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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兔肉夹馍 2019-08-08 14:45

【郭荀】远客 OOC慎入!雷!首楼完结

前言:二人设定已经混乱了...各位看官不要苛责,师兄弟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从哪看来的...


以上。







楔子
都说郭嘉是个聪明人,外号鬼才是也。可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聪明人哪会如此张扬不羁,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郭嘉不过是爱将他的那些小计谋说出来消遣,亦或是一种小炫耀,告诉荀彧,我已经不是你眼中的小孩了。而他只是想让荀彧明白,自己有能力与你并肩。
正文
很久以前,还是少年求学的时候,郭嘉就常常抱怨,文若你不过比我大七岁,为何待我虽是友偏又是兄长一般,照顾谦让我。我希望你能像看待平辈一样对待我。
荀彧便不露痕迹的答道,哪有,你想多了。
那你陪我喝酒去吧。
别,你身子骨不好。
每次郭嘉听到这个理由都很想踹面前这个治礼为行的家伙,然后质问,是歧视身体不好的人么。他郭嘉不过是身体单薄了些,看上去不太强健而已。
可是他没有,还是只能在下学之后于书院的槐树下自饮,但总是要备两只酒觞,心底里还是希望文若来的吧。其实他一直想撕掉荀彧那年少老成的伪装,在他看来,二人正是玩乐的好年华,何必故作深沉呢。最好,一醉方休。
而那年恰是光平元年,颖川书院的学子安心的学习儒家经典的同时,太平天师的出现将衰祚的汉王朝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郭嘉不知道,荀彧一直在他身后看着,他很羡慕,羡慕郭嘉的肆虐放浪,无所畏惧。其实他想走过去的,同郭嘉一道谈天然后醉倒。只是他不能啊,不只是名门枷锁阻止他规规矩矩,更重要的是他要做的事情很多,比如,肩负这天下。
所以他宁愿郭嘉像现在这样开心。
但他还是一直劝他,奉孝,别喝了。实在伤身。
那个男子哪会罢休,次次都扯着自己的衣衫,强迫自己坐下。
文若,你就喝一杯吧,何妨呢。
那次,郭嘉拉住荀彧,强迫他的双眼和自己对视。那一刹,荀彧看到的眸子不是迷离无神,而是清洌地,穿破人心的清洌。
荀彧妥协了,他第一次灌下好几坛酒,原来郭嘉早就不是心中那个万事不谙的小孩了。
郭嘉也很惊异,原来文若酒量如此好。其实自己的本意不过就想平复文若皱起的眉峰,忧思过重,同样伤身。只是久久伪装成无所谓的人,这番话已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了。也罢,就算他当成我在无理取闹又何妨。
然后他们真就醉了,初春的风乍一吹拂还略带寒气,郭嘉在梦中咳了几声,荀彧应声而醒,见他衣衫大敞,便想为他系好。却猛地双手被人抓住,然后身子也被拥入那人怀中,不温暖,透着寒凉。那人说,别动。
随后的永汉元年,荀彧如愿以偿举孝廉,拜守宫令。而这乱世不止,同门的师兄弟也就都各奔东西,寻找明主了。
文若你也要走吗。
恩。荀彧应了一声,兴隆汉室,为我的职责不是么。
郭嘉低低地说了句,也好。心想原来那次醉饮算是告别礼。又问,那不知文若要投向谁呢。
冀州袁公,历代汉臣,拥兵无数。
你不要去,他不是成大事的人。
你怎知。
我是郭奉孝呐。
可是我是荀文若。但这句话只能在心中默念着。
荀彧终究还是走了,郭嘉就只能一个人喝酒了。无聊了喝酒,有聊了却找不到能聊的人也只能喝酒。
他不过一介凡夫,那个人却如此耀眼,好像以前有人说过,文若是王佐之才呢。
但郭嘉还是决定去找那个陪他喝酒的人。
于是初平二年,他找到了袁绍帐前。当他如愿以偿进入袁绍营终后却被告知,荀彧先生已经走了。
竟然都不通知我一声!郭嘉气恼的踹碎一坛酒。我现在要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啊!
喝呗。好像有人说了一句。
郭嘉双眼一动,应是知晓自己爱饮酒的,袁绍早就在他帐中备下美酒数坛。
当数日后郭嘉烂醉的被抬出袁本初的大营时,只朝侍从狡黠一笑。
郭嘉开始了长达六年的耕夫生涯,让他忍受不了的是时而有酒时而无酒,靠着田丰他们的救济日子才好过点,其实他郭嘉本就孑然一身,空无一物。说白了,无家世无钱财,自己不过穷鬼一个。
总之时间过的飞快,清瘦的身子依旧,苍白的面容依旧,长久未束的发愈长。
你说怎么不去找荀彧?何必呢,除非,是他先念着自己。
除非是他先念着自己。
建安元年,荀彧寄了锦帛来,郭嘉很好奇他是如何知晓自己身在何处,差使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而差使看到郭嘉的那一刻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衣衫褴褛啊简直,长发垂肩,衣袍大敞。他想不通那个礼法端正洁净无染的荀大人给主公推荐的奇士,竟会是这般模样,他摇了摇头,又好奇的瞥了几眼。不过好像,他的眼神...很清澈。
展开锦帛,字迹苍劲如常。原来是要他投到曹操帐下,自己躲了这么久还是被发现了。郭嘉望了一眼屋子,家徒四壁惟有那壶酒尚温,长袖一挥便将它带上袍间。
嘉这就和你走。


