,就像薅羊毛——谁身上毛多就薅谁,你左薅一下、右薅一下、左薅一下、右薅一下……薅的他们两只羊差不多,那就对了。你不能老盯一只羊薅,薅得那羊跟刘备下巴似的谁看不出来。”
        周瑜环胸,对孙策道:“他记得挺牢嘛。还会举一反三。”
        孙策环胸,看着孙权,说:“仲谋是人才。”
        孙权喝多了,忽然扶着案角起身欲呕,刘敬輿忙冲过来扶着他,一手轻拊他的背脊,一手兜在他嘴边给他接着,生怕他吐在自己身上。陆伯言也赶来,跪在他身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酒盏从他掌中取出来,一面低声唤着:“至尊、至尊……”孙权酒酣面热,一手勾着刘敬輿的脖子,一手把自己的佩剑胡乱推到陆伯言怀里,醉笑道:“伯言来助兴嘛。”陆伯言抱着塞过来的剑口中应:“好,好。”一面与刘敬輿合力扶孙权坐正。
        周瑜侧首看向孙策,道:“他也挺幸福的嘛。”
        孙策摩挲着下巴,想了想,打了个响指说:“仲谋是人才。”
        周瑜摩挲着下巴,说:“听说他给儿子娶了诸葛子瑜的外孙女?”
        孙策点头:“好像是。”
        周瑜:“这么说现在我们都有南阳远亲了?”
        孙策点头:“有很多。”
        周瑜消沉地说:“那得要猴年马月才能‘全家人到齐’啊……”
        孙策说:“还好啦!其实你我跟老曹家全是远亲,跟老刘家全是远亲,多诸葛家不多,少诸葛家不少。”
        周瑜说:“我本来没有那么多远亲,都因为我跟你孙家成了远亲才导致我有那么多远亲。”
        孙策:“^_^b”
        “嗝~~”孙权酡红着双颊打了一个酒嗝,身子一歪,膝枕了陆伯言,惬意地眯眼小睡过去。
    
        他们的曹姓刘姓诸葛姓远亲多半没有兴趣参与他们的全家福,他们来了很快就走了。孙坚戏言道:“还是自家人好。”
        后来孙坚三宝都来了,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带了一条红头巾。这德高望重的几位见到孙坚便挥舞着红手绢嗷呼嗷呼地人猿状奔扑过去,感情之深羡煞旁人。
        阿蒙也来了,比他早来一点点的阿甘在路口叉着腰低头踢着石子等他。阿蒙见到他十分高兴,说:“兴霸,谢谢你来迎接我啊。”阿甘说老子才没有迎接你,我刚好在这玩呢!
        阿蒙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来。”阿甘说特么明明是我比你早来怎么会变成你向我伸手?!
        阿蒙伸着手,微笑微笑。阿甘抓着脑袋叫道:“搞什么!你又不老,拜托不要对我露出这种‘慈祥’的表情好不好!!”
        陆逊也魂不守舍地走来了,似乎没有想到会见到这么多旧识,大吃了一惊,赶紧背过身去,似在用衣袖揩抹眼角,被孙策笑嘻嘻地掰住肩头硬转回来。
        等孙权则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有一日陆抗也来了,正默默地往前走着,冷不丁孙策从边上的高处跃下来,颇有兴味地一下拦到他身前:“诶~~~~我外孙~”陆抗正待整理思绪接受素未谋面的外公,孙策却已一指捺在他眉心上,把他的眉心用力揉了揉。陆抗诧异地看着他。
        孙策微笑道:“干什么总把眉头蹙起来?不要这么忧郁么少年。”
        享年四十九岁的“少年”刚想说什么,肩膀被人从后拍了一下。陆抗转身,对上一张清癯、温雅的面孔。对方见是他,当下一揖到地,口中说:“啊——久违了,陆将军。”然后用一种无比淡定和浮云的表情:/_\ ,看着他,和蔼地微笑微笑。
        陆抗刚被孙策揉平的眉头又微微拱起些许,陆抗带着三分郁卒三分无奈和十二分认真说:“叔子,我们只相差五岁而已,你不要对我露出这种‘慈祥’的表情好吗?”
        羊祜略有点儿受伤,看向孙策,问:“我很慈祥吗?”
        孙策向后指了指:“我介绍两个人给你认识,你问他们吧。”
        终于有一日陆机陆云也来了。陆机高大修美,犹如一株挺拔的玉树,昂首肃容大步流星,自有一股才气与傲气。他正走着,一回头发现本跟在后面的弟弟陆云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陆机驻足,四下张望,“弟?——弟?”
        一眼望去,四处皆无陆云踪影。陆机不禁皱眉,他在上面到哪儿都把弟弟带着,一下来居然就把弟弟丢了。
        陆机看远远的地方还有一大堆人等着迎接他们,需要快些过去拜见。环顾了一下四周,反正都是在地府,人总是丢不了的。陆机自语道:“哎,真是的。”便稍整衣冠,先往等待他的先辈们那里去了。
        待走近了时陆云忽然喊着“哥,哥,四哥”从后面赶上来。陆机步子大而稳健,陆云急急小跑着才赶上来,拉住了陆机的衣袖,道:“哥!”
        陆机转身见他,道:“弟,你跑哪里去了?”
        陆云高兴地笑着说:“哥,我刚看见黄耳了。”
        黄耳是陆机以前养的狗狗,感情很好。陆机便也问道:“哦?!它呢?怎么没跟着你?难道这么快就不认识你了啊。”
        陆云说:“我……”陆云还没说完,一老头子怀里抱着条傻狗风驰电掣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原来是虞翻。虞翻说:“我闻此犬能往返于大江南北两地,长途奔跑犹如平常,不禁生相惜之情,引为知己呐——你说是不是,犬兄?”
        所有人都笑了。孙坚说:“就这样吧。我们每个人都开枝散叶,世代繁衍,远亲近亲无数,永远等不来全家到齐。我们留在这里的,有的是等人,有的是想看看结局,现在天下也差不多尘埃落定。我看,我们走了吧。”
        大家纷纷点头应和着,和每一个人互相拥抱拍肩。
    