来到曹营还未站住脚,曹操便亲自将郭嘉请入大账,和他喝了一夜酒,也聊了一通宵。这年曹操迎天子于许昌,官拜大将军,又得不少良士,心中也自是开阔万分。所以二人聊得甚是畅快,郭嘉暗想这曹操倒是和自己都是一般的疏狂,秉性也如此相像。
天快明朗的时候曹操终于睡下,朦胧中说了一句,文若荐来的人果然都不会错呢,使孤成大事者必此人也。
郭嘉听见了,愣了一会,边走忿忿不平,曹孟德啊我陪你喝了一夜酒都还没见到他呢...嘟囔着推开中军帐帘,一个身影便落入他的眸中。这个人端正不倚的站着,初阳的光芒打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郭嘉晃了晃头以为是自己酒喝多了,便伸手去扯了扯这个人的衣带。
咦,可以摸到啊。
奉孝,别闹。
一样的眉目,一样的耳鼻,温和的口气,甚至那在深秋清晨中略略发紫的双唇。他怎会认错。
文若的眼神怎么这般好看...温润到好像要把我融化,当然后一句话只能搁在肚子里。


荀彧有些紧张,大概是很久没见到的缘故,所以他不知道说什么。
在又一次缄默中,荀彧终于开了口,奉孝,主公看来很是器重你。
郭嘉听到这句话立马想掐死面前的这个家伙,你他妈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等在这儿么,额前的头发都被霜露打湿了你当我他妈是瞎子啊!
当然他要以另一种温和的方式表达出来。
文若候嘉良久便只为了说这一句话吗?
其实,我很高兴,很高兴你能来。很多年都没见过了。荀彧对上郭嘉的眼。
好啊,那你陪我喝酒去!
你和主公喝了一夜了....
诶,文若此话差矣,嘉追求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帐中那位,还达不到。如何?
荀彧想了想,还是摆摆手。奉孝兄倒可风流,我那儿可还有公文要批呢,等等还有早朝....
文若不要这样对嘉好不好
荀彧闻言抬头,发现郭嘉双颊绯红,再靠近些,浓郁的酒气让人难以无视。
他醉了?可刚刚还清醒着。
文若不要像陌生人一样好不好。
听这语气越来越低沉,莫不是...荀彧再对上那双眸子,好像看见雾气甚重。
文若...文若....多了些许呜咽声。
喂喂喂,你不要这样,你都二十多岁了哭个毛线啊,你还是男人吗。荀彧差点吼了出来。


其实后世有句话是这样的,男人在喜欢的人面前都只是男孩....荀彧活不到后世那么久远,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所以他现在很棘手。


目前这番情景让荀彧哭笑不得,唤来守夜的几个士兵,要他们把郭嘉抬回他府中。
等等,刚刚的事,要是你们敢泄漏半分....
那几个干活的士兵听到这句话时,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一向温和的荀大人也会威胁人?就为了这个酒鬼?不过这好像也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镇定自若的荀大人如此束手无策。
遵命。唉,难怪都说不叫的狗会咬人,从此荀彧在属下心目中的形象不在,还多了一个外号,狗货。


那些时日,郭嘉爱上了去尚书令大人的家,因为有好吃的好喝的还有....好看的,比如荀大人。
哟,祭酒大人今天赶早啊。荀府的人渐渐习惯这个几乎每日都来的哭穷鬼了。按理说主公如此器重的人,怎么天天来这儿蹭饭呢。
郭嘉倒是很享受这日子,荀彧每天从朝中归来看见奉孝,也只无奈的摇摇头,就当....就当是养他吧,千金难买我乐意...每次这么想,荀彧都会开心几分,眼角染上笑意,然后一旁的郭嘉又看呆了。
他暗拊道,文若就应该多笑笑,整天虽是温润却也似冰山,太有负这俊颜了。忍不住去摸荀彧的脸,刚靠近,一股清幽气息钻入他的鼻腔,文若....你好香啊....郭嘉将头低到荀彧的胸前,仔细地嗅着,看不见荀彧的脸越来越红。
他的双手揽住荀彧的腰际,让他整个身子离自己更近,便更好闻。
荀彧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好似平时的冷静此刻都消失了,而且这小子比他要高了。
于是在院中二人就这么站立着,依偎着。
啊啊啊你们在干什么!一个不速之客的声音响了起来。
郭嘉一惊倒仍然没有松手,回头一看,是陈群。好像有传言说是陈群也很爱来荀府串门?郭嘉双眼眯了起来。
荀彧心里也是一惊,他忘了今天陈群要来拜访他。刚刚那幕给他看见了?恩,我和奉孝俱是清白,说实话他也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就用清白形容和奉孝的关系了。但至少此刻荀彧心中,已无礼法二字。
陈群放下遮在眼前的双手,却见二人依然拥在一起。怎、怎么能这样,最是无暇的荀大人竟和最是放浪的郭嘉!他接受不了啊。
你们....喂!郭嘉你放手!见郭嘉没有松动的迹象,他终是吼了出来。你怎么配得上呢。但后一句话他只能在心中默念。
如何?郭嘉启唇。
放手!你这放荡形骸不知礼法的家伙,别污了荀大人。
听到这句话,郭嘉双拳不由的握紧。呵。随即眉头又舒展开,抱着荀彧的袍袖,大声的朝陈群说道:我就缠着你们冰清玉洁的荀大人,我就是不知廉耻缠着他,一辈子都缠着他,如何?
郭嘉没看到荀彧听到这话时轻轻上勾的嘴角和如沐春风的眼神。
另一方面...陈群傻了,他看到荀彧毫无反应,所以,荀大人默认了?他站在一旁就像个多余的家伙。陈群咬了咬牙,头也不回的走了。


郭嘉当然不会知道陈群跑到他顶头上司曹操那告状了,而且还直述他不治行检,行为放荡。
曹操听完哈哈一笑,奉孝那混孩子,和荀彧关系都好到让人误会的地步了。不过似乎有那么点问题啊。曹操眼中精光一闪,对陈群说,你能坚持正道,很好。
陈群便喜滋滋的走了,以为主公必然会廷叱郭嘉,可是没想到似乎主公更加器重他了。不公平啊。
果不其然,从随后几场战争开始,曹操几乎是每一刻都将郭嘉都带在了身边。


建安三年九月,曹操东征吕布。他安排荀彧坐镇后方,郭嘉则被自己带着。他相信这个年轻人会给他惊喜。
十月,屠戮彭城。某天夜里曹操和郭嘉饮酒时,突然就冒了一句,你说后人会不会谓我残暴?
郭嘉笑笑,理他们作甚。
曹操心里想着,其实我更怕的是荀彧,会介意。
隔几日,郭嘉飞鸽传书至许昌,寥寥数字,云:一切顺利。
接着曹操进军至下邳。吕布出战数战数败,便回城固守。几番攻占不下,曹操打算退军时终于想到自己身边还有个智囊,便问计于郭嘉。半醉不醒的人整了整衣衫,只回一句,主公,泗水和沂水不仅仅是用来护城的。
曹操双眼一亮,原来是用水计!
掘开水渠的那天,郭嘉来到个山头于高处看着被渐渐淹没的下邳城,叹了一句,这些将来应该都会算在我身上吧。
后来,当荀彧在许昌收到三封书信时,大概便知晓吕布这块硬石头被啃下了。
曹操在信中第一次用如此夸张的语气去夸奖一个人,充满了惊喜,并直言,奉孝可算他的知己;荀攸则在信中对郭嘉决绝的做法表示惊讶,二人这些时日的共事,荀攸却仍觉得郭嘉看不透;而郭嘉的信只有几个字,等我回来。
可是荀彧知道,攻克下吕布之后,曹操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建安四年三月,袁绍攻灭公孙瓒后,占有冀、青、幽、并四州之地,准备凭借强大实力,南攻曹操,进取中原,实现他讨平天下的愿望。
同年四月,曹操派史涣、曹仁击破张杨旧部眭固,取得河内郡,把势力范围扩张到黄河以北。
这一年郭嘉一直跟随曹操征伐,战事紧急,根本没有抽身回许昌的机会。当整个天下有机会落入郭嘉的眼里时,他突然觉得不过如此,朝代兴衰更替就好似一个循环,永远打不开的结一般,他郭嘉不可能是解结人,曹操也不是。至于荀彧这个会给自己增添烦恼的人,太过固执。若有机会,以后他定要文若去享受这大好河山。
夏天,袁绍准备率领大军南征的消息传到许都,诸将都以袁绍难敌。
曹操开始头疼了,袁绍啊,这个最大的敌人终于要来了。
其实他听到这一连串的消息倒是很镇定的,但底下的轩然大波他不是不知道。若是还未作战就丧失信心,这仗必败。
有天晚上,他在踱着步子,想着想着突然有人求见。待那人掀开屋帘,原来是郭嘉。
来得正是时候。乃问嘉曰,袁绍如此无状,吾欲讨之,恨力不及,如何?
郭嘉拂了拂衣袖,笑道,嘉来也正是为此事。刘、项之不敌,公所知也。高祖惟智胜,项羽虽强,终为所擒。今绍有十败,公有十胜,绍兵虽盛,不足惧也。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绍以逆动,公以顺率,此义胜也;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公以猛纠,此治胜也;绍外宽内忌,所任多亲戚,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绍多谋少决,公得策辄行,此谋胜也;绍专收名誉,公以至诚待人,此德胜也;绍恤近忽远,公虑无不周,此仁胜也;绍听谗惑乱,公浸润不行,此明胜也;绍是非混淆,公法度严明,此文胜也;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公有此十胜,于以败绍无难矣!
静静的听完这段话,曹操也笑了,如公所言,孤何足以当之!
待郭嘉出去,曹操玩味的摸了摸下巴,这番十胜十败听起来有些耳熟。


建安三年春天,自己和荀彧一起讨论过征伐先后。当时他自己是有点犹豫啊,不知如何取舍。荀彧也是一笑,自是先征吕布再定袁绍。问及原因,荀彧对上他的眼神,几秒后抱着坚决答道,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易弱,刘、项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绍貌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唯才所宜,此度胜也。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寡,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原为用,此德胜也。夫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谁敢不从?绍之强其何能为!
曹操将荀彧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心中,如今拿来和奉孝的话做对比,这两人算得上心意相通么。


如今的奉孝洒脱淡然的让他安心,
当年的文若稳重细致的让他放心。


其实话说不说都无所谓,寻个由头罢了,不管怎么样,这场决定未来江山谁主的决战,终是一触即发。


建安五年正月,袁绍派陈琳书写檄文并发布,曹操看完只叹了一句如此文采飞扬,日后只能是一抔黃土,可惜哟。
这次同两年前一样,以郭嘉为首的智囊团与他同行,荀彧留守许都。

安排任务一下来,郭嘉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去找荀彧。
见到面,郭嘉打趣的说了一句,文若呀,我都觉得咱俩快成那牛郎织女了,一年见面的次数真是掐指可数。说完委屈的低下头。
不知怎的,荀彧听完这番话,心一下子就柔软了起来。奉孝,这次战事非同小可,你可要仔细应对...
郭嘉望着荀彧凝重的样子觉得好笑,就好像军士出征,妻子送行一般。而这厢荀彧还没说完,那人已凑近了耳边,呼吸掠过面庞显得波澜不惊。
文若放心,等我就好。