        “走了”就是轮回去了。各奔前路,再无瓜葛。
        他们这么浩浩荡荡的一大帮,拥到轮回去的门前也是一道奇观。
        走之前要饮孟婆汤,每人饮一碗,饮过之后跨过大门,从今以后你非你,我非我,永不复相忆。
        大家走到门前,都停住了,没有人一往无前走在前面。孙坚看看颇安静的一大群人,笑笑,率先饮下一碗,扬了扬手,走了过去。
        孙坚三宝也追着走了。
        孙权、孙翊、孙匡、孙朗还有小妹走了,跟着一堆子子孙孙姑娘小子也走了。
        陆家的小子们也走了,一个个都十分有礼教地向剩下的人告别。
        然后东吴的其他臣子们也都走了,阿蒙和阿甘在人群中转过身,向这边举了举手中的碗致意。
        鬼差甲叹气说:“以后要不热闹很多了。”
        鬼差乙说:“我看你已经斯德哥尔摩了。”
    
        最后只剩下孙策和周瑜了,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取了一碗,碗沿相碰互敬,一仰脖子喝完,挥手把碗丢入忘川河心。随着那嗵的一声,他们最后一次勾住对方脖子,把臂交颈,用力拥抱。
    
    
    -伪·完结-

    烂尾抱歉。伪完结的意思就是,这里应该是这篇文的结尾了,但是我有许多事件没有写,万一以后想到什么梗可能会再更新,顺序算是插在前面……

*诸葛瑾不是周瑜引荐的,这里写着玩而已
*那首诗的全部是:“汉室曹瞒是獍枭,猘儿年少欲横挑。刀围玉帐觞公瑾,花簇珠屏舞大乔。水上神书才息焰,床头明镜旋生妖。蟠龙门外牛羊墓,荞麦粘天似雪飘。”不过个人不喜欢后四句,所以把它掐了。
[ 此帖被陈老九在2011-10-01 16:38重新编辑 ]
清空我的评分动态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共2条评分记录
宝已禾 威望 +18 2011-06-28 三万字以上完结文追加~
宝已禾 威望 +12 2011-06-28 优秀名作。 大人!纵横道我就追过这文的~终于完结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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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11-06-28  
哎呀呀这文终于完结了完结了好激动!!!坐在沙发位子上更加激动了哟!!!

表示阿甘和阿蒙大好=w=讨逆使江东之众举更美好啊美好啊=w=

这样的结尾。一个一个人喝下孟婆汤后离开,虽然有些怅怅然的,但总觉得,策瑜他们两个,哪怕是喝下了孟婆汤,也能在来世相见时相伴如初吧。
[ 此帖被夏屋等濒苯在2011-06-28 16:42重新编辑 ]
水落无痕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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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11-06-28  
我看到了神马!!!这一篇文章居然完结了!!!