建安四年末刘备溃败后,关羽被曹操收入麾下,而在战争中先拔头筹的便是这一猛将。
二月,袁绍进军黎阳,派大将颜良进围白马,攻东郡太守刘延,以保障主力渡河南进。刘延告急请援。
四月,曹操用荀攸之计,声东击西,佯装欲于延津渡河,诱使袁绍分兵西向,实则轻兵突袭白马,颜良於阵间措手不及,为关羽所杀。白马之围解后,曹操迁移民众,沿河西退。袁绍率军渡河,追击曹操,至延津南。曹操令骑兵解鞍放马,将辎重丢弃。文丑与刘备带着五六千骑兵先后追至,士兵们争夺辎重,情况混乱。曹操以五百余骑,乘机突击,文丑死於乱军之中。此后,曹操还军官渡,袁绍进保阳武。
杀死文丑后,关羽于曹营中军威大震,无人再以降将视之。
过了几天,郭嘉来到关羽帐中,他见关羽神色略为警戒,抱拳道,将军不必紧张,嘉来此不过欲与君畅饮一番,英雄美酒才相配嘛。
关羽的神情这才缓和。
几杯热酒下肚之后,郭嘉慢悠悠的说道,将军可知你兄长何处。
关羽神色一凛,先生快说。
正是袁绍袁本初帐下。他见关羽沉默良久,又开口,将军可有意愿回去乎。
关羽摸不清郭嘉来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你走吧。说完这句恰好一阵风吹开帐帘,无人看守,星夜甚美。
但你要记住,今天放你走的并不是我郭嘉,而是吾主,曹操。
关羽深深的看了郭嘉一眼,关某多谢。语毕带上青龙偃月刀,跨马而走。而史书上不过几个字,关羽复投刘备。
曹操得知关羽逃走的消息勃然大怒,连夜到关羽营中,可惜他看到的只是个醉酒不醒的郭嘉。气急败坏的曹操命人用冷水泼醒他。
郭嘉睁开双眼,曹操质问他到底是否为内奸。郭嘉冷笑几声,主公信么,十年内,关将军必然会有回报。曹操大为光火,但又无可奈何,他总不能怀疑到荀彧的身上去吧。行,那你就先去别苑思过吧。


八年后,当曹操在华容道与关羽再相遇的时候,他终于想起那天郭嘉的话,原来奉孝所言都成为了现实。依着故人情分关羽果然放了他,擦肩而过那一瞬,关羽问道,郭嘉先生,可好?
曹操凄然一笑,若郭奉孝在,必不使孤至此。关羽愣了愣,眼里突有哀痛,但转瞬即逝,挥手放走他。
当军队度出危险后,曹操的满腔愧疚不过转换为十二个字,哀哉奉孝!惜哉奉孝!痛哉奉孝!
可惜现在,仍是建安五年,谁也不知道未来的走向不是么。


说是思过,不过就是监禁了,只是条件比狱牢好太多。郭嘉只在想一件事,若是这个曹孟德哪天心情不好真把自己咔嚓了,荀彧怎么办。
郭嘉心里倒是无畏,他也愿意堵着一口气去等他做的预测。只是得写信告诉荀彧让他安心啊。
许都,荀彧收到军报,心中大惊。郭嘉这是犯了主公大忌啊,妄下断定,私放关羽,奉孝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如今孟德留着他不过是看在大战将近,斩军师于作战不利而已。冷汗从荀彧的头上流下,考虑再三,他提起了笔,没有任何铺垫。
主公,今彧以项上人头保奉孝之命。唯君三思。
当曹操拿起回信摊在桌上,心里也是奇异,二人情深已到如斯地步了么。这信中的语气可谓之曰胁迫。
他来到别苑,屋中的郭嘉有些邋遢,但依然一身酒气。他定了定神,温和的问候,奉孝近日可好。
主公安好,奉孝自然安好。
是么,你可知,那孙策听闻我军于袁绍相持官渡不发,欲渡江偷袭许都。曹操不轻不重地说道。
郭嘉闻言抬起了眸子,已满是清醒,他一字一句的对曹操说,主公勿忧。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觽,无异於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於匹夫之手。
曹操听完,一个字都没有说,空气仿佛是凝固的。突然抬手将郭嘉拉近,轻轻说,荀彧以他命换你命,所以这次我会听你的,希望荀彧会无碍。
回到中军大账后,曹操只是把郭嘉说的话写下寄予荀彧。而荀彧看到后,只默念着,奉孝,我信你。
不消一月,消息传来。孙策临江未济,果为许贡客所杀。


很多年后,当许多人都赞那诸葛孔明的神机妙算,举世无双时,沉静的荀彧总会想接上一句,只是因为,你没见过郭奉孝。


而曹操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他怀疑这郭嘉究竟是人还是神,天下于他不过一盘散棋,但孰进孰退,在他心中,早有分辨。突然有些恐惧感,这郭嘉就像游离于人世之外一般,好像随时都会走。所以,他一定要留下他。所以,他也一定要把握住荀彧。
拉锯战依然进行着。曹操保官渡,袁绍围之。时间上的拖延让曹军尽是烦躁的气氛。另一方面,曹操军粮已尽。
曹操考虑再三,修书一封予与彧,议欲还许以引绍。毕竟郭嘉更擅奇谋,而这粮草细事还应交付荀彧。
彧曰:“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曹操乃住。
十月,袁绍谋士许攸投降曹操,建议曹操奇袭乌巢烧其辎重,计谋成功。袁绍军溃败。
于是整个建安五年就这么结束在官渡大战的胜果中。郭嘉远远地望着得胜而归的曹军,只面向了南方,问道,荀彧,这天下安定一分,你就开心一些,是不是。
征伐天下的路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得结束。接下来要处理的烂尾工程耗了很多时年,于是就这么,久到郭嘉离开。
建安六年,曹操就谷东平之安民,粮少,不足与河北相支,欲因绍新破,以其间击讨刘表。他再次请教了荀彧。
荀彧告诉他,今绍败,其众离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背兖、豫,远师江、汉,若绍收其馀烬,承虚以出人后,则公事去矣。曹操听完赞许的点了点头。
建安七年,九月,曹操率军北渡黄河,屯驻黎阳的袁谭发动进攻。袁谭见曹兵势大,向袁尚告急。袁尚恐怕分兵援救袁谭,袁谭夺兵不还,于是使谋士审配守邺城,亲自率兵往救黎阳。曹操挥兵而进,连战皆胜。袁谭、袁尚闭城不敢应战。
次年二月,曹操再次猛攻黎阳,大败袁谭兄弟于城下,袁谭兄弟逃回邺城,曹军追至邺下,割其麦而还。
而郭嘉一直跟从曹操讨谭、尚于黎阳,连战数克。
诸将欲乘胜遂攻之,郭嘉又一次淡然的告诉曹操,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有郭图、逢纪为之谋臣,必交其间,还相离也.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不如南向荆州若征刘表者,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
曹操此时将全部赌注都压在了眼前人的身上。只笑着说了声,好。
于是曹操乃南征。军至西平,谭、尚果争冀州。谭为尚军所败,走保平原,遣辛毗乞降。
这一路,郭嘉先是从定邺,又从攻谭於南皮,随即冀州平。
那天曹操问郭嘉想要什么赏赐的时候,郭嘉心里暗想,若我要荀彧,不知孟德可舍得给呢。不过话到嘴边,终是变成,主公您随意。
建安八年,曹操封嘉洧阳亭侯。
此役结束,郭嘉向曹操请了个假,说是想去探访故人,曹操也明了对待郭嘉这种人要给些自由。只是没想到的是,郭嘉回了许都。
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总归是让人烦躁的,郭嘉骑着马来到了荀府。好像有五年没来了呢。郭嘉数着,他径直走了进去,无视新换来的门卫的阻拦,这个点,荀彧应该是在看些公文吧。想着,郭嘉立在了书房前,一阵阵幽香扑面而来,他吸了口气,扬高了声调,文若,你这荀令留香,果然不假。
门应声而开,荀彧望着郭嘉,眼中闪烁着惊喜,但又故作平静的说,奉孝,你回来了。
怎么,不欢迎么。郭嘉对荀彧的态度很是不满。
嗯...你进来吧。
郭嘉一进屋,便看到案几上堆得如小山般的书文。他啧啧道,看来朝廷把你压迫的不轻啊文若,可是我心疼了。刚开始开玩笑的语气到了最后一句,竟如此认真。
荀彧不知怎么往下接,只能说道,奉孝要等彧么,我想先处理完这些东西。
郭嘉想了想,还没看到过文若认真工作的样子呢。便一口答应下来。
荀彧的书屋是向着阳光的,下午的光线已经开始柔和起来,偶尔几丝掠在荀彧的脸上,郭嘉仿佛看到了温柔二字。屋子里面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落笔声相互交错。荀彧感到了种强烈的归属感,只希望这一刻能永存。
郭嘉闭上了双眼,有生之年,能和文若静享这一刻的安详,也就足够了吧。他笑盈盈的叹道,文若,处理公文不累么。
有你在旁边,我怎么会累呢。
嘉给你说个故事吧。荀彧轻轻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有个孩子,他很笨,做什么都做不好,再加上父母早逝,他老是被欺负。后来他去求学,遇见了一个对他特别特别好的人,可以算是师兄吧。可是这个孩子却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个人,因为有人说他的师兄注定是国之栋梁,然后他瞧了瞧自己,什么都不是。后来啊,他于山中野游的时候碰到一位道人,道人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问他,若借你寿命二十年便可换聪慧一世,而且你需为这天下尽份力。你可愿意。那个孩子同意了。
郭嘉说到这停住了,荀彧也放下了笔,他望着郭嘉,说不出的严肃。