当初看的时候就觉得这种kuso的文风来写历史向超级可爱了呀XDD

这个结尾,两个人最后一次拥抱神马的。。。还是小小的伤感了一下哦T T

[ 此帖被水落无痕在2011-06-28 16:37重新编辑 ]
墙头不灭 本命最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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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11-06-28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九乃终于完结了T T偶等了好久了啊,每天去纵横看T T
好喜欢策瑜的这种KUSO啊,而且每个人的性格都刻画的相当好,以及,阿权左拥右抱原来出自于此啊= =
最后聚了又北北了T T,扭头
叔子和抗哥何时圆满啊T T
[ 此帖被椒盐大王蛇在2011-06-30 01:27重新编辑 ]
阳光灿烂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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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1-06-28  
占到了一环哦也!
这个文早就有人给我推荐了
看了前几章,然后我的校园网打不开晋江了= =
现在重温!!!才看到第二章。。。。。


这么KUSO的文风我真是一路笑着看过来的。。。。可是看到结局的时候他们去轮回了。。。。怎么会笑的都流泪了呢。。。。嘤嘤嘤嘤。。。。这堆人死都没虐到我。。。。这个转世却虐到我了。。。。
都是恋旧的人啊我想我要是有刻骨铭心的一些东西也许喝孟婆汤的时候也会犹豫的。。。。。啊扯远了。。。。
结尾欢乐的伤感了。。。。
爱这个少年孙策。。。。大爱。。。。
也许他真的是老天爷搞出来的一个BUG,被发现以后就匆匆的收回去了。。。。嘤嘤嘤嘤
蒙甘很美
权基权逊也很美
策慈策翻策All都很美!!!
各种激动中嘤嘤嘤嘤
这文美死了!!!!
[ 此帖被阳光灿烂在2011-06-29 19:57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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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1-06-28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文居然完结了啊啊啊啊啊啊楼主我等了你好久
御宇内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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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1-06-28  
昨天被人告知完结了我还觉得不可思议,还以为已经是个死坑了!半年了有木有!!嘤嘤嘤嘤QAQ在36看到看到了结局,今天就在JQS出现了><
这个结局……好吧至少还算个大团圆结局……

“走了”就是轮回去了。各奔前路,再无瓜葛。
他们这么浩浩荡荡的一大帮,拥到轮回去的门前也是一道奇观。
走之前要饮孟婆汤,每人饮一碗,饮过之后跨过大门,从今以后你非你,我非我,永不复相忆。

↑这一段尼玛怎么就这么虐!!好桑感T^T
希望还会有番外或者补完!

PS.大人!!!这篇完结了!!《那一座风花雪月的荆州》呢!还有希望吗!!看我真挚的眼睛!!/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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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和补完什么的……虽然心里有一点很细碎的小段子,但都是只适合在原文里修改,加个几十字的小笑点之类的,很难搞成番外的形式……
如果想到的点子多,也许以后会重新发个最终修补版吧~
[ 此帖被御宇内在2011-06-28 18:39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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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1-06-28  
虽然在36大院看过了还是果断来这边也占个一环!!!这让我梦萦魂牵的坑~~~
虽然有kuso的内容,可楼主写的真的就是我心中的少年策瑜啊!!!
从头到尾,毫不崩坏,不铺张不卖弄,一言一笑如在眼前无声无息就把人萌死了!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取了一碗,碗沿相碰互敬,一仰脖子喝完,挥手把碗丢入忘川河心。随着那嗵的一声,他们最后一次勾住对方脖子,把臂交颈,用力拥抱。”
这个收梢好带感!
莫愁前路无知己有木有!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有木有!
就应该是这样啊~~~

另外蒙甘也好闪!历史向cp大好!

好吧,其实已经激动了一天了,还是不知道说神马!只好抱住楼主使劲mua个!
风花雪月的荆州填不填不?星星眼望~~~~
楼主留言:
感谢喜欢丫
我会努力想一想,尽量把风花雪月的荆州当初的想法构思回忆起来的。。。。
[ 此帖被美人才是真威武在2011-06-28 19:14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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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11-06-28  
在文库回了,这里再来抱一下大腿……
这文追了好久好久中间有一段时间甚至绝望了【喂】,结果居然能看到它完结的那一天,真真内牛满面!
我爱死这种历史向又轻松又能在不经意间戳人虐点的文了,这个结局很洒脱很释然,但是总让人回想起来唏嘘不已,还有那些少年笑过、洒过血泪的过往,都很鲜活……不枉追了那么久。拜谢作者写了那么一篇能让人跟着会心一笑的故事,那些让人拍案叫绝的梗,还有那些让人心醉的少年们。【坚爸你们也曾经少年过!】
蓝基娅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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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11-06-28  
从今以后你非你,我非我,永不复相忆

心里还是有点惆怅的

历史向总是这样  慢慢向着结局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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