郭嘉低下头,又继续,后来那个人真的变得很聪明,可是他的师兄却走了,他找了好久,终于又可以和他师兄一起,可是天终不遂人愿呢,在一起的日子很少,他们就要各自东奔西跑。于是渐渐的那个人感觉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又来到师兄的面前。他觉得愧疚,若是此时他师兄的心思与他相同,而他终究要走。郭嘉对上荀彧的眸子,咬了咬唇,一字一顿的说,他怕自己的师兄会难过,而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荀彧没有说话,良久,才平静的回,这个故事真是有趣。
郭嘉是在建安九年初回到曹操身边。
二月,曹操乘冀州牧袁尚出兵攻打袁谭之机,亲率大军直指邺城,起土山、挖地道、向邺城发动猛攻。时袁尚谋士审配镇守邺城,见曹军来攻,指挥将士固守待援。
四月,曹操见邺城一时难以攻下,留曹洪继续攻城,自己率兵攻下毛城,切断从并州向邺城运送粮食的通道。
五月,曹操又命士兵在邺城城外挖掘濠堑,周围四十里,深、宽各二丈,引漳水灌城。邺城城中乏粮,饿死者过半,形势极为危急,审配指挥将士竭力防守。
七月,袁尚听说邺城危险,亲率兵万余人回救,至离邺城十七里之处,临泾水为营,点火以示城中。审配见袁尚救兵来到,点火相应,出兵城外,欲以袁尚里应外合,冲出重围。曹操派兵迎头截击,将审配赶回城中。又挥军击败袁尚。袁尚恐惧,遣使求降,曹操不许。袁尚退兵,曹操随后追击。袁尚部将马延、张凯等临阵投降曹操,军队溃散,袁尚见大势已去,逃奔中山郡。曹操大获全胜,尽得袁尚辎重、印绶、节钺等物。于是使人拿袁尚印绶以示城内,城内守军崩溃。
八月,审配之侄审劳开城门迎纳曹军,曹操遂占领邺城,至此,曹操平定冀州。
九月,曹操自任冀州牧,冀州从此成为曹操的政治中心。
十二月,曹操以背约为名,向袁谭发动进攻。袁谭退至南皮。曹操进军平原,复谭所占据的属县。
次年正月,曹操进军南皮,袁谭出战,曹军士卒死伤累累,曹操意欲暂缓进攻。议郎曹纯劝曹操说,大军深入,难以持久,必须有进无退。于是曹操亲自擂鼓,指挥将士冲击,遂大败袁谭,攻占南皮。袁谭出逃,被曹军追兵杀死。至此,袁氏势力基本肃清。但袁尚兵败后,逃奔幽州刺史袁熙。不久,袁尚、袁熙又逃奔三郡乌桓。
整整一年,郭嘉专心战事,一洗曾经不羁的作风,为曹操铲除袁氏立下汗马功劳。曹操见到郭嘉如此认真,也有些惊讶,他会高兴的对旁人说,愿把身后事相托。而郭嘉偶尔对月酌酒时,才会暗笑自己,相思是最最惹不得的啊。而且他怕自己来不及了,所以会尽量把这天下大局变得简易些。
开始咳血的时候是在建安十年三月。那天夜里郭嘉伏案写着些东西时,猛然心胸一痛,随即咳嗽着,而撇开袖子,锦帛上已落下斑斑血迹。春天到了,郭嘉觉得身体却在止不住的发凉,这原本是要寄给荀彧的啊。不,不能让他知道。他挥手将其丢尽香炉焚毁,重新开始写另一封。换了一种及其轻快的语气,让文若安心。战事繁忙,就连书信相通也只是偶尔,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找人把荀彧画下来,天天见着也能开心。郭嘉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曹操发现郭嘉身体不大对劲是在一次宴饮后,平时千杯不醉的郭嘉竟然要求提前离席,他大笑扯住郭嘉,随即郭嘉开始咳嗽,曹操以为他是呛着了,等郭嘉拿下捂住嘴的手时,借着月光,曹操发现,他的嘴角留有一丝血迹。
奉孝....你....曹操疑惑地问道。
嘉无碍,近日身体不太舒服而已。
那要多修养啊,孤可离不开你。
嘉恳请主公,不要和荀彧提这件事。郭嘉无由来的突然冒了一句。
曹操点头许诺。自那日起,曹操暗地里开始遍访名医,奇怪的是,每当一名医者给郭嘉看完病后,只无奈的对曹操说同一句话,秉将军,郭公子身体并无恙,但就是好转不了。似乎某种机能在消失。
而几天后郭嘉也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于是曹操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奉孝一定要保重,孤还想你为我争下这江山。
于是在苦药中,又度过了一年。郭嘉每次喝下药汤时,都总抱怨味道难闻。若是有味药有荀彧一般的气味,再难喝我也一滴不剩。
在许都的荀彧并不知道这年发生的事,夜半三更时他还在筹划这天下。死生不过他一念之间。
而明明没有任何交流的二人,思想却几乎一致。
建安十一年正月,曹操親自率軍進攻高干,圍攻壺關。高干留部將守城,親詣匈奴求救。高干准備逃往荊州,被曹操的上洛都尉王琰捕殺。至此,高干勢力覆滅,曹操於是平定並州。
胜后几日,曹操来找郭嘉,身上戎装未减,第一句话就是,奉孝,我要治好你,这天下不能没有你,成就霸业,不能没有你。说话时双眼闪着异样的光芒,就好像 这天下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郭嘉皱了皱眉,他听出了话中另一层意思。若是曹操真有如此野心,那荀彧该如何,那个死心眼的家伙一定会已己相抗。他定了定神,缓和的说道,主公,生死之事不能强求。可是人是能决定的,所以,若奉孝去后,因着你的霸业,文若作了忤逆之事,还请主公轻恕。你知道,他是汉臣。
曹操眼神锐利的扫了过来,奉孝怎知文若会背我。不过揣测人心的事还是如此得心应手,你说得对,但只错了一点,孤要做的是周文王。奉孝可敢与我一赌,就赌文若的心。
郭嘉低下头,自是愿意,但只怕奉孝等不到那一天了。


建安十二年,曹操想要征伐袁尚及三郡乌丸,诸将都反对,害怕许都空虚,刘备刘表来偷袭。郭嘉再一次出乎意料地说,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乌丸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
曹操接受郭嘉的意见,发轻兵北征,以除袁家之后。
六月,曹操军到易城,此时郭嘉已经开始出现短时间昏迷的症状,但郭嘉觉得推进的速度还是太慢,因为他已经来不及了。遍又进言道,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趣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于是曹操在设置了一些撤军假象之后,暗中率领一支轻装精兵,在向导的带领下突然出现在乌桓首领蹋顿王的背后。乌桓军士措手不及,首领蹋顿也被击杀。这次行军路况极端恶劣,沿途有长达二百里的地方无水无粮草,而郭嘉的病情于此期间更加恶化,经常咳血,只能卧床随军而行。
同年秋天,辽东太守公孙康带着袁尚的首级前来投降。
曹操根据郭嘉的计策终于彻底平定北方,统一整个黄河流域以北地区。
冬天,大军归至柳城,郭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军医前来把脉,都只能摇摇头退出来。
那天,曹操来到郭嘉床前,难得郭嘉是完全清醒着,他看到曹操脸上哀痛的神色,笑着说,主公,北方平定后,从此你就能安心南征了。
奉孝....
主公不必难过,生死真的是天意。其实遇到吾主,嘉已经很开心了。
那奉孝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希望主公帮我照顾好荀彧。曹操滞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待曹操出去后,郭嘉披衣从塌上起来,握住了笔。原番心中有万言欲诉,此刻也皆无法表达,毕竟此刻他郭嘉对着的只是一片锦帛。
郭嘉喘了口气,开始回忆,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片刻,原来已经没什么是不能忘怀的了,今生真的足矣,他不敢再要求更多了,他还想留着时间,给来世。
文若,这次奉孝可能要对不起你了。其实我本来或许就不应该出现的,所以呢,你要好好保重,以后啊也别犯傻。我就先走一步,但可别以为我等你所以着急,否则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提笔写完最后一个字,郭嘉将它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枕边,他满意的看着整洁的锦帛,好像他整整三十八年的生命中都没有这么细究过。他摸索着推开了屋门,狂风呼啸而进,一下子竟差点让他站不住,扶着窗棂,外面的世界银灰一片。又是个冬天啊,再过几日,也是冬至了吧。
这繁华天下,自己怕是看不到了,也好,荀彧在意就行了。他走回屋,躺回床上,轻轻闭上眼睛,闭上眼之前,郭嘉问自己,这是不是自己最后一次做这个动作呢。
建安十二年冬,郭嘉自柳城还,疾笃,薨。年三十八。
曹操让柳城全部百姓守丧,原本白雪纷飞的天气更使雪白满城。
走进那间屋子他看见郭嘉脸上带着笑容的,嘴角依然上扬,可是那双明眸却再也不能迸发出智慧的光芒。他伸手想触摸眼前人的面庞,却在还差一点的时候收住手,他更怕摸到一片冰凉。手转拿起郭嘉摆放在床边的锦帛,一行行的看下去。突然他头疼欲裂,一群人赶紧扶住他,曹操挣扎着说道,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又命人表曰,祭酒郭嘉,自从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不幸短命,事业未终.追思嘉勋,实不可忘.可增邑八百户,并前千户。
曹操在建安十二年年末回许都,第一件事就是复增彧邑千户,合二千户。他没有踏进荀府一步,他没办法去安慰荀彧,只能寻到这么个法子,或许这也只能徒增荀彧的伤痛。
荀府很安静,从冬至那天军报传来的那一刻,这府的主人就变得安静。本来隆冬,所有的草木就已失去了生机,而消沉的气氛只能徒添萧索。
荀彧呆在书房里,熏香弥漫着整间屋子,不一会他又熄了那香,几年前那个人的气味应该还在。他努力的回味着,却找不到丝毫踪迹。再一次摊开那人的遗书,死了么,这俏皮还真是跃然纸上。可是这个人再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说话了。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荀彧慢慢念着。
送我一张锦帛,何用?
赏我金银万两,何用?
赠我虚名空空,何用?
封我百姓万户,又何用?
再多的东西最后也不过是虚妄,郭奉孝,我愿意用这些换你回来!
荀彧看着自己满身白衣,原来,自己连为郭嘉守头七的资格都没有,原来,连他的死讯自己都是最后一个知晓。
我只是不要,你成为记忆。荀彧自然不会哭,他只是想着,人活一世究竟为甚!可是细细数来,他和郭嘉一起的日子也就那么几日,完整点算来,一年都还不到。呵呵,这一刻荀彧是多么痛恨自己是荀彧。
他开始抚琴,古曲,高山流水,原来这天下没了奉孝,自己也没了知音,知己,知心人。他大开屋门,寒风让他更为清醒。他继续抚琴,若是奉孝此刻能听见,该有多好。自己平时不爱好鼓乐,想来,竟是端正居多,和奉孝也不是那么相匹配。当年的那个小孩,那个只会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的孩子,如今竟然会如此牵动他的心。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己不过也是其中一员而已。
又能怪谁。
第二天,当荀彧的双手变得血迹斑斑时,仆人拉住了他,荀彧没有挣扎。他从怀中掏出那块锦帛,扔进了香炉里。难闻的气味冒了出来,或许整天浸在香氛中的他,才会对这种气味印象更为深刻吧。
月余后,荀彧又站在了朝堂上,人们惊异于他的华发一夜增生那么多。只是没有人再知道,他的心魂早已失在军祭酒郭嘉先生的身上。
而郭嘉这个名字,逐渐从人们的脑海里消失,人们只记得他那些奇谋奇策,可是他的点点滴滴,再无人去思去想。
后来荀彧也爱上了喝酒,但每次只能浅尝辄止,他明白他要保持绝对清醒的头脑去为丞相出谋划策,看家守院。
是啊,曾经那么多次机会去醉却都是他自己放弃掉,唯有一次没有拒绝,那是自己今生无二的放纵,如果自己不那么坚持,那是不是今天的回忆就能更绵长呢...都是自己的不放手,如今又能怨怪谁呢。日日在香薰中沐洗,却日日清净不了,他只是想忘却酒香,因为连醉遇的机会都没有一次。
奉孝,你为何不来入梦呢。
再后来,荀彧觉得自己老了下去,明明应该是风华正茂的年岁,可是没有奉孝在身边引他轻狂,他只能恪守,恪守一切。
偶尔生病,卧床轻咳,荀彧觉得这是他离奉孝最近的时刻,一声一声的咳嗽,将他的身影和记忆中的奉孝重叠,他当年也是这样的吧,明明病得很痛苦,却云淡风轻。
可是每一刹过后,只能察觉离他越来越远,横在二人之间的是时间。
奉孝定格在建安十二年,可他荀彧还要继续向前。
但心思大概也日渐消沉,他的梦想,他的信仰,当他看见曹丞相眼中欲望膨胀的光芒的时候,就明了,这些离他愈发遥远。
建安十七年,董昭等谓太祖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密以谘彧。荀彧一瞬间便想到郭嘉最后留给他的话,原来遗言都算尽了一切,郭嘉,你到底是人,还是神。
但荀彧做不到不管不顾,奉孝,就算你怨我犯傻,我还一定要说。
他站在了曹操面前,毫无犹豫的答道,彧以为太祖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曹操在这一瞬间所想的和荀彧一样,就是那是郭嘉最后和他打的赌,年纪愈大的他感觉有些记不得那人的模样了,但此刻却愈发清晰。曹操在心中暗暗叹道,奉孝,你真的能预料一切么。我要是食言,你可否会怪我。曹操望着眼前曾和他并肩同佂的荀彧,如玉冰清的尚书令大人隔着他一些距离,这些年,他们并不曾再亲近几分,距离,大概也就是这么多。
原来已经近入无话可说的地步了。
曹操拂袖而走,留荀彧一人在朝堂上独立,坚守最后的风度。
曹操后来派人送给荀彧一个空食盒,使者送到后便被曹操所杀。就当给你的祭礼吧。曹操在做完这一切后,躺在床上,头又开始疼痛,如果能回到二十年前,该多好,他喃喃道,子房,终为汉臣啊。
荀彧收到食盒之后,当即便明白了他曹操的意思。此生就此作罢吧。
临去之前,荀彧坐到了别院里,裹着披风的他依然感觉到瑟瑟。
原来已是孟冬,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露渐重,使人心悲。
前些日子他将和曹操多年通信的稿件全部焚尽,多年来的情份也都付之一炬,满屋的碎屑,炭灰,烟雾,可惜他不是凤凰,不能涅火重生。只是这些作出的火花仍不能温暖他。
他还记得这些竹简里有孟德追悼奉孝的话。那个人,原来也会如此伤心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或许也只有自己还记得,奉孝最喜那一身青袍。
有风吹过,缕缕发丝飘起,早已是华色遍布。荀彧陷入回忆之中。
那是有年的冬至,刚随军远征归来的奉孝于府中找他,自然是带了壶美酒,据说是孟德赏赐的。
文若,我回来了。
那句话说的如此自然,就像远游客归乡般的亲切口吻,让荀彧忍不住想问,你是不是把这儿当成了...你我的家。
但斟酌半分,他还是只望向他,轻答了一句,恩,回来就好。
他们来到了后院中梧桐树下,摆案对坐,郭嘉亲自斟酒,绵长的酒香旋绕在二人四周,久久散不开。
那就多缠绕会吧,荀彧当然不知道郭嘉当时心中的轻叹。
也是一样的隆冬,天色有些阴郁,在这映衬之下,荀彧发现郭嘉脸色比以前要苍白。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郭嘉正在斟酒的手,郭嘉没料到这一出,手一抖,不觉酒就漏出几分。他扬了扬眉,复作淡然的口吻说,喏,文若你看,酒洒了。
然而荀彧只感觉到握住的双手骨节分明,他仔细打量了下郭嘉,宽大的袍子罩在他身上,原本修长的身线显得更加玉树临风,只是,他也愈发消瘦了。荀彧下意识地脱口说出,奉孝,保重身体啊。
郭嘉眼皮一动,轻笑道,唯醇酒可据彻骨之寒,文若快饮了吧。顿了一会,复又开口,我只是很开心,你愿意和我一起把酒。
随即又是缄默,酒香,衣香,两相混合竟然如此和谐缠绵。彼时两人皆是少年时,从未想过这么多年来仍能携手同行。
咦,好像下雪了。不知是谁先发出的惊叹,两人一齐抬头。果真有片片白雪落下。似是默契般,二人依旧坐于旷野中,雪落入酒觞里,二人对视一眼,便饮罢。
雪越来越大,郭嘉一杯接着一杯饮尽,似是害怕以后再没有机会。不过泠泠寒风中他终是感到寒意,双手开始发抖,又发出声声轻咳。荀彧见状便站了起来,说道,奉孝,回屋吧,这实在凉气逼人。郭嘉也站了起来,眯了眯双眼,抖落衣衫上的雪花,牵住荀彧的袖袍,文若陪我走走吧。
二人在花园中慢慢踱步,竟觉得万言千语也不如这静默的每一刻。
突然郭嘉又轻笑了一声,荀彧投过疑惑的目光,郭嘉悠悠地回道,文若,你说这霜雪吹满头,可否也算得白首。
荀彧愣了一会儿,也悠悠地答道,如果奉孝觉得是,那就是呗。
好,将来文若可千万别忘了这天。
如今,他荀彧从未忘却过那一天的某一刻,可是郭奉孝你又去了哪。他闭上了双眼,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片一片落在脸上,荀彧睁开双眼,原来又下雪了。
他感觉有人在看他,猛一回头,那个人青衫落拓竟是如此熟悉,他又望了好久,颤颤的站起来走向那个人。
在终于要接近的时候,那个人伸出右手,嘴角弯起,文若,辛苦你了。
原来真的是奉孝。
奉孝你看,又下雪了。
恩,所以我回来找你了啊。可是没想到你这次不在许昌,我可是寻了文若良久啊。
你不先去怎知我相随在后。
红尘白雪世上一走罢了。
走吧?
好,走。
两个人又携起双手,渐行渐远渐无穷。他们都像摆脱重负一般,笑颜映衬着天地,茫茫处终不见。
建安十七年,彧疾留寿春,以忧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